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哪裡?”
周觀復接住明心轉瞬間便軟倒下來的身軀。
眼前的女人頗有些狼狽,外衫自肩頭逶下,足上趿的鞋也不知怎麼丟了一隻,露出玉白的腳趾,緊張地蜷起來。
她尚在發抖,緊張兮兮地攥著他橫在自己肩前的手臂,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像被凍透了似的。
“殿下,別動,別動。”
明心心生絕望,不知上天為何總要如此捉弄自己,壓根沒注意到周觀復奇怪的反應。
太子妃和六皇子,怎麼偏偏是太子妃和六皇子。
“為什麼?”周觀復眉尾微動,作勢要抬手拉開殿門。
明心立馬拉住他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紅,祈求般的仰起頭,目有驚懼之意。
清凌凌的月光順著她飽滿的額面落到肩頭和雪白的脖頸,照透那雙淺色的眸,顯得那圈紅格外扎眼,亦是可憐。
她終於等到周觀復收回手,不由得長長鬆了口氣,飄出體外的魂魄終於回籠。
“殿下,今日無事千萬莫要出殿門。”
周觀復歪著頭看她,也不知究竟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明心的額角痛得突突亂跳,半推半拉地把周觀復牽到床邊,難得強勢地把他往床上一推。
周觀復全不掙扎,順力乖乖躺到床上。
平日不覺,此刻他這麼往床上一躺,便顯出寬肩窄腰,實打實的勁瘦肌肉緊緊貼在骨頭上。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明心瞧,似乎是好奇她到底要做什麼。
明心覆身壓上去,柔軟窈窕的身段滑過一個漂亮的弧度,投下的陰影起伏間都帶著細小的鉤子,吮鉤住人的心神。
順著衣衫向後看,便是半勾著的雙足,因俯身的動作不穩當地左右晃盪的。
若是換在旁的時候,她絕不會如此。
畢竟在瞧見他近乎放浪形骸胡亂著衣之時,她即便有點糾結,也會念叨著“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一點點把他的衣裳整齊。
今日倒是——
一頭釣著手腕,一頭釣在床腳。
周觀復的手腕動了下,猜出她在此之前應當是沒用繩子捆過人的。不僅如此,竟還用指頭趨進繩圈裡試探了下,生怕他的腕子被這繩子擦狠了。
仰頭瞧去,明心神情極為肅穆地跪在他身側,豎著手指頭比出個安靜的手勢:“殿下,忍一忍,過了今夜便好了。”
她不是沒想過把周觀復和自己捆在一起,但瞧見周觀復躺著那一下,便果斷地否了這個想法。
真到了那個時候,究竟是誰拖著誰走還說不準。
好在周觀復很乖,實在是太乖了,乖到她覺得自己如今是草木皆兵,以至於苛待了這個孩子。
明心見周觀復一直看著自己,略有些茫然地垂下頭,而後無聲地捂住自己的臉,窒息過後默默走去另一處整飭好自己的衣裳。
周觀覆被制在內側半闔雙目,手腕不斷擦過粗糙的繩頭。
明心回到床邊,便見著周觀復跪坐在床上,上半身往外傾斜,小狗似的垂下頭。
“阿姊,觀復聽話,不要把觀復關起來好不好?”
到嘴邊的話因他手腕上的紅痕又被嚥下,猶豫片刻後她還是落了鞋攀上床內側。
偏殿本是極為空曠的,如今卻硬生生被縮得只剩下這麼一片小小的床榻。
明心的手掌堪堪圈住周觀復的手腕,指腹心疼地擦過他腕上的淡到快要看不到的傷痕:“不怕,阿姊在這裡陪你。”
依她和小弟相處的經驗看,小孩總是有些逆反不聽話的,最愛做的便是旁人命令禁止的事情。
明心不忍他這般跪著難受,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料到周觀復順從地彎下腰,上半身失力倒在她懷中。
相貌昳麗無雙的青年眨巴眨巴眼睛,烏黑的墨髮在身後淌開,透過衣料紮在她的腿上,毫無避諱地撒嬌賣乖:“阿姊,我想睡覺了。”
她看他的時候總是垂目而溫和的,在萬般糾結過後總是猶疑著點點頭,哪怕他說的話再無理,提出的問題再愚蠢不過。
這次也不例外。
明心閉上眼,頗有些眼不見心不煩的逃避在裡頭。她罵他他要哭,打又捨不得。
這般閉著閉著,最後還真給自己哄睡著了去。
次日,漸起的光亮落入帳內,明心睜開眼便急忙解開周觀復手腕上的繩子,因坐著睡過一整夜,渾身上下無處不痛。
伏在明心膝上的周觀復難受地皺起眉,往她懷裡鑽著想避開侵佔四處的光亮。
將手掌擋在他眼前,明心待周觀復安分下來,忽地湊到他耳邊喚道:“殿下,起來啦!”
把不知為何臉色陰沉沉的周觀復半掀半推地趕走,她抓著床欄猶猶豫豫地給自己捏腿。
只碰一下,骨頭裡便有成千上萬的螞蟻向外噬咬,咬得人膽戰心驚。
她不會就這樣瘸了吧?明心有些憂愁地倒在一側,雙腿沒忍住又是一抽。視野倒轉,她幽幽嘆了口氣。
“疼……”
骨節分明的大手捏麵糰似的揉過她的小腿,明心的眼淚唰一下就從臉上淌下來,下意識蹬出去的小腿被人牢牢握在手中。
她去拉周觀復的手沒能拉開,便只能咬著牙拍他胳膊,發覺自己怎麼都搡不動他後便不再做無謂的嘗試。
“阿姊是膽小鬼。”
“你別太過分了!”
周觀復漫不經心地垂目點頭,順著她腿上的經脈按過去,基本截斷了她掙脫的可能:“那阿姊打死觀復吧,看是阿姊傷心還是觀復傷心。”
腿上的痛麻慢慢消減下去,明心氣悶,卻還拿不得他如何。
整個人的身子微微向後仰,她思慮半晌,終於想出一句話。
“殿下,從前是我想錯了。”她頂著周觀復好奇的眼神若有所思地開口:“您如今看起來是個十歲的大孩子了。”
周觀覆沒吭聲,手下的力氣用大了些,順帶著把要往床內側逃的明心往外拽了一掌的距離。
“周觀復!”
“嗯。”
……
明心吞那秤砣似的秘辛等了許久,索她命的厲鬼的厲鬼沒等到,倒是等來了“迷路”越來越頻繁的趙舒窈。
“誰曾想——”
明心捧場地睜大眼睛看向正在興頭上的趙舒窈:“怎麼吊人胃口,後來怎麼樣了?”
“且聽下回分曉!”
趙舒窈狡黠地笑,三兩步擠到明心身邊,從她手中接過另一半蘆菔後期期艾艾地看向明心。
這種神情明心很熟悉,便是想說什麼話,等著她開口來問。
明心無奈地把自己的小板凳擺正,正對猶豫不決的趙舒窈,活像是擺出了三堂會審的架勢。
“大小姐,可是楚鶯哪裡伺候得不好才叫您猶猶豫豫,莫不是明日我便要被打出府去了罷?”
她慣來不吝嗇於哄人高興,何況舒窈看起來也不過十六七歲大。
趙舒窈抿著唇仔仔細細觀察她的臉色,手中捏著的脆白蘆菔甘甜多汁,削下來的皮也是長長一段不曾斷過。
一個人心情好的時候最有耐性,最不容易生氣了……
“如果有人騙你,你會不會特別生氣?”
“噓。”明心對著趙舒窈比了個手勢,而後極為堅定地搖了搖頭,“倘若無傷大雅。便騙到底吧。”
她少時不喜糊塗人,只覺眼盲心瞎自欺欺人惹人厭,如今看來,這怎麼不算是苛責。
“可他騙——”
未免舒窈語出驚人說出什麼要她腦袋落地的話,明心失落地垂下眉眼嘆道:“奴也騙過人的。”
她封上上天想張開的這張嘴,卻不曾想不遠處的宮門也會張口說話。
“趙舒窈,你當你老孃是傻子?”
噠噠的腳步聲風風火火落在殿內,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把到處亂竄的趙舒窈從明心身後揪出來。
那半截蘆菔在拉扯中掉落在地,又被此刻正在盛怒之下的趙夫人踢到遠處,明心眸光微動,舀水慢慢洗乾淨指縫間略有些粘手的汁水。
“娘,娘,這還有外人在呢。”趙舒窈把自己的耳朵拯救出來,碰下母親的肩膀,小聲道,“您可千萬得小心說話。”
她默默把自己藏到母親身後,思及今早的情形不免渾身一抖。
“好好問。”昳麗的皮肉貼著稜角分明的骨,那人的臉色難辨喜怒,分明是在笑,卻無端給人涼意,“然後把你自己藏好了,明白嗎?”
一巴掌忽地拍上趙舒窈的脊背,趙夫人沒眼看似的低聲罵:“還不快站直了,沒骨頭似的歪歪扭扭哪有個姑娘樣。”
趙夫人輕咳兩聲,護小雞崽似的把自家閨女兒擋在身後,目光落在門邊衣衫簡樸但仍顯得長身玉立的女人身上。
委屈了旁人倒罷,倘若要委屈到她家女兒頭上,她便是和老頭子鬧翻了都不依的。
“這許多時日,我這閨女兒叨擾了夫人,還望夫人見諒。”
趙舒窈驚恐地睜大眼睛,小聲道:“娘,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別亂來!”
母女倆的小動作落在明心眼中,她擦淨手上的水漬,卻感到一種久違的幸福。即便這份幸福與她相抗,於她本人毫無干係。
原來,她已失去母親那麼久了。
“奴是沉壁宮宮婢,夫人認錯了。小姐很可愛,不談叨擾的。”
宮婢?沉壁宮一年前就該封宮,倘若不是九皇子在其中斡旋,哪裡還能讓這叫人避之不及的宮殿留到現在,遑論什麼宮婢。
趙夫人的視線落在殿內,乍一看看去還以為是入了菜園,就連眼前人的衣裙邊沿都還有新鮮的泥土,和她想象中的光鮮絕無干系。
她若有所思的點頭,本要發難的話卡在喉嚨裡。
“既是這般,還得多謝你照料這傻孩子。死丫頭也真是的!”趙夫人拉著身後不爭氣的姑娘離去,隔遠了還能聽見她高昂的聲音。
趙舒窈踉踉蹌蹌往前還不忘對站在門邊的明心揮手,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愈發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娘!你怎麼會來的?”
一想起這事兒趙夫人便氣不打一處來,送小女兒進宮是想叫她好好和九殿下培養培養感情,她倒好,和那女官培養上了。
“真以為箱子套把鎖我就看不到那些信了?趙舒窈我告訴你,那個女人要守舊宮賣舊情那是她的本錢,你的本錢是什麼,是你姓趙!今日起,我再放你出府門去見那些狐朋狗友,我就不是你親孃!”
作者有話說:
明心:
舒窈:
六皇子:
太子妃:
周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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