狹小的縫隙裡擠著兩個人, 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楚明瑟緊緊貼著裴照雪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 溫熱的氣息好像春日裡第一陣暖風,輕柔地撩過她的髮絲,帶來一陣似癢似麻的感覺,一路蔓延到緊繃著硌在冰涼石壁的脊樑上。
不知道是不是周圍的硝石味道太過濃郁,楚明瑟覺得腦袋有些暈乎乎的,意識好似踏在雲端一樣模糊縹緲。
她閉了閉眼,輕輕晃晃腦袋, 試圖甩掉那種好似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似的、粘稠的昏沉感。
溫熱的手掌忽然托住她的下頜,乾燥的掌心貼在她的側頰上, 指腹微微用力, 將她的臉輕輕扳正。
楚明瑟僵硬了一瞬, 睫毛顫顫地睜開眼, 對上裴照雪蘊著擔憂的目光。
隔著廢棄的木架和一層木箱之外, 常修衡和另一人的說話聲仍然絮絮。
擔心驚動了他們, 裴照雪沒有出聲,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細細看過她泛紅的臉頰和有些發白的嘴唇,用眼神探詢著:“你沒事吧?”
琉璃般的黑瞳在一片昏昧之中明亮得好似兩點星光, 卻只照在她一人身上。
星光瞬間變成了火星落下, 燙得楚明瑟心口一縮。
一股熱氣騰地自心口竄起,燒過喉嚨和耳根,漫上臉頰。她的呼吸在一瞬間亂了節奏,短促而慌亂, 愈發感覺空氣稀薄滾燙。
楚明瑟閉上眼,有些自暴自棄地將腦袋抵在他的胸口處。額頭觸到他的衣襟,分不清是自己的額頭更燙,還是他胸口的溫度更燙。
鼻尖硝石的味道被屬於他的苦澀茶香和松墨氣息所代替,卻將人燻得愈發暈陶陶了。
耳邊的心跳聲愈發鼓譟,似乎比方才還要快上一些。楚明瑟也有些分不清這是自己的,還是他的心跳聲。
裴照雪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銳利的眉峰緊蹙,眼中擔心之情更甚。
他的掌心輕輕覆在她的腦後,一下下溫柔而憐惜地輕撫著,似在安撫她再忍耐片刻。
說話聲恰在此時止歇,似是終於有了決斷的兩人不知又走入了哪一條密道之中,腳步聲逐漸遠去。
裴照雪又等了片刻,確認外頭徹底美人之後,才輕輕握住楚明瑟的手腕,牽著她從那道狹窄的縫隙中走出來。他鬆開手,轉而摸了摸她的額頭,掌心貼著她的皮膚,停了片刻。
“怎麼了?”他低聲問,眉頭好似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結,“可是此處太悶,呼吸不暢?”
楚明瑟點點頭,又搖搖頭。密道里的空氣確實潮悶,而硝石的氣味也燻人頭痛,可她知道真正讓她頭暈的並不僅僅是這些東西。
她無意識地揪緊了裴照雪的袖擺。
裴照雪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小動作,只當她仍在難受,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心,“先出去再說。”
“等等。”楚明瑟拽住他,“他們今日就要當東西都撤走,證據……”
裴照雪並指自胸前的衣襟內夾出一本藍皮賬冊,“賬本。”
楚明瑟這才放心,被裴照雪牽著原路返回,出了密道。
裴照雪檢查了一番書架和燭臺,確認並沒留下什麼異常之處,迅速帶著楚明瑟離開了營繕司。
晚霞已經落盡,天邊呈現出深邃的黛藍。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捲走了潮溼的硝石氣味。
楚明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神思都被這股風吹得清明瞭,臉頰上滾燙的溫度終於稍稍降了下來。
裴照雪側過頭看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好多了嗎?”
楚明瑟抖了抖濃密的眼睫,哼哼著將下巴磕在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掌心上,讓他託著自己的腦袋。
“還是有點不舒服,讓我緩一緩。”楚明瑟黏糊糊地開口。
溫熱的吐息吹在裴照雪的掌心,他剋制著蜷了蜷修長的手指,很快又舒展開,儘可能穩穩地托住她的腦袋。
廊道里一時間只餘夜風穿過廊柱的嗚嗚聲,昏黃的燈籠被吹得輕輕晃動,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斑駁的青磚地面上,好似一副親密引頸的水墨畫。
“你怎麼在這兒?”楚明瑟在裴照雪的掌心上歪了歪頭,掀起眼簾看向他,眼眸因這個姿勢顯得愈發圓潤可愛。
裴照雪的目光一瞬柔軟,輕聲道:“你說這裡有問題,我自然要親自來看一眼才放心。”
“倒是你,怎麼如此莽撞輕忽,一個人便敢下到密道里去?”裴照雪看著她的目光依然柔和,問話的聲音卻已經冰冷了下去,“房琮呢?”
遠處適時地傳來一陣急切倉促的腳步聲,楚明瑟直起身,扭頭看過去,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轉過廊道。
房琮臉色煞白,一手還捂著肚子,看見楚明瑟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啞著嗓子撲過來。
“九娘子!謝天謝地你在這兒!”
跑到近前後楚明瑟才看清,房琮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嘴唇慘白,瞧著可憐極了。
房琮看見站在楚明瑟身後的裴照雪時,猛地剎住腳步,表情瞬息萬變,最終切換到“誠惶誠恐的恭謹”上。
“頭兒!”他匆匆抱拳一禮,咧開嘴訕訕一笑,“您來得真及時,那想來九娘子方才應該沒有獨自涉險吧……?”
他不甚肯定地問道,聲音略微發虛。
裴照雪驟然冷下來的氣勢給了他最直接的答案,房琮感知到氣氛變化的一瞬間便耷眉喪眼地垂下頭,聆聽著裴照雪的質問:“你做什麼去了?”
竟放任楚明瑟一人闖進密道。
房琮無力辯解,悶聲認罪:“是屬下翫忽職守……”
楚明瑟忍不住拽了拽裴照雪的衣袖,“房琮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些倒黴,吃了王令史的桂花糕……”
她同情地看了一眼房琮那張青白交加的臉,歉疚道“是我忘記提醒你了,切莫要吃王令史帶來的吃食。他夫人是位廚房殺手,做出來的東西瞧著好看,吃起來卻很要命。也只有王令史自己吃慣了,才不會腹痛。”
這還是另一位小吏私下裡悄悄傳授與她的經驗,據說是當年工坊裡的人集體鬧了三天肚子,才終於發現了這個真相。自那以後,王令史帶來的吃食,工坊裡再沒人敢碰。
小吏見楚明瑟時常與王令史一同工作,生怕她也被王令史好心派發的吃食放倒,便趁著王令史不在的機會諄諄叮囑。
楚明瑟牢記在心,沒有碰一口王令史熱情分享的食物,卻忘了將這訊息告知房琮了。
有楚明瑟出言說情,裴照雪便也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多謝九娘子……”房琮剛開口道謝,便青白著一張臉捂住肚子,額角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痛苦地彎腰,“我現在已是親身體驗過了……抱歉,我再去一趟茅房!”
顫抖的尾音還未徹底落下,他已經狼狽地跑遠了。
楚明瑟又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同身受,神色一時間扭曲,最後捂住臉笑了一聲,“回去我讓小廚房給他熬一點溫補的粥吧,真是受罪了。”
裴照雪也有些好笑地彎了彎眉眼,他抬手替楚明瑟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柔和幾分:“我送你回去?”
楚明瑟頓時高興地點點頭,眉眼彎彎。
兩人將房琮丟在工部,攜手往外走去。
馬車早已在工部門外等候著,胡伯對兩人同時出現的畫面已經見怪不怪,面不改色地坐上車轅駕車。
車簾落下,將夜色隔絕在外。
車廂內點著兩盞琉璃燈,橘黃的暖光映亮一小片天地,兩人的影子投在車壁上,親密交疊著,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搖曳。
楚明瑟託著腮,偷眼瞧向車壁上的影子,唇角悄悄翹起,眼尾彎出一個愉悅的弧度。
身側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響,裴照雪將從密道中尋來的賬冊拿出來翻了翻。
楚明瑟立時正色,湊過去瞧了兩眼,“這上面記了什麼?”
賬冊上的字跡雖然秀雅清晰,但可惜記錄的文字她一個也認不得,好似天書一般。
“應當是一套密語。”裴照雪若有所思地翻過兩頁,修長的指尖抵著幾行字跡緩緩划動,“他們很謹慎。不知曉門道的人,即便拿到這本賬冊,也解讀不出任何有用的資訊。”
裴照雪翻過兩頁,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這和軍中部分用來傳信的暗語有些相似。你瞧這幾處,文字一模一樣。想來他們用了密語後便放了心,將人名都寫上了。只要將這本賬冊翻譯出來,我們就能知道都有什麼人參與了此事。”
楚明瑟微微出神,今日的事其實讓她頗為意外,“我本以為來工部後,最應注意的會是高家的那幾個,怎麼頭一個跳出來的,竟然是常修衡……這是他自己的舉動,還是整個常家……”
“常修衡是外室子,在常家並不算受重視,他自己絕沒有能力在營繕司底下鑿出那麼大一個空間。”裴照雪篤定道。
“高家的事還沒查清楚,常家竟然也不清白……”楚明瑟嘆氣,心底升起幾絲擔憂,“也不知太子殿下知不知道這些事……”
“從青冥衛掌控的情報,和我對太子的瞭解來看,他多半並不知情。”裴照雪冷靜道,“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知情的可能性。”
在真相浮出水面前,一切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楚明瑟:“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私藏火藥,私鑄兵器,樁樁件件都是掉腦袋的死罪,幾乎是在造反的邊緣上橫跳。可太子殿下的地位分明十分穩固,聖上器重,朝臣擁戴,在民間也頗有賢名。
常家身為太子的母族,本該安安心心地做外戚,坐享榮華富貴才是,為何還要籌謀這些?
難道他們已不滿足做外戚,更想讓江山改姓“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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