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燈期花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66章 是為你好 長夜

長夜將明, 正應是多數人酣夢最深之際,街上寥寥人影皆是為生計奔波者。

忽有一道人影風一般掠過街巷,衣袂獵獵作響, 三步並作兩步撲向某間不起眼的府門。叩門聲如擂鼓砸門, 一聲急過一聲,咚咚響過長街。

陣陣敲門聲被夜風裹挾著,飄到巍峨宮牆之上時,早已消散在金戈交鳴的銳響之中。

宮牆之內,已是一片慘烈之景。

血濺在紅色的宮牆之上,只留下一片黯淡的深色痕跡。禁衛倒了一地,好似躺在血海之中的屍山。

青冥衛與禁衛廝殺在一處, 刀光交錯,血濺丹墀。

裴照雪身側無人, 不退不避, 一劍劈翻面前的禁衛, 劍鋒順勢橫掠, 又抹過一人的咽喉。血噴濺上他的臉, 他連眼都沒眨。

衣袍被血浸透, 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袖口往下滴著黏膩的紅,每走一步,靴底都在石板上印出一個血腳印。他整個人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修羅, 渾身浴血, 目光卻冷靜得不似活人。

“拿下他!”有人嘶吼。

裴照雪反手一劍,劍尖從那人口中刺入,後腦穿出。嘶吼聲戛然而止。

他抽劍,那人的身體軟塌塌地倒下。

四周的禁衛下意識退了一步, 一時不敢上前。

“裴照雪謀逆作亂,奉旨當場格殺,不得有誤!”裴行亦立於禁衛的重重保護之後,臉色灰敗地望向那道浴血的身影。

他曾以為自己還會有很多孩子,這個與髮妻所生之子,雖然卓然優秀,也不過是他攀附過往中的一抹汙點,尋個錯處趕去鄉下小鎮,便可一生不復相見。

可偏偏老天爺於他不公,次子慘遭意外,昏迷不醒,他又多年未有子嗣。偌大一個裴家,到頭來竟只餘這一根血脈。

從前他以為長子與自己離心,才自甘墮落,散盡心氣,從天之驕子變為紈絝子弟,與自己作對,不願撐起裴家家業,只要耐心些哄著,只要他將裴家的基業再做得大一些,早晚有一日,那孩子會想通,會心甘情願回來做他的接班人。

可等著等著,卻發現長子只是在他面前演出一副扶不上牆的紈絝模樣,其實早已成了帝王身側的利刃。

得知一切之時,他既憤怒,卻又十分高興,這樣一來,裴家後繼有人定可長盛不衰。

可裴照雪卻不肯認他做父親,不肯擔起裴家的基業。他這麼多年來忍辱負重,辛苦搭建起的基業,如何能給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即便裴照雪的態度已然堅決,他仍演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父模樣,演到連自己都有幾分信了。

裴行亦自覺這個父親做得已是十分寬容大度,可裴照雪卻寧撞南牆不回頭,那他也不能一再縱容了。

待日後裴家從龍之功,地位再上一層樓,他便學前朝權臣,廣收養子,總比死磕在這一塊捂不熱的石頭上要強。

養不熟的狼,還是殺了才最為安全。

禁衛的刀鋒重新對準裴照雪。

裴照雪一甩手中長劍,血落在地,映得他雙目赤紅。

宮禁之內聽不見被厚重宮牆隔去的喊殺上,看似風平浪靜,不詳的氣氛仍然蔓延著,昭示著風雨將至。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疾奔在宮道之上。

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長,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後頭的內監氣喘吁吁,跌跌撞撞,幾次險些被袍角絆倒,扯著嗓子高聲喚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舅爺說了不見——說了不見您吶——”

“砰”,殿門被趙修筠一腳踹開,他清俊的面上染著難得一見的怒色,唇線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

他大步踏過門檻,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殿中那個穩如泰山的身影,厲聲質問:“舅舅,外面到底在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在宮內動刀動槍,對青冥衛下殺手,要造反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讓他們住手!立刻住手!”

天色未明,殿內尚燃著燭火,搖曳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而孤獨,好似風雨中的一葉孤舟。

國舅爺常衍穩穩當當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看了趙修筠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慈愛的無奈,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修筠。”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點哄勸的味道,“莫要問了,只聽舅舅安排便是。日後登基,莫要如此浮躁莽撞。”

趙修筠聽見“登基”二字時,心裡的猜測落到實處,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至極的笑話,嘴角扯了一下。

未成型的笑僵在他的面上,他滿是不解和不敢置信,胸口劇烈起伏著,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又攥緊。

“為我好?父皇突然昏迷,也是你們的手筆?你們連母親都瞞著,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還說是為我好?!”

趙修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從小讀聖賢書,太傅教我仁義禮智信,母后教我寬厚待人,父皇教我明辨忠奸。”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所受的所有教育,沒有一條告訴我——謀逆是對的。”

殿內安靜了一瞬。

燭花“啪”地爆開,碎屑落在紫檀桌案上。

常衍放下茶盞,茶底與桌面相碰,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他站了起來。

常衍不是高大威猛的長相,甚至有些清瘦,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從官場沉浮幾十年裡淬鍊出來的威壓,不聲不響地瀰漫開來,殿內的氣壓瞬間變了。

“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太子。”

他緩步走向趙修筠,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你若還是太子,你自然可以講仁義禮智信,講寬厚待人,講明辨忠奸。”他在趙修筠面前站定,抬手,替這個比他還高半頭的外甥理了理跑亂的衣領,動作輕柔,聲音也輕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可你若不是太子了呢?”

他的手停在趙修筠的領口,輕輕拍了拍,像拂去一粒看不見的灰塵。

“你手上這一切——東宮的地位、滿朝的擁戴、太傅的教誨、母后的寵愛——你還握得住嗎?”

趙修筠的臉上一點一點褪去血色,嗓音沙啞:“舅舅是……什麼意思?東宮這麼多年來,地位從未有過動搖……”

常衍收回手,負手而立,看著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目光裡有疼惜,有無奈,也有一閃而過的歉疚,但最終化為了決絕與冷硬。

“我那妹妹的身子骨弱,肚子也不爭氣,與聖上子嗣艱難。”常衍,“好不容易才懷上了一胎,太醫說,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孕育自己骨血的機會了。”

趙修筠的指尖輕輕顫抖起來。

他隱約猜到了自己會聽到一個什麼樣的答案,可還是抗拒著,不願去相信,不願往真相的方向走去。

常衍垂下眼,看著地上的光影:“宮裡和常家都對她這一胎極為看中。要知道,就算聖上的心繫在她身上,但帝王情薄,能維持幾時?這深宮之中,還是子嗣才最能穩固地位。”

他頓了頓。

“可她仍是不爭氣,生了個女兒。”

話音落定的瞬間,趙修筠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又像一腳踩空,墜入無底深淵。他下意識想抓住什麼,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什麼也沒抓住。全身的力氣像是被那句話抽走了,連骨頭都軟了幾分。

“幸好常家旁支遠親亦有人生產,是個健康的男孩。我便做主,將孩子換了。”

常衍的聲音仍在說著故事的尾聲,一字一句好像鈍刀,一刀一刀剜進趙修筠的耳朵裡。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鳴一片。常衍的聲音在耳邊模糊成混沌的雜音,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未曾想過,自己竟是貍貓換太子的那隻“貍貓”。

風從被他踹開的殿門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吹得滿殿燭火東倒西歪,明滅不定。

他的影子在燭光中搖晃,像一棵即將被狂風連根拔起的樹。

他扶住了桌案,手指死死扣著桌沿,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一滴淚落在他的手背,燙得他一哆嗦。

常衍的面目半明半暗,垂憐地看著他。

“所以……”趙修筠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不是母后親生的?”

靜默的空氣回應著他的問話。

他閉了閉眼,又問:“真正的太子……不,真正的公主,那個被換掉的女嬰,你們如何處置的?”

“自然是要斬草除根。”常衍的聲音涼薄如冰。

趙修筠赤紅的雙目盯著他,緩緩搖頭,“她還活著,並且有人知道這個秘密,他們有證據,甚至可能已經找到了母后……”

他頓了頓,改口道:“找到了皇后娘娘的親生女兒,所以你們急了,這才匆忙動手,試圖逼宮,對嗎?”

“你果然是個聰明孩子。”常衍不吝誇讚。

趙修筠的心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見底的深淵裡。

“我告訴你這一切,是為了讓你明白,我們真的是在為你著想。”常衍誘哄著,“修筠,做了這麼多年的太子,要從高處跌落是很痛苦的……”

“助舅舅一臂之力,日後這江山便是你的,常家會是你背後永遠有力的支撐。”

無數與父皇母后的回憶劃過腦海,趙修筠絕望地閉上了眼。

作者有話說:

真的很抱歉不能保證日更了,等完結我來賠罪小紅包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