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彷彿蒙上了一層血霧。
刀光劍影在視野裡交織成一片混沌的猩紅色的網, 每一道寒光劈開血霧,都帶起一蓬新的赤色。
耳畔是金屬碰撞的尖嘯,垂死的慘叫, 還有不知是誰的怒吼。無數雜音好似架在烈火上的鼎沸開水, 將人的理智一寸寸熬幹。
裴照雪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劍,似乎只是憑著本能砍向每一個擋在身前的人。
劍鋒切入皮肉,骨骼碎裂,溫熱的液體濺出來,落在幾乎已經吸飽了血的衣袍上,沉得像裹了一層鐵,每抬一次手都像在泥沼中掙扎。
可他不能倒。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像一根繃緊的弦,撐著他的意識不散——瑟瑟還安全嗎?
他手中的劍鋒剛剛落下, 一個黑影便突然從側面撲來, 長刀高高揚起, 朝他的頭頂劈下。
裴照雪的餘光捕捉到了那道寒光, 但身體卻已經跟不上反應, 一時來不及閃避。
他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眼。
“嗖——”
箭矢破空的聲音飛快地掠過耳邊, 又有溫熱的液體濺上他的臉頰。
裴照雪猛地睜眼。
側方舉刀的人僵在原地,眉心正中插著一支小巧的弩箭,眼神還帶著未及消散的殺意,身體卻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屍體砸在地上, 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漿。
裴照雪猛地扭頭。
撕破黑暗的天光從雲隙間傾瀉而下, 像一道金色的瀑,劈開了他眼前的血霧。灼目的光芒下映出一個身影。
楚明瑟半跪在城牆上,弩箭正是從她腕間所綁的迷你連弩中射出。此刻她正俯身望向他的方向,手腕還在顫抖著。
她的衣袍上沾著灰, 髮髻散了一半,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比乍破的天光還要明亮璀璨,盛著驚慌未定的後怕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沒事。
血色從裴照雪的眼底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翻湧的殺意和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瘋狂也像潮水一樣褪去。
長夜過去,天終於亮了。
身後馬蹄聲驟起。又一隊人馬從側翼殺出,旗幟獵獵,刀槍如林,直直撞入禁衛的陣中。是皇城司的兵。
裴照雪沒有分出多餘的視線給她們,只是看著楚明瑟跌跌撞撞地下城牆,跑過滿是血汙的青石板,越過橫七豎八的屍體,跑向他。
楚明瑟跑得很急,好幾次險些被袍角絆倒,踉蹌兩下,卻一步不肯停下來。
直到一頭撞進他懷裡。
不顧他滿身的血汙,她伸出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染血的胸口,肩膀在微微發顫。
“嚇死我了……”楚明瑟想起方才看到長刀砍向裴照雪的那一幕,到現在仍是腳下發軟。
裴照雪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驀地停住了。
手上染著血汙,太髒了,會弄髒她的臉。
他猶豫著,緩緩收回手,只繼續眼也不眨地看著楚明瑟,注意到她睫毛上還沾著一點灰。
“你受傷了嗎?”裴照雪輕聲問,聲音沙啞得都有些不像他。
楚明瑟搖頭。
“害怕嗎?”
楚明瑟又搖了搖頭。
裴照雪確認她真的沒事,確認這一切不是他瀕死前的幻覺,才終於有些安心了,這才問道:“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楚明瑟抬起頭,眼圈紅紅的,臉頰被他衣裳上的血跡蹭上了紅痕,愈發顯得可憐巴巴。
“常修衡……好似是個瘋子。”她抱怨著。
明明是他帶著人把她綁走的,可也不知她說的哪句話刺激了他,在她挾持了他之後,他不但沒有發怒,反而主動反水,幫著她逃了出去。
裴照雪聽著,眉頭皺起又鬆開,耐著性子問:“然後呢?”
“我去敲了林雙鷺的門,在宮中做女官,有出入的腰牌,便親自送我進了宮。我沒讓她跟來,想著若有意外,有她在宮外,也好隨時策應。”
接著就遇到了湯宛和太子殿下。
是湯宛拿著太子殿下和皇后諭令去調了皇城司的人馬。
裴照雪看向不遠處正收拾殘局的太子趙修筠,眸光一閃。
半個時辰前,趙修筠從常衍處離開,腳步虛浮,像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沿著宮道漫無目的地走,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反覆迴盪——
“我便做主,將孩子換了。”
換了。
他二十年的人生,竟然是同人“換”來的。
鳩佔鵲巢,貍貓換太子,竟說得都是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他昏然地拐過一個彎,險些撞上一個人。
是湯宛。
她正抱著一卷文書快步走著,看見趙修筠時明顯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
趙修筠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說話。
湯宛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眼前的太子殿下不再是平日裡那個溫潤有禮、意氣風發的儲君,而像一個溺水的人,神色蒼白,眼神空洞。
“殿下?”她放輕了聲音,“您……還好嗎?”
趙修筠沉默了很久。
就在湯宛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準備勸他回去找皇后娘娘時,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湯宛,你說……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人,由血脈決定嗎?”
湯宛怔了一下,思忖著搖了搖頭,“我想一個人成為什麼樣的人,最重要的是經歷,和抉擇。是自己選擇讓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你要如何抉擇呢?”趙修筠接著問道,“事關你的前程,與性命,也關乎著許多人的前程與性命。”
湯宛沒有猶豫:“我只選擇做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人的能力有限,永遠無法顧全所有事,那就儘量只做無愧於心的抉擇,但一定要自己決定。那樣,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是我自己選的。”
趙修筠看著她,那空洞的某種終於燃起了一點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輕又短促。
“我明白了。走吧,陪我去見一個人。”
明宸殿內,燭火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皇后猛地站起身,子被帶得向後倒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踉蹌了兩步,撲到趙修筠身前,幾乎是跪在了地上,雙手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布料裡。
“我的女兒——”她的聲音好似泣血的杜鵑,“我的女兒現在何處?”
原來當年她生下的真的是女兒?
她一直覺得自己生下的應該是一位小公主,可所有人都跟她說“你生的是兒子,是我們的太子殿下”,她看著越來越優秀的小太子,也一日日地相信了。
可有時午夜夢迴,她還是會重新拾起心頭的疑慮。
原來……原來她沒有想錯!這麼多年午夜夢迴,她的疑慮都是真的!
趙修筠看著皇后近乎崩潰的神色,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下,立時半跪下去扶住皇后,剋制著胸口的鈍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也不知道,舅舅似乎還未曾找到她的蹤跡……”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她定然還活著!”
皇后閉了閉眼,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落下。
她抓著趙修筠衣袖的手慢慢鬆開,垂了下去。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麼。
片刻後,她睜開眼,所有的悲痛都被深深藏了起來,只是仍垂下視線不忍去看趙修筠,
“我知道,我知道……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解了宮中的危機……常衍……他既然能做到這個地步,就不會輕易收手。外面的局勢,必須先穩住。”
皇后嘗試著重新用堅硬的外殼將自己包裹住,讓理智掌控當下的情緒。
趙修筠看著皇后的身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想起來,平板得像在唸一份枯燥奏摺,嗓音發緊,“畢竟我現在還佔著太子之名。太子印鑑與皇后印信一起,可以調動皇城司兵馬。我與湯宛——”
“去吧。”皇后當即點頭應允了,依然沒有看向他。
趙修筠微微拱手,轉身時,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修筠!”
趙修筠停下腳步,想回頭,卻又害怕著什麼,僵在原地一動未動,彷彿在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要當心些。”皇后的聲音帶著顫抖的淚意,她看著趙修筠挺拔的背影,眼底泛起星點淚意,“你舅舅連我的孩子都……”
她哽咽了一下,“未必不會對你下手……”
趙修筠眼眶一熱,掙扎著轉過身來。
皇后卻在瞬間垂下眼眸,避開了他的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趙修筠有些失落,卻又在意料之中,他向皇后深深一拜,張了張唇,“母后”兩字在舌尖滾了千百遍,終究沒有喊出來,只是道:“我知道了,多謝……”
他起身,快步走向殿門。
皇后這才抬眼,只看見他邁過門檻後消失的背影。
恍惚間,她彷彿看見許多年前那個只比門檻高一些的幼童,倔強著不許人扶,自己手腳並用地爬過門檻,跌跌撞撞向她跑過來,口中還含糊不清地喚她“涼親!”
淚水奪眶而出,皇后終於再忍不住,以手掩面,痛哭出聲。
殿外,天色將明未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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