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門圈住漫天簌簌的雪花與少女遠去的背影,橫斜的梅枝被花剪剪去,花枝落在宦人手中。
終於等到雪融,露出最底下的青方磚,飄纏房簷的青綠柳枝被帶走。
教習所簷下露出一群衣著相同面容齊整的宮女。
宮女們應著端嬤嬤的聲抬起頭。
梳理整齊的頭髮,光潔的額頭,斂眉垂目,正是入宮已有六月的明心,沒有一點突兀地融入宮女中,溫順的姿態宛如做了成百上千遍好刻入骨髓中。
唸完各人的去向,端嬤嬤的目光掃過明心,抬手散人:“一炷香後便由各宮領去分派事務。日後須得小心當差。”
宮女們一時歡呼雀躍,角落處,站在明心身旁的趙蘭拽了下她的袖子,眉頭緊鎖:“鶯鶯,你快去問問可是嬤嬤念漏了你的名字。”
楚鶯學規矩時是有些不聰慧,可為人和善幹活勤勉,怎麼也不至於直接被踢出去。
“楚鶯,你和我來。”
端嬤嬤的聲音響起,明心拍了拍趙蘭的手背笑道:“嬤嬤喚我了。姐姐莫要太過憂慮,日後我有姐姐照拂,走去哪都不怕。”
趙蘭無法,只得讓她快去。
明心前腳離開,後腳趙蘭的肩膀一痛,扭頭看去只見雲琴笑吟吟貼到身邊來:“德妃娘娘的錦華宮不錯,趙蘭姐姐有福,不像有的人……”
有的人循著端嬤嬤的命令拎著包袱走出教習所,而後便垂頭不聲不響地站在端嬤嬤身前。
“楚鶯,你莫要怪我,要怪便怪自己不知何時得罪了貴人。”待教習所內其他姑娘都被接走後,端嬤嬤方才開口。
眼前的少女目若點星,膚白如雪,髮間彆著一根素白的銀簪。通身太素,反倒襯得那張本就好看的臉蛋更加出色。
可惜,可惜……
她二人站在樹蔭下,四周無人,明心笑了笑:“嬤嬤耐心教導許久,形同再造之恩,何怪之有?”
她和教習所內諸多宮女的關係雖不親近,說上一兩句話卻不難。厭煩她的也不少,可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緣由千奇百怪。
她亦不求高就,如此也並無不好。
端嬤嬤輕嘆,領著她走在宮道上,躊躇再三終於放低了聲量道出她如今要往何處去。
沉壁宮。
宮內現今唯有一個半瘋半傻的九皇子,宮女太監沒有,有的只有她這個得罪了貴人所以被髮配去的倒黴鬼。
“向北直走,盡頭處向西,再到盡頭便是了。去了沉壁宮,不看不聽不說,不該管的莫管,保命要緊。”
留下最後一句話,端嬤嬤將宮門的鑰匙塞給她後便步履匆匆地離開,渾像是背後有鬼在追。
明心一句多謝卡在喉嚨裡,垂眼看向那把鑰匙,心中默唸嬤嬤說的話,一步一步消失在向西的拐角處。
颯颯冷風穿過宮道,破落下垂的門匾上爬滿蛛網,門下洞邊沿沾著早已凝著的油漬。
明心挎著包袱站在宮門前,整個人看起來比整個宮殿新了百年不止。
她的手甫一碰到門鎖,沉重的門鎖不堪重負地扭動了下,便砸到地上震起一片灰塵。
灰塵撲到她的鞋面,明心想深吸一口氣卻險些嗆進一鼻子的灰塵,最後心一橫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徑直把大門推開。
比吱呀聲更響的是略顯稚嫩的驚呼,她愕然轉頭,先看到的是滿頭蓬草般的頭髮,後看到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
他唇邊有著墨綠色的汁液,見她看過來下意識把口中的東西嚥下去。
那孩子似乎也愣了下,而後極快地站起身小跑到明心身前,響亮地叫道。
“母妃!”
他跑得急切,險些被石頭絆住。
明心蹲下身抬手扶住眼前人搖晃的身形。
她的手如同按在某棵長滿苔蘚的古木之上,觸到嶙峋的起伏和不知從何沾染的黏膩。
“殿下,奴是教習所派來照料您的宮女,奴叫做楚鶯。您認錯了。”沉壁宮中唯一的活人,便是她唯一的主子九皇子了。
九皇子歪著腦袋盯著她看了片刻,上前抓住她的袖子:“母妃就是母妃。兒臣不會認錯的。”
他的口舌發苦,有點難受地皺了下眉頭。下回再不能把蚯蚓和野草混在一塊吃了,真是有夠噁心的味道。
明心沉默片刻,頂著他期盼的眼神掙扎過後極小聲地嗯了聲,而後輕聲道:“那殿下跟著我,去洗一洗手好不好?”
她拎著周觀復的衣袖把人牽到水缸邊。
男孩手心攏著水張張合合,靦腆地笑了,任憑明心撥開他的頭髮後又用帕子洗乾淨他的臉。
這院內荒草萋萋,九皇子的臉上沒什麼肉,洗乾淨之後那雙大大的眼睛嵌在臉上,顯得有些滲人。
明心把搓乾淨的帕子晾在枝頭,扭頭髮覺那小孩已經不知去了哪裡。
頂著暴曬的烈日,她從地上抄起一根細長的樹枝,邁步走進快要半人高的荒草中。
踏過荒草,便是殿門。明心抬手,在佈滿灰塵的殿門上留下兩個新鮮的手印。
殿內空蕩蕩,蛛網密佈,不見一張木桌一把圈椅,唯獨餘下高到足以頂上房梁的木櫃。
那紫檀木打的櫃身上深深淺淺不知是什麼留下的痕跡。
角落處的兩個紙團上落了不少的灰塵,明心抖開一瞧,斗大的三個字佔滿泛黃的宣紙。
“周、觀、復。”
宮門處的小片陰涼下蜷著面色淡淡的周觀復,高瘦的太監半跪在他身側,整個人的身形都被宮牆掩蓋,一手乾脆利落地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周觀復瞥了一眼正在殿中打蛛網的人:“瞧著膽子不大,嚇走便是。”
高瘦太監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宮牆中,明心回頭,看見周觀復蹲在門檻邊若無其人地擺弄地上的石子,身側放著一托盤形容詭異的飯菜。
還有人管沉壁宮的膳食已是意料之外,她上前蹲在周觀復身側,言語中有商量的意味:“殿下,可否應允奴看一眼飯菜?”
傻子理人要看心情,譬如現在,周觀復的臉色不好,專心致志地把地上的石子擺成各種模樣。
明心試探性地伸手,周觀復仍舊不理。她便簡單地用筷子翻動兩下,菜中有淡淡的餿味飄出,小半碗米飯已經涼了,沒有翻到蟲子和旁物。
她鬆了口氣,只覺這簡直是不幸中的萬幸。
“殿下,可否允奴伺候您用膳?”明心的目光落在周觀復臉上,一點也不想多看那飯菜。
“母妃吃。”周觀復眨眨眼睛,徑直把筷子塞進明心手中。
這個人最好知難而退就此離開,最好跑到坤寧宮或是錦華宮告狀,從今往後再也不回來。
周觀復的態度堅決,明心垂目看了一眼糊糊似的菜,往口中送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嚥下。
“殿下,不若奴吃了,您也跟著吃一勺好不好?”
她往常最難的時候也沒有吃過餿菜。也不知道這麼豆大點的孩子怎麼靠這些東西長到那麼大的。
好在周觀復不再稱她母妃,也不抗拒吃飯。
二人用過膳,明心東南西北從午到夜地走過整個沉壁宮,才發覺這宮殿大得驚人。只不過四處破敗,餘下的都是不值錢的大物件。
有的吃,有地方落腳,不必再見那些揮揮手就能殺掉自己的人。整個皇宮,她再也找不到比這更適合自己的地方了。
天色擦黑,她倚在大殿的主柱旁昏昏欲睡,整個下午都找不見人的周觀復便側躺在那根柱子的背面,手指落在地上漫無目的地畫字。
夜半,詭譎的聲響奚奚索索響起,模模糊糊撞入明心眼簾的是血肉模糊的面容,脖頸上有一片紅色胎記。
數道血痕從下巴流進那雙緊閉的眼中,明心悚然清醒過來,向上看,才看到那雙空吊在樑上的腳。
她的瞳孔驟縮,張開嘴,喉嚨中只有嗬嗬的聲響。掌根撐在地上想起身,雙腿卻失力動彈不得。
那鬼吊在她眼前,不睜眼,不動彈,足以掠奪她平穩的呼吸和心跳。
由於驚懼,兩條腿已經不受控制。明心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劇痛逼迫她扶著身後的主柱站起身。
踉蹌著跑出去沒兩步,忽地想起殿內還有另一個活人。
那倒吊鬼仍在原地,安安靜靜地宛如一具屍體。
……若是它能動,自己跑出去也活不了。至少不能讓另一個人也平白受驚。
明心如是說服自己,繞了個大圈捂住周觀復的眼睛,帶著好似半夢半醒的人向宮門跑。
周觀復眠淺,有動靜的時候就已經清醒,這時眼前漆黑一片茫茫然跟著往外。
此刻已經宮禁,按理說宮門早該上鎖,可沉壁宮是宮中獨一份的沒人想沾,此刻竟是讓她二人跑出了宮門。
“你也見到母妃了對不對?”
明心坐在宮牆下不敢回頭,鼻尖的血腥味散去,聞言渾身一抖。
“母妃每天夜裡都會來看兒臣的。”
周觀復眨眨眼,探究的目光落在似乎要把自己嵌在宮牆內的明心身上,稚嫩的童聲在森森黑夜中帶著些微惡意。
他起身要回殿中,手腕卻被明心拽住。
她的臉色蒼白,兩隻手扶住周觀復的肩膀,聲音都在發顫:“殿下,娘娘如今在殿內有要事處理,吩咐奴帶著您出來尋些好玩的。”
說那倒吊鬼是九皇子生母,她是不相信的。周觀復能把她錯認成母親,自然也有可能把其他的東西認作生母。
若是每夜都來……
明心不願細想,只是下意識攔住周觀復繼續勸:“殿內悶熱得很,我們莫要去惹娘娘心煩可好?”
大概是下意識以為母妃說的話都對,周觀復乖乖地停下腳步蹲在明心身邊。
“我只要乖乖的,母妃就會來看我,母妃就不會生氣了。”他垂著腦袋在地上寫著不成型的東西,看著格外可憐。
明心微微一怔,口中的血腥味還未散去。
孤高的月亮照亮空蕩蕩的宮道,投在宮門口的水缸中,又被一根纖細的手指攪成細碎的波紋。
她伸手在地上點劃幾下,一隻活靈活現的鳥兒便躍上地面,而後隨手在一側寫上三個字。
“殿下可曾見過這種鳥兒?它名為文須雀。”
她收手利落,輕聲講著和這鳥兒有關的東西,地上的水痕很快便消失不見。
周觀復盯著她那根手指怔愣片刻,待她語畢後方才小心翼翼地試探:“留夷姑姑,觀復還想聽別的。”
明心不清楚留夷是什麼人,只當是從前伺候過周觀復的女官。
手頭有了事幹,她也不會去想殿內那個形容恐怖的東西,專心致志地給周觀復講小故事。
“傳說京郊落霞山上,有一神獸名為……”
作者有話說:
倒吊人:腦袋充血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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