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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期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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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正式議親

許多人再提起太子生辰那一日, 只記得漫天焰火,和一夜之間傾覆的外戚常家。至於那場宮變和險些燃起的戰火,則成了真假難辨的隱約傳聞, 隨著常家的倒臺與日光的重新照耀, 漸漸淡成了茶餘飯後幾句含混的閒話。

常家伏法後沒兩日,皇上便甦醒了過來。他清醒後,立即對當日一眾人等論功行賞,前朝後宮皆有了一番全新的氣象。只是對於太子趙修筠該如何處置,皇上始終諱莫如深。

畢竟是皇上與皇后傾盡心血養育了二十年的孩子,多年來坊間朝野無不交口讚譽,是位仁孝溫良的儲君, 更何況他在此番宮變時也已堅定地表明瞭立場,與常家割席。即便古板如楚清池, 也既沒有上奏摺彈劾, 又沒有催促皇上儘早下詔, 決斷這“假龍真鳳”一案。

只不過眼下他也沒有心思去管旁人家的孩子, 楚家的孩子們出息得令左右同僚盡皆側目。不說向來優秀的三哥兒、四哥兒, 混世魔王一樣的七哥兒也因守城時排程得力, 撈了個不大不小的閒官,總算有了個正經差事。

而更令人矚目的事,楚明瑟已一躍而為正六品的工部主事,在由一眾男子把持的前朝中獨此一份。

凌夫人也因此又是歡喜又是頭疼——不知多少夫人閨秀要向她打聽培養侄女的秘訣。

只是眼下兩人卻並非因著此事頭痛, 而是——

紫檀木桌案上端端正正擺著一張大紅庚帖, 封面上燙金的“合”字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楚清池和凌夫人的目光從庚帖上抬起,緩緩挪向正廳敞開的門外。

明晃晃的日光籠著院落中堆得滿滿當當的箱籠。一眼望過去竟數不清有多少抬。箱籠最前端是座閃耀的金籠,裡頭兩隻健壯的大雁不時揚翅,顯得十分矯健。

院中幾個家僕垂手立著, 眼風不住往上頭偷偷瞟過去,眼底都是驚歎。

楚府正廳上,一時靜默得針落可聞。

楚清池和凌夫人目光在空中交錯了一瞬,又齊齊轉向正廳中央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

“……你要向瑟瑟提親?”

裴照雪鄭重地點點頭,接著小心而謹慎地將準備好的名帖、聘禮單冊也一一從懷中取出,端端正正地在桌案上的庚帖旁排開,按著“納采、問名、納吉”的順序擺得整整齊齊。他甚至還貼心地在每疊文書旁壓了一方鎮紙,免得被風吹亂。

“還請大伯驗看。”裴照雪直起身,恭敬地看向楚清池,“若是沒什麼問題,便可以請期了。”

楚清池心下一怔:等一下,誰允許你現在就改口了?

楚清池縱橫官場數十年,頭次遇見如此之事。納采、問名、納吉盡數合併到了納徵這一環節,頭次上門談及婚事,便催著要擇吉日備婚,是否也太著急了些?

楚清池按了按眉心,裴照雪卻開口道:“求娶瑟瑟之事,我已與大伯母說過了。”

楚清池頓時看向坐在一旁的夫人,凌夫人一臉懵然:“何時啊……?”

“就在前幾日,八月二十六,大伯母不記得了?”裴照雪輕輕蹙眉,竟顯出一點微弱的慌張之意來,好似生怕被大伯與大伯母認定是疏忽了禮節,覺得他對此番親事不上心一般。

凌夫人聞言細細回想,這才記起當日裴照雪確實同楚明瑟一起來過一趟,在提及常家謀反這事兒之前,好像是說了那麼一兩句想要求娶楚明瑟……

凌夫人恍然之餘也難免覺得忍俊不禁。當時他前一句還在提親求娶,後一句便跳到了萬分要緊的朝堂政務、家國大事之上,誰還能記得住那前一句的求娶!

好在凌夫人是內宅掌了多年中饋的人,很快便收回了神思,伸手接過庚帖,笑著打圓場:“此事不急,我拿了你們的庚帖,先去找人細細合過八字再說。”

“大伯母儘可放心,我已請欽天監的趙監正親自合過,並無沖剋。況且……”裴照雪的視線略略偏移,落到了堂內的屏風上,其上隱隱約約映出一道纖細的影子,他的聲音變得萬分柔和,“我心已定,也不必再問卜了。”

屏風後,楚明瑟忍不住展眉輕笑。侍立在她身後的露桃和雲栽也忍不住垂首偷笑。

凌夫人好笑得掃了裴照雪一眼,目光裡滿是促狹,正要出言打趣幾句,卻聽楚清池有些嚴肅地問道:“你如此急著定下親事,可是朝中局勢又有了變數?”

凌夫人:“……”

凌夫人頗為無奈地看了楚清池一眼,真是不解風情,孩子們情正濃時,滿心滿眼都是恨不得朝夕相見,這般急著要定下親事,哪裡是因為朝局?分明是心有所屬、一日都等不得了。

“並無變數。”裴照雪搖了搖頭,認真應答著。

楚清池放下心來:“既然如此,你們這婚事也不必如此急……”

凌夫人實在忍不住,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楚清池頓時噤聲。

凌夫人正要開口,外頭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楚令琛兄弟三人自院中急吼吼地跑了進來,端方的儀態都顧不上維持了。

他們聽下人來報,今日裴照雪上門提親,立時便向上峰告了假,火急火燎地往家中趕來。與沈家那樁親事還歷歷在目,他們這次可得好好替九妹妹把一把關才行。

楚令琛、楚令安、楚令桓三人彷彿三司會審一般,將裴照雪團團圍住。

楚令琛打量著裴照雪,實在挑剔不出他容貌身量氣質上的毛病,便只問道:“你與九妹妹成親後,住在何處?裴府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三哥放心。”裴照雪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我已在城東置了新宅,離楚府不遠。現已著人休憩,一應陳設按瑟瑟的喜好來辦。平日若是無事,也可去小春山的宅子小住。”

楚令琛聽了,神色稍霽,卻還沒完。他身後緊跟著楚令桓,袖子一甩便走到了裴照雪面前,雖個子稍矮了一籌,卻還是盡力仰著下巴,做出一副睥睨的模樣,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我九妹妹可是要繼續做官的,你日後不會將她拘在後宅相夫教子吧?”

“不會。”裴照雪答得極快,沒有停頓,“她有她想做的事,我只會替她清路,不會擋她的路。”

楚令桓見他答得這般乾脆利落,面對自己時也頗有幾分對大舅哥的敬重,頓時滿意地點點頭,“這還差不多。我可不會認一個拖我妹妹後腿的妹婿!”

即便這未來妹婿是青冥衛掌令大人也不行!

最後楚令安走了過來,聲音溫和卻也帶著不容含糊的認真:“九妹妹日後若受了委屈——”

“不會有那一日。”裴照雪擲地有聲,“若真有那一日,諸位哥哥要打要殺,裴照雪絕無二話。”

裴照雪被這一家子哥哥們輪番盤問了一圈,全無不耐,敬重非常,絲毫看不出半分令百官聞風喪膽的青冥衛掌令的影子。

“好了哥哥們,再盤問下去,便要留裴掌令在府上用晚膳了?”楚明瑟忍笑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按禮,她是不應出現的,但此刻她也著實有些不忍再看著裴照雪被幾位兄長盤查了。

她甫一出現,裴照雪的目光便一錯不錯地貼了過去。

堂上眾人瞧著,如何還能不知道他的真心?

楚家人見楚明瑟對裴照雪同樣有意,終究還是允了這樁婚事。只是多有不捨,將婚期定在了半年後。

楚明瑟就此便開始待嫁的日子。只是因她領著工部的差事,許多事情其實不用她多操心,大伯母與五姐姐便一手替她操辦了。

楚明瑟這個即將出嫁的新嫁娘,倒不如旁人忙碌,她白日裡在工部上值,散值之後或是回府看一看嫁妝單子和趕製中的婚服,或是被同窗們拉去茶樓說話。

這一日,眾人照舊在蔣家酒樓的包廂裡喝茶閒話,俞瑤正抱怨著近日太醫院人手不足,包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蔣元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楚明瑟納悶地看著她,“你這是什麼姿勢……”

話音未落,一個戴著兜帽的身影自蔣元身後悄悄溜了進來,她摘下兜帽,赫然正是湯宛。

“阿宛!”楚明瑟騰地起身,快步奔到門邊,猛地牽住她的手,歡歡喜喜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麼出宮了?”

湯宛如今已搬進了宮中。皇上與皇后已將她認了回去,雖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宮內外已有許多人知曉了這位流落民間的公主的存在。

她此刻已不像初見時那般蒼白困窘,雖然裝扮還是素雅低調,卻處處透著精心的貴氣,頰上都多了一些軟肉,神色也紅潤輕鬆。可見這些時日在宮中生活得還不錯。

只是做回公主也有一點不好,規矩比從前在市井間多了不知多少,舉手投足都要人盯著,連出宮都變得不自由。

今日還是得皇后默許,才跟著散值的蔣元偷偷溜了出來。

一群人圍著湯宛團團坐下,爭先搶後地寬慰她,言辭真摯,並未將她當做身份尊貴的公主,只當她依然是她們的同窗湯宛而已。

湯宛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神一鬆,眉眼間的笑意加深了許多。

華燈初上,桌上擺了幾壇清淡的桃花露,楚明瑟捧著一小壇喝得臉頰微紅,正聽湯宛難得話多地抱怨完宮中的教養嬤嬤,便見林雙鷺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問道:“眼下太子……”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如此稱呼不妥當,可皇上還未下旨廢太子,更不知要如何稱呼那位太子殿下。

湯宛微微怔了怔,低頭摸了摸腰間繫著的那枚蟠龍玉佩,想起幾日前在明宸殿發生的事。

皇后自得知她的身世後,日日喚她伴在身側,好似要將這些年月缺失的東西一併都補回來,便是皇上也時時擱下朝政,親自來與她讀書或是下棋。

起初湯宛頗為不自在,她在渴望這些溫情的時候未曾收穫過這般的愛意,如今也難免有些生疏冷淡,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皇上與皇后都是溫和的性子,皇后又頗為活潑促狹,幾個玩笑便讓她輕鬆了許多。

只是,她一直未能再見到趙修筠。

直到幾日前,趙修筠來到明宸殿與皇上皇后閉門密談了半日,臨走時,親手給她繫上了這枚蟠龍玉佩。

“這是太子信物,本就應是屬於你的東西。”趙修筠的聲音溫潤,未有絲毫不甘,只有慚愧。

“我不日便會離京,再過些時日,便會有‘太子’的死訊傳來,別為我擔心。”

皇上與皇后念著舊情,本想以當日所生是雙生子的理由來解釋二人的身世,可趙修筠不願再鳩佔鵲巢,決意離宮闖蕩,讓“太子”徹底死去。

湯宛心底悵然,卻也知道,這對他來說,或許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楚明瑟輕輕握了握湯宛的手,拍拍她的手背。

氣氛一時沉悶下來,蔣元忍不住捏了捏林雙鷺八卦的那張嘴,俞瑤立時咋咋呼呼地跳起來說這桃花露不合時令,要去換幾罈子秋露白,戚蘭蕙推過幾碟子點心,輕聲細語地說著哪塊更好吃。

幾人三言兩語將話題揭了過去,滿室又響起了笑語。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滑了過去。

轉眼過了半月,楚明瑟與裴照雪之間僅有代人轉交的書信往來,算起來已有數日未曾見面了。她白日裡案牘勞形倒還顧不上什麼,可一到晚間,燈下獨坐,便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連平日裡最喜歡的茶都喝不出味道來。

她心下頗有幾分鬱郁,卻又不願在信裡寫,怕一人相思惹得兩人分心。

當夜,月過中天。

楚明瑟正坐在窗下燈前,鋪開一張灑金箋,執筆抄寫著手邊的婚書,唇角彎著壓不下去的弧度。

只一張婚書,擱在哪裡都怕丟了,她便想著多寫了幾封,既是一解心下相思之苦,又可以各處都放一份,嚴防丟失。

“卜筮協吉,謹具聘儀,永結盟好,百世無渝。”她低聲念著,提筆將最後幾個字寫完,擱下筆,對著燈看了半晌,眼底笑意盈盈。

窗子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楚明瑟一頓,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扇上。

一隻手從窗縫裡探進來,指間夾著一隻小小的錦囊,在月光下晃了晃。

好似逗弄小貓的誘餌一般。

楚明瑟上了鉤,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月光傾瀉而入。

夜色之下,裴照雪站在窗邊,雙眼上蒙著一條黑色的布條,黑布繞過眉骨,遮住了那雙漂亮明湛的眼,他的五官便越發清晰地顯露出來。

濃黑鋒利的眉,秀挺筆直的鼻樑,線條分明的下頜,被月色與黑色的布條一襯,多了幾分平日裡不常見的、近乎脆弱的俊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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