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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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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入宮

日頭高照,枝丫橫斜,高木的陰影落在院內雙膝跪地的少女身上,身前的石板上落著尚且未乾透的淚痕。

兩個時辰已過,無人叫她起身,明心也就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塑,半闔雙目跪在院中。

此處是楚府主院,平日總是人來人往的地方,今日卻見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眼前平整的石板縫隙開始扭曲模糊,明心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

她被母親送出明府不過兩個月,被撿到楚府兩月,再見到家中人,就是在今早菜市口的行刑場上。

行刑牌在地上砸響,鬼頭刀的破風聲如在耳畔。明心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如同有兩人壓著她的肩膀。

只差一身囚服,一把鬼頭刀。她就和他們一樣了。

“鶯兒,那血淋淋的場面,你也被嚇著了吧。嬤嬤也真是,怎麼能讓你跪在這兒呢。”

腳步聲自明心身後響起,楚夫人言語關切,臉上卻毫無關懷之意,坐在被搬到臺階的圈椅上,居高臨下嘆道。

“你可知小姐把你撿回來的時候求了我多久,那樣冷的天氣,把你從河裡撈出來可不容易。”

她的神情有些許不滿,不久前女兒撒潑打滾恍如被下了降頭的模樣近在眼前。

還說眼前這人是受人欺辱方才不得已出逃,就她看,自請為奴連家都不回的人算得上什麼好人。

“鶯兒無能叫小姐受驚,該罰。”明心的唇上已經起皮,滲出的鮮血又被她抿進口中,“今早私自出府,該罰。”

她是昨日得知今早明家的男丁都要被斬首,因而今日用盡了身上攢下的銀子求偏門的小廝放她出府。

不曾想被小姐見著,一路跟去了行刑場。

行刑場上能有什麼,人頭落地,鮮血四濺。

明心閉了閉眼,恍若還能看到父親死前的模樣。

“鶯兒,你從來都是個老實又貼心的孩子,怎麼今日偏偏一反常態?”對明心自請的罪名楚夫人不置可否,反倒起身半蹲在明心身前。

“此處無人,你說便是。”

樹影騰挪,枝葉互相摩挲的聲色沙沙。

明心苦笑:“說來慚愧,奴曾受過明大人恩惠,想去看一眼恩人。”

明府兩月前被刑部抄家的時候,她被明家的親衛護著出逃,終究還是沒躲過追上來的抄役,只得跳河求得一線生機。

冬日的河水寒涼,楚家人對她有救命之恩。

楚夫人的手落過明心頭頂,心疼地撫過她的額頭,似乎很是惆悵的模樣。

“小姐如今發起高燒,夢魘纏身,難過得很。鶯兒,你心不心疼她?”

楚夫人的手很冰,明心一抖,雙膝在石板上狠狠擦過,額面磕到石板上發出聲響。

“鶯兒有錯,還請夫人開恩責罰。”

這一下就讓明心的額頭髮紅:“只求夫人留下鶯兒的性命,凡是他事,鶯兒萬死不辭。”

她不知道爹孃求了多少人才給她博得一條生路,她不能就這樣被打死在楚府。

若如此,當初何不和他們一塊,至少還有兩個月的時光得以相伴,哪怕死了也值得。

“瞧你嚇的。”楚夫人的手懸在半空,抿唇一笑,起身望著四方庭院上的枝葉。

“鶯兒,你能不能明白一個母親的心?”

明心停下動作,遲疑道:“小姐受驚——”

“不,不是這件事。”楚夫人心中的哀慟似乎在這一刻才從院子外飄落在院中。

楚府是中富之家,勉強能在京城落腳,家中唯有一個千嬌百寵養大的女兒。當今皇帝暴虐,宮中死傷頗多,於是又要在民間尋家世清白的女子入宮為宮女。

她愁了許多天,捨不得女兒,卻又害怕換去的人太過愚笨不夠忠心反倒牽連楚府。

“日後你做楚府的小姐,做楚府在宮中的貴人,可好?”

楚夫人手下用力硬生生把明心從地上扶起來,在明心抬頭的剎那看到一張慘白如紙的臉。

她臉上的笑意一滯:“你不願意?”

明心生得是好看的,一張素白的小臉上綴著葡萄似的杏眼,細眉紅唇,打眼一瞧那素面跟妝點好了一般。

“若是好運,還能在宮中做個娘娘,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若是如此,楚家再不怕被那些家中有官的打壓了。

楚夫人越想越滿意,越想越覺著這簡直是美事一樁,激動地上前兩步抓住明心的手。

明心蒼白的臉色幾乎浮出淡淡的青,下一瞬便推開面前仍舊在笑的楚夫人,撲到一側去幹嘔不止。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許久沒有進食,吐也吐不出來什麼,聞言絕望地抬眼看向滿臉怒容的楚夫人。

“鶯兒從前不過賤民,未曾識得幾個字,倘若入宮驚擾了貴人牽連楚家,又當如何?”

父親屍骨未寒,如今頭顱還吊在菜市口。她怎麼能勸自己應下入宮為殺父仇人為奴為婢的差事?

楚夫人壓下心中的不滿,蹲下身子平視明心,溫柔地拉起她的手:“鶯兒,你見過真正連飯都吃不起的人嗎?”

明心的手只有幾處起了薄繭,摸起來是極為嬌嫩柔軟的,此時蜷縮起來發顫。

這是擺明了的警告威脅。

楚夫人不在意這人究竟是從何而來,只要能代替她家姑娘進宮免了這十年的戰戰兢兢,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她抬手拍了拍明心的手背,微微一笑:“那我們就說好了。你也別害怕,採選宮女何其嚴苛,若是選不上才是最好的。日後小姐上課,你也跟著一起,若是當真被選上,也不至於露怯。”

楚夫人心情愉悅地把手上的金鐲子摘下來套在明心手腕上,直起身哼著曲兒輕步踱出院外。

“記著。日後鶯兒在府中,便是正正當當的楚鶯小姐了。”

明心扶著庭院中的石桌站起身,粗布鞋自陰影而出踏入光下。

明府抄家那日,為護她而死的嬤嬤侍衛無數,母親當日自縊。

此事是否有迴旋的餘地?

衝到明心身側的丫鬟面露驚異,七嘴八舌左一句右一句打探虛實,渾像是要從她身上扒出來一本尋貴人秘籍的架勢。

耳側嘈雜。

明心雙腿一軟倒在地上,視野天旋地轉後陷入無盡的昏黑。

你能不能明白一個母親的心?

她明白,所以此事再無迴旋的餘地。

明心和楚家小姐住在同一間院子裡,說是府內的小姐卻極少出門,也從不在府上宴席露面,身邊也無丫鬟小廝伺候。

她在一寸天地裡,負責給小姐撿落在樹頂上的風箏,抓雨落前低飛的蜻蜓,掃院中踩起來脆響的乾枯樹葉,掃淨院內飄灑而下的雪花。

奴才們不認有她這樣發達的同類,主子們不屑與她這樣低賤的奴為伍。

直到第二年二月份,天降大雪,馬車壓出的車轍印子抵達楚府門頭,明心跟在楚夫人身後,兩手放在身前快攪弄成死結。

“這孩子有些膽怯木訥,不過勝在是個老實人,日後還請嬤嬤多加關照。”

楚夫人拽著她的手把她推到身前,明心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來接人的嬤嬤便不再多話。

今日楚夫人特意壓著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簡單的雙丫髻,鮮亮的杏黃色衣衫。不招搖,卻足以在一片漫無邊際的白中吸引人的目光。

嬤嬤眼中一亮,笑著說哪裡哪裡,連催帶趕地把明心趕上馬車。

馬車上還坐了五六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孩,此刻見她上來,也不知是忌諱還是旁的什麼,給她挪了個空位後便不說話了。

隔著薄薄的一層布簾,她還能聽到些微交談的聲音,只是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嬤嬤,這孩子便拜託您了。”楚夫人放低了聲音,沉甸甸的香囊落進嬤嬤的袖子裡。

“她慣來是個不愛爭搶的,您多照看些,莫要讓她偷奸耍滑過去了。好好的人,誰不怕死呢?”

嬤嬤面露驚異,聞言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本因寒冷縮著肩膀的明心沒由來一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馬車搖搖晃晃地開始向前走,昏黑的環境下她扶著額頭漸漸地覺出頭暈。

或許是她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太過可憐,坐在她身邊的粉衣姑娘戳了戳明心的胳膊:“你叫什麼名字?”

“楚鶯。你呢?”明心睜開眼,那點徘徊不定硬生生被她壓下去。

馬車內的氣氛被這點聲音活躍了不少,粉衣姑娘說自己名為趙蘭,家住京中安和坊。

剩下的四位都是京中坊內某戶的小姐,皆是家世清白,由戶籍冊上挑出來已經過了初選的人。

“我還從未進過紫禁城內,咱們這一趟可是要去皇宮的?”趙蘭的眼睛發亮,面露憧憬之色,“聽聞宮中正門有五鳳樓,輝煌大氣得很,也不知有沒有機會看上一眼。”

最裡端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激得趙蘭不悅地向裡看了一眼。

明心搖搖頭,十指相扣放在雙膝上,拇指摩挲自己的手背。

她從前因為年紀小,從未入宮見過貴人,卻也保不齊會有人因為她這張臉覺察出不對。

她和爹孃長得像嗎?明心抬手碰到自己的臉頰,纖長的睫羽發顫。

宮規森嚴,不能犯錯被打死,又不能出挑到被看重,最好能呆在一個這輩子都見不著主子的地方。

馬車停下,滿面嚴肅的嬤嬤有一雙三白眼,過小的眼黑點在大面積的白裡,顯出幾分陰森可怖。

“此處是右銀臺門。還不下車,等著我老婆子請你們不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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