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
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到那麼急促, 御攆起駕不久,天色已暗淡到不能視物。
紅牆白雪,燈籠映地, 鑾輿上的康熙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唯有時常揣度他的人,才能瞧出他眼中的懊惱與愧疚。
他與陶寧經歷十幾載, 終究成就正果。
如果在他說出那番狠心的話, 說不懊悔,是不可能的,更何況他明知陶寧心底最在意,便是他曾許下再無二人的許諾。
可人吵架一上頭,就容易口不擇言, 那些人海誓山盟, 聖人道理便偷偷拋到惱恨,但最令他生氣的是,陶寧眼底深處那絲對皇權的藐視。
陶寧的為人, 其實康熙一直都是清楚的, 否則當初她便不會逃跑,不會一直以冷漠的態度抵抗。
但他一直都是給予縱容的態度。
畢竟這並影響不了他,主動權一直在他手上。
可一旦陶寧開始約束他的行為,哪怕是出自為他好的目的, 那些曾經忽略的東西,也會愈加顯化, 直到不能令人忽視。
正是意識到這點, 方才康熙才會口出惡言,以此希望她能好好反省自身,更希望她能明白她的丈夫是位皇帝。
何況夫妻床頭吵架, 床尾和,他們那麼多年都是分分合合過來的。
更別說這只是件因外人爭吵的小事。
御攆迎著風雪來到了壽康宮,康熙下了轎輦,抬頭觀察了下的天氣,不由慶幸他阻止了陶寧共同前往的請求,否則回去定會小病一場。
但兩人終歸吵了一架,康熙心頭仍舊有些沉甸甸的。
被人迎進殿內,康熙的目光在客廳一掃,果然德妃也在場,但她並未有過多的打扮,反而一襲靛藍色的常服,顯得有些樸素,如何看也不像是前來獻媚邀寵之人。
他並非不懂得陶寧內心的擔憂,甚至他一開始也樂得陶寧這般吃醋粘著自己。
但凡事都講究個過猶不及,如此草木皆兵,情趣便變成了束縛。
不過他對兩人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也是格外珍惜,絕不允許旁人破壞,倘若德妃此番真打扮的花枝招展,他定會出手驅趕。
而眼下德妃依舊老實本分,他大致掃一下眼,便將目光全放在太后身上。
太后笑意盈盈招呼康熙坐下,一面如慈母般關心康熙來時的路況,一面招呼身邊的人將早已暖好的酒端來,給康熙暖身。
康熙一一對答後,抬手道:“皇額娘,這酒倒是不必了,兒子仍有要事,只坐坐便回去。”
他心繫陶寧身子,並不打算久留,更不願沾染一身酒氣回去。
太后臉上的笑容微滯,當她得知只皇帝一人前來,便知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立馬便命人將普通酒水換成了催情酒。
只要皇帝喝下一杯,今晚德妃便能與皇帝成事。
當然,她並不覺得自己行事手段下作。
太后不曾讀過聖賢書,進京又一直封閉自己的世界,仍保持著蒙古的習慣,在她眼裡,自己只是推了後輩們一把。
在她意識到現在後宮上下,只以郭絡羅氏的女人為尊,又企圖插手太子妃人選失敗後,她愈發堅定覺得往後皇帝后宮,必須得出一位擁有博爾濟吉特血脈的皇子,否則博爾濟吉特與大清的聯絡,恐怕會越來越薄弱。
可惜皇后善妒,皇帝又似乎得了失心瘋,對後宮妃嬪與她獻上的女人,視而不見,全然栽在皇后一人身上。
如此她有再多的謀劃也枉然。
至於今晚她為何不將人選定為宣妃。
可誰人又怎麼能保證,宣妃能一次懷上龍種?
所以今晚只是她計劃裡的第一步,她要利用德妃挑潑離間成功帝后兩人,這樣宣妃才能有更多的機會。
不過皇上拒絕飲酒也無妨,她早已做了兩手準備,飯菜她也做了手腳,只是起效慢了些,想來她拖住皇帝一段時間,效果也是一樣的。
思及此,她重新掛上笑臉,轉而命人給皇帝盛湯佈菜,只是還未動筷,梁九功在康熙耳語了幾句,康熙便以有緊急政務為由,起身告辭離開了。
那頭的康熙匆匆忙忙回到乾清宮,撩開內室的隔簾一瞧,果然不見了陶寧一干人等的身影。
原來他並非要回來處理政務,而是他聽到陶寧要搬回坤寧宮的訊息,理由仍然是乾清宮乃皇帝的居所,她皇后在此久住於理不合。
旁邊的李德全跪下為此請罪,沒能在康熙回來之前,攔住陶寧等人離開。
康熙抬手示意他起來,因為他清楚,即便是他回來,估計也是攔不住人。
他在室內掃視一圈,在軟榻上坐下,炕几上擺上著籃子裡,正是陶寧這些天為他縫製的那件衣裳,刺繡與樣式已然完工,就剩下幾步針腳就能收尾,伸手拿起籃子的衣服,手指摩挲著衣服上面的竹葉花樣。
“她的性子還是如此剛烈,朕只不過對她說句氣話,她就立馬收拾東西搬離。”
他像是說給旁人聽,又像是說得自己聽。
一旁梁九功聽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在心中腹誹,當初您不就是因為皇后娘娘身上這股寧折不屈的勁兒,所以才非她不可的嗎?
不過這話他可是不敢說出口的,本著為主子分憂的宗旨,他提議道:“皇上,可要奴才現在就去接皇后娘娘回來?”
兩人才吵了一架,想必皇上現在也抹不開臉去求和,因此他作為奴才的作用就在此體現了。
康熙有些意動,但想了想,動作小心將衣服放回籃子,聲音低沉道:“不必了,趁著此次磨一磨她的性子也好。”
雖說他也想和寧寧只做一對尋常夫妻,但她的身份終究是這大清的皇后,豈能一直任性下去。
與此同時的坤寧宮,上下早已忙成一團。
秋霜捧著痰盂,冬雪在陶寧身後輕拍著陶寧後背,方才她們回到坤寧宮,還不及佈置行李,陶寧就開始吐了個昏天黑地。
秋霜與冬雪看到主子這模樣,急得直抹眼淚,不明白到現在主子為何不讓她們去請太醫來。
陶寧吐完漱口,閉眼依靠在座椅,心中隱隱有了一個推斷,她不是未為人母的人,到現在,她大抵也能猜測自個的身子是什麼情況。
這或許也是她潛意識不願在乾清宮請太醫的原因。
歇息了一會兒,陶寧緩緩睜開眼,隨後開口讓秋霜去請太醫。
但她並不是常年她照料身子的太醫院院使,而是張太醫。
張太醫乃是她一念之下,惜才提拔了一手的太醫,而他也的確不負所望,沒了前輩的打壓,憑藉自身精湛的醫術,幾年就躍升為太醫院裡的院判。
他為人知恩圖報,向她多次表示報恩的意願,但她並無這方面人手的稀缺,所以沒有將這份恩情放在心上。
眼下她正是要用他的時候了。
不多時,秋霜就成功將張太醫帶來了,他一進來,就要恭敬朝陶寧行禮。
陶寧抬手錶示免禮,張太醫這才認真為陶寧診脈。
“如何?”
陶寧瞧見張太醫臉上有些凝重,緊張詢問。
張太醫卻是拱手道喜:“恭喜娘娘,您已有將近兩個月的身孕。”
旁邊的秋霜與冬雪喜笑顏開,畢竟娘娘有孕的話,先前娘娘與皇上之間的爭吵,便就迎刃而解了。
但是陶寧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是死了。
且不說她這副孱弱的身子,已不適合再孕育一個生命,就說她還一直服用著避子湯。
對的,她服用了避子湯還是懷孕了。
當然這也是因為她的一時疏忽。
前些日子她生病,眼瞧病情大好,多日忙於朝政的康熙終於歇息,在日常照料她的過程中,不小心就擦槍走火。
兩人素了一個多月,又是正式的夫妻,自然就遵循身體的本能。
只是第二天苦澀喝藥她才想到,她這些日子的湯藥,早已換成了養病方子。
也就是說,她已停藥了有一段時日。
但她想到避子湯事後服用也有效果,想著亡羊補牢,忙不疊讓人換回避子湯。
誰曾想還是懷上了。
抱著這樣的疑問,陶寧立馬詢問張太醫為何自己喝了避子湯,還會有孕?
張太醫大驚,要了陶寧服用的避子湯方子,仔細瞧了一番道:“娘娘這方子,溫養身子是主要,避子才是其要,需得用上幾日,效果不可與尋常避子湯相比。”
陶寧聽到張太醫的答覆,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她這樣問也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畢竟木已成舟,她糾結再多的也無用。
反而壓在她心頭的,卻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她這些天一直服用那養身避子湯,想必這胎的狀況也不太好。
否則方才張太醫為她診脈,表情也不會如此凝重了。
陶寧深吸了一口氣,將自身的情況全盤脫出,並且問道:“張太醫,我這胎平安生產,能有幾成,”
張太醫眉頭緊鎖,思索了一番後,沉吟道:“如果諸位院使願意和微臣聯手的話,應有五六成。”
陶寧嘴角溢位一絲笑聲:“五六成,不錯了。”
但隨即她又丟擲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那這個孩子,完整康健降生於世,又有幾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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