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任何一個人在, 都會感覺膽戰心驚。
但坐在他對面的陶寧卻好像一尊沒有靈魂的人偶,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她任何的情緒波動,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懼怕。
兩人保持著這幅狀態, 對坐了良久, 彷彿誰先說話,誰就輸了一般。
康熙有些無力閉了閉眼,隨後高聲將外間的梁九功喊了進來。
梁九功進來後,康熙立即沉聲道:“傳朕旨意,元妃言行有失, 屢次頂撞, 但念其誕育四公主有功,即日起降為貴人。”
貴妃與貴人,雖一字之差, 但在宮中的地位卻是雲泥之別。
梁九功一怔, 方才他只在外間侯著,當然能聽到兩位主子之間的對話,
雖知娘娘惹惱了皇上,但沒想到皇上會震怒至此, 直接從許諾的貴妃之位降到了貴人。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當事人。
而陶寧聽了這道旨意,只是淡定放下懷裡的孩子, 然後神色十分平靜起身領旨謝恩。
正如之前康熙說要封她為貴妃一般, 彷彿在她眼裡貴妃和貴人並無差別。
然而這幅相同的表態。
康熙的心情無比難受,心如芒刺。
因為這恰恰證明,他所給的貴妃之位, 在人家心裡根本分毫不值。
不,或者說,她從未將自己視為宮妃,自然也不會在意在這後宮的名分。
看著眼前怎麼樣都捂不暖的人,康熙感覺自己可笑至極,沉吟片刻道:“既然你生下曈曈後,身體欠安,那也不宜再侍寢了。”
說完這句話,他微吸一口氣,決定今兒就遂了她的願,頭轉向梁九功:“你去內務府那邊,讓敬事房往後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將她的綠頭牌掛上。”
這道旨意一下,幾乎等同於將陶寧打入了冷宮,康熙顯然要與陶寧決裂。
陶寧卻是不勝歡喜,因為這就意味著她再也不用服侍康熙。
她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她臉上溢於言表的喜悅,深深刺痛了康熙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寒,縱使早已知道自己從對方的世界消失,於對方來說是解脫,可他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而就在此時,忠心為主的秋霜和冬雪,冒著大不違的風險,從外間衝了進來,直接跪下懇請道:“皇上,請您三思啊,我家主子是因產後鬱結,這才在言語上衝撞了您,還請您多多體諒我家主子。”
秋霜和冬雪這番話的無疑給了兩人一個臺階,畢竟世間的婦人孕婦生產後性情大變,不在少數。
“是嗎?元妃。”
康熙看向陶寧,目光灼灼,言語又喚她元妃,無一不在說明,方才只是他一時的置氣之舉。
陶寧明白只要自己現在點頭,就能立馬讓康熙收回這兩道旨意。
可她不願!
她寧願棄所有的高位待遇,也不想再與康熙有任何身體接觸。
想到這裡,她心一狠,不去看地上跪著的兩人,垂眸不語,神情倔強,不願接過這個臺階。
康熙眼神瞬間一陣冰冷,旋即一言不發起身離開了,梁九功見狀忙跟了出去。
見康熙憤然離去,秋霜和冬雪焦急萬分,秋霜更是爬到陶寧腳邊:“娘娘,您快向皇上服個軟啊,相信只要您服軟,皇上很快就能消氣的。”
冬雪也坐在旁邊勸道:“是啊,娘娘,只要您服個軟,皇上定會體諒您的。”
貴妃與貴人天差地別,她們可不能看主子誤入迷途,而且看皇上適才的態度,還能有很大婉轉的餘地。
陶寧卻是搖頭,眼神堅定道:“你們不必再勸了,我不會去向皇上服軟的,而且我現在只是個貴人,你們往後不要叫我娘娘了。”
見主子如此執拗,兩人頓時啞了聲。
冬雪看向安置在床上的襁褓:“可主子,按照如今宮中的規定,只有嬪位以上的妃嬪才能親自撫養皇嗣,您如果只是位貴人,或許就不能親自撫養四公主了。”
聽了冬雪的話,陶寧的目光也不由放在已經熟睡的孩子身上,是啊,康熙將位分剛好卡在貴人上,不就是試探她對這個孩子是否在乎嗎?
如果她在乎的話,為了能將孩子留在身邊,就會立馬向他服軟,如此一來,從此她的孩子真正成為了康熙拿捏自己的工具。
或許為了能親自撫養曈曈,為了曈曈今後的前程,她應該妥協的,可她怎麼辦?
想到這,她不禁脫口問:“可我怎麼辦啊?”
她雖然已為人母,但首先她是個人啊,難道生了孩子以後,就得為了孩子忽視她所經歷的苦難嗎?
當日被康熙強迫,只能絕望望著身上最後一件衣服,在她眼前飄落的畫面,她仍然歷歷在目。
那一刻鮮紅不再是希望的顏色,而且充滿暴力脅迫的象徵。
從前只不過抱著能遠離他的奔頭,這才強壓下去腦海中的畫面,而現在她又能用什麼理由遮蔽這些畫面?
或許是憶及往昔痛苦的回憶,陶寧一顆豆大般的淚珠,無聲垂落。
所以康熙說得輕巧,這些傷害是他說過去就能過去的嗎?想到此處,她絕望看向秋霜和冬雪兩人:“我也想將孩子留在身邊啊,可我又該怎麼辦?”
冬雪秋霜當然是想主子為了公主,不要再執著下去,可見到主子這狀態,兩人頓時有些茫然無措了起來,皆不忍喚道:“主子。”
陶寧卻是扭過頭,用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看著兩人:“而且你們知道嗎?生孩子真的好痛,痛到幾乎要死去。”
即便過去快要一個月,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依舊記憶猶新,所以她真的不願意再生孩子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繼續待在康熙身邊,她真的會死的。
她越想越痛苦,然後垂眸雙手抱頭,在心中天人交戰。
一方的聲音告訴她,她不配為人母,成為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父母,自私自利,只為自己,不考慮孩子的將來,
而一方的聲音,告訴她,這個本來就不是你選擇讓她降生的,而且孩子身為公主,就算被旁人撫養,也能健康長大,可她繼續如此壓抑活下去,或許就離死不遠了。
秋霜和冬雪看到主子的異常對視了一眼。
其實她們方才沒說錯,她們早就察覺到主子的神態不對勁了,在做月子期間,主子就時常望著窗外發待著急最近更是得喚許久,主子才能反應過來。
秋霜見主子精神似要崩潰,立馬急得團團轉,忽地她想到什麼,眼前一亮道:“主子,要不,您哭吧,奴婢聽人家說,痛痛快快哭上一場,將心中的鬱氣都哭出來就好了。”
冬雪直接將陶寧攬入懷裡,安慰道:“對,您在奴婢懷裡哭,放心大膽的哭。”
兩人決定先安穩住主子的情緒。
或許此時陶寧真的很需要可以傾訴地方,又或許女性溫暖的懷抱,是最容易卸下心房之處,她的頭剛落入冬雪懷抱裡,眼裡的眼淚就斷了線的珍珠,無聲滑落。
一開始還是十分克制的嗚咽聲,漸漸哭聲從胸腔擴散,透出無限的悲涼與心酸,讓人聽得心不由自主揪了起來。
包括在外廊聽著裡面動靜的康熙。
前不久,他腳剛踏出永壽宮,就立馬想到自己的女兒曈曈還在永壽宮,他想,既然她不愛兩人的孩子,那他就抱回自己乾清宮,如同太子一般,由他親自教養。
其實這種事情,就算回到乾清宮,派個人來也能將孩子接回乾清宮,可他卻是親自回頭了。
可沒想,他剛折返回來,就聽到裡面主僕的對話,腳步不由頓住,側耳聽著裡面動靜。
聽到她說,她也想將孩子留在身邊,他也立馬明白過來,她對孩子的冷漠是裝的,但也同時聽到那聲自己該怎麼辦。
他不是不能聽出她聲音蘊含的痛苦,只是他不理解,他給她的路,前方又不是懸崖。
他這般如珠如寶待她,還不夠嗎?
為何要如此發問?為何不能為了孩子重新接受他?
可當他聽到她提及生孩子的痛楚,他的思緒也被拉回了當日。
那日他正如現在一般,站在永壽宮外面,她淒厲的呼痛聲,如同魔音穿耳,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彷彿此刻又重現在耳畔。
可忽地,他的耳邊又多出了一道嗚咽的哭聲,也是她的聲音,只是他從未聽到她這般委屈哭聲,聽著她一聲一聲哭訴著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心頭也雖著她自問聲逐漸發緊。
他不由在心裡問自己,是不是他將她逼得太緊了,或許,應該他再給她些時間想想,而不是現在就逼她做抉擇。
可當他打算不用陶寧服軟,自己主動踏入殿內將這事掀過之時,又聽到她說;“我不想待在他身邊。”
聽到這話,他將要抬起的腿,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接下者,她還抽抽噎噎的說:“抱歉,讓你們和曈曈跟著我這樣沒出息的人,可是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在他的身邊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喘息不過來。”
春寒料峭,康熙也不知是夜晚寒風的原因,還是話語傷人,他感受身上的溫度從頭寒到尾。
從前他不理解情愛,甚至父輩和祖輩的愛情故事棄之以鼻,他自認為多情就不會專情,所以他才對後宮的嬪妃一視同仁。
可直到碰到了她,他才知道,原來情是如此難以捉摸不透的東西。
它能打破你以往的認知與堅守,一而再,再而三改變你的原則,甚至讓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屢次為一個女人低頭。
在情愛一事上,眾生平等,只有先動心的那個人,才是搶佔先機之人。
或許是他先動了心,這才如此執著寧寧對他的心意,他想要從她那裡得到對等回應。
他也堅信日久見人心,終有一日,他會守得雲開見明月,期間所有痛苦與掙扎,都是他們感情路上所要經歷的磨鍊。
可如今看來他錯了,因為他好像快要把心愛之人逼死了,就算他費心讓她生下兩人孩子,仍是不能將她的心留在皇宮裡,留在他身邊。
不知怎麼,他眼前忽然浮現,那日她穿著漢服,眼含秋水望著他的畫面,那時候的她,如春風般明媚,說話間,眉眼都帶著對兩人未來日子的希冀,連帶著他,也不由嚮往兩人成婚後,夫妻恩愛,琴瑟和鳴的場景。
可現在她身上除了死寂還是死寂,就連那雙清澈耀眼的眼眸,也失去往日的神采。
他一直想要兩人回到從前,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親手扼殺了在郭絡羅府的寧寧。
如此,兩人又如何回到從前?
隨著裡面如訴如泣的哭聲,一滴眼淚無聲從康熙眼角掉落。
作者有話說:
前一章的結尾,有了修改,這章有些許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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