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盛京出發, 明心一路走得狼狽。黃金雖是了不得的東西,可出示給強盜皆無異於自尋死路。於是她小心再小心,盛京到蔚州這段路途走了整整三月有餘, 只是過分忐以至於忘卻北地風雪之怖。
不得已, 又耽擱兩月。待春暖時候,她喬裝打扮以行商身份混進將要前往雍州的商隊, 在蔚、雍兩州邊界, 結果不幸遇到山匪。
匪徒蠻橫,掠財不夠還要人性命,一行人被驚得四散奔逃。
“小公子,莫跑了。來我們寨子做個嬖臣,吃香的喝辣的不比這天南海北四處流浪來得舒坦?”
身後便是萬丈懸崖, 明心反應過來他們方才三面包夾是有意將她往絕路上趕, 於是果斷地自腰間布袋中掏出枚藥丸壓在舌下,長嘆一聲抽出短匕。
“爽快些罷。”
她跟著的商隊走這條道已將近百年,頗具聲望, 卻不知為何仍遭了這災禍。走投無路是真, 但要她跳崖自盡,那是不能的。
那幾個山匪見她如此自信,還以為她吃的是什麼仙丹靈藥,僵持半晌, 發覺她全無進攻意圖後便一擁而上。
雙拳難敵四手,遑論明心這拳多少有些殘次, 剛打下來一個照面便極為慘烈地落於下風。
在發覺自己確實動彈不得後, 明心平靜地把舌下的藥丸翻上抵到牙間。
順手撣了下身上的灰塵。
明心便是這時候遇到的肖珩。
她甚至只見得一個模糊的身影踏馬而來,撈起她上馬便跑,順帶卡住她下巴硬生生讓她把口中的藥吐了出去。
“嚯, 士可殺不可辱!”乾脆利落地砍死了身後追來的山匪,肖珩送她到醫館,倚著門框戲謔道。
“多謝你,叫我免了喪命,亦不至於受辱。”
她身上傷處不少,勉力起身謝過,包袱雖落在路上,好在那兩枚鐲子都被妥帖地收好。
那兩道鐲子臂釧似的一大一小卡在她小臂,方才上藥時褪到床邊的櫃子上,明心有氣無力地把東西往肖珩跟前一推。
“打發——”鐲子被肖珩拋上半空,明顯不大對的重量上了手,他的視線隱晦地落在躺在床上疲憊不已的明心身上,“我可用不了這多。不過,你不怕我殺你奪財?”
“隨你。”她瞥他一眼。
明心乾脆利落地拿回一隻鐲子叩在枕邊,見肖珩驚愕不已的神情未免覺出好笑:“你客氣,不許我不客氣?”
肖珩嗤笑一聲索性把另一隻鐲子也放到明心身側,岔開腿往圈椅上一坐,擺出極為正經的架勢,卻說要和明心一塊走。
“新帝清算,肖家落敗,你這隨便拿出來的鐲子興許我下半輩子都掙不著。你知道我,管不住自己的手。賭錢事小,剁了手,可就活不成了。”
他鬥雞招妓賭博,年輕的時候便是如此,大了稍有收斂也不過是從明面轉向暗地。凡是與一同長大的孩子,沒一個不知曉的。
明心唇畔的擦傷甫一開口牽扯得發痛:“你這般義氣豁達,也不知我何時能學會。”
“你這樣硬氣清高的骨頭,我下輩子都長不出來。”肖珩瞥過她明顯有舊傷的手,提醒道,“帶著我不吃虧,我能打,識時務,還不敢貪錢。”
身上每一處骨頭都在發痛,明心望著信誓旦旦的肖珩:“你不後悔便好。”
“那就成交。”
明心身子將將好便果斷融了那遭過一次的鐲子,半數在她毫不退步的要求下送回肖珩家中。
肖家如今舉家搬遷到蔚州,住的是城郊一破落小院。明心站在遠處,看著肖珩躊躇半晌進了院門。
她轉身撞上個衣著整潔樸素的秀麗婦人。那婦人臉色蒼白,趕忙捂住自己已經隆起的腹部,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明心:“您可是迷路了?我若是在這裡見過您,定然不會忘記您的。”
明心衣著樸素甚至有些灰濛濛的,只那張臉轉過來的時候,便毫無預兆的叫人眼前一亮。
婦人眼眶一紅,神情帶著些許怨念。
得知自己撞了身懷六甲的夫人,明心額角登時落下來冷汗,搖頭說自己並未迷路,千求萬請要帶她去尋醫師。惶恐到露出一副若是拒絕她,她便以頭搶地爾的架勢。
“那便拜託你了。”
婦人喜上眉梢,片刻後扯著明心的衣袖悄聲告訴她自己家中貧困,夫君也不怎麼著家,只在害喜時去請過脈,得知有孕後也只能自己摸索著養。
明心一路上沒說什麼話,只最後在醫館中留了銀子,叮囑她記著叫她家夫婿來拿藥便是。
“他——”
她二人一同踏出醫館,迎面便撞上臉色難看的肖珩。
肖珩嗤笑一聲要扯過明心的胳膊,明心卻率先鬆了手,婦人和肖珩的手一時間都尷尬地空挽在空中。
“你什麼人都信?”
“我撞了人,不想今晚睡不著覺。”她見過母親身懷六甲時何其辛苦,隨手幫個人罷了,莫非還能有人拿自己肚中的孩子害人不成?
明心背過身離開,在她身後,那婦人冷笑著看向面露不虞的肖珩,抬著下巴對明心喊道:“多謝恩人!”
眼見明心走遠,肖珩抬腳去追前側臉對著那婦人冷臉丟下一句話。
“不想死就少給我找麻煩。”
-
肖珩安排好家中事務,二人一路北行,遇過飛賊,睡過破廟,遭過官府刁難,一路上苦辣酸無數,終於遙遙望到了北原已經逐漸枯敗下來的草地。
若說天底下何處擁有世間獨一無二的達官貴人墳林,便是北原和南荒,畢竟大晟官員甫一流放便去這兩處。
哪個官奴婢往上數三代家中不是個官?
不過自新帝登基後,這般情形有了鉅變。蓋因被清算下獄的官員連流至南北蠻荒之地都變成奢望。
聖上少時坎坷,受戕害諸多,又親眼瞧見兄弟乃至爹孃死在自己眼前,如今尚且神智清醒已是不易,偶覺痛苦難忍殺幾個人……還是幾十個,幾百個……都是正常的。
好在當今皇后亦是趙氏長女趙舒窈在過往入宮時對聖上多有幫襯招撫,二人感情甚篤,時不時還能說上幾句話加以阻攔。
太極殿。
漆黑的十二旒掩住大半面容,帝王半倚在龍椅上,通體玄黑的兗服上紋樣交錯,衣袍沉沉曳地。
龍椅側置一柄長劍,玄龍盤繞威嚴猙獰。
周觀復一手抵著額角,皺起眉略有失望地望著座下愈發稀少乃至沉默寡言的朝臣:“眾愛卿從前不是許多掏心窩子話要同孤講麼,如今不說,可是對孤心有不滿啊?”
他神情淡淡,言語間甚是親暱。
群臣心中怎一個悔字了得,只差把先帝從墳裡挖出來大吐苦水,對天發誓再不參他一句,只求他快些回來。
起先,多數人都以為新帝少幽居冷宮是個好糊弄拿捏的,因而衛氏即便死了一箇中書令也仍舊張狂,拼了命長跪不起也要為皇后搏出個太后名號。
卻不料他渾然不講理,長劍入朝,便拿衛氏的人頭開了刃。
無數朝臣難忘那日,周觀復沉默著如同戳死一隻螞蟻捅死了前中書令的嫡長子,挽劍時又極為不小心地劃開了方才站隊衛氏的某個官員的脖子。
復了還有些驚訝地看向面露悚然的朝臣笑道:“起不來了?啊,孤還以為你們的身子是鐵打的。”
在無數次慘烈的試探中,他們終於摸清楚何謂逆鱗。
聖上也不是亂殺人。凡好好講理,不拿先帝施壓,不談過往舊恨,自可相安無事。
“你們不說,孤可要說了。”
跪在最前端的趙讓渾身一抖,輕咳兩聲上前:“臣有要事奏。”
周觀復百無聊賴地聽,蔫蔫地下朝,人坐在御書房內批了會兒奏摺,片刻後厭煩地丟開筆不知何想。
去歲宮變有漏網之魚,最大的是被參衝動魯莽的周肅顯。他不信任自有妖智的親弟弟,不信任偏心至極的母親,亦不相信如今已恢復神智的周觀復。
當日受召自東華門入宮的有兩位“太子”,周肅顯本人行暗處,在宮變發生時壓根沒露頭。趁亂出宮又遭神策軍圍追堵截,既反抗不得,便直接披了布衣混進百姓中。
“她回來了嗎?”
墨跡在紙上暈開,周觀復霍然起身,又因自己這無由行徑僵在原地。
顱中如有滾沸岩漿,他一時跌坐,脊背靠上身後硌人的椅背,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陛下忘了。”高德滿默默端上安神湯,“跟在楚娘子身邊的人,已撤走許久了。”
此事當真是說來話長。
宮變事發前為免楚鶯受難,那卡了許久的文牒最終還是被放過。加之她臨走前沒留什麼話,也或許她留了,但早已習慣被大量溢美之詞哄著的周觀復對此深感不滿,極其不高興。
總歸他一個人自說自話鬧來鬧去,只覺大概是被徹底拋棄,一怒之下收了跟在楚鶯身邊的人。雖堅持不到兩日便後悔遣人去追,卻因楚鶯極少走官道徹底失她的蹤跡。
明眼人都知曉此番該去尋人,卻不知陛下為何死活不願張這個口,就好像下這道旨就像是輸給誰似的。
“她怎麼不回來?”他問出口後便自覺噤聲,悶聲喝了那安神湯,一手按在額角。
高德滿在沉默片刻後開口:“陛下,興許楚娘子還是傷了心,以為陛下不信她?楚娘子還是很……”
他本想說疼愛,覷一眼周觀復明滅不定的神情,便斂了神色說道:“關心陛下的。興許見著您便心軟了。”
總歸旁人怎麼說都是不滿的,就連高德滿暗地裡琢磨了許久,也不甚明瞭他究竟要聽到什麼回答才滿意。
許久無聲,周觀復重新握了筆,只將將寫下一撇一捺卻覺自己的手背覆上溫熱的掌心,那隻手沒由來地一抖連帶著筆尖一折。烏髮自紙生,卻又見故人纖薄而分明的輪廓,一雙溫如洗淋湖水的眼,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恍然之下,他發覺自己竟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似乎記憶也在一遍遍描摹反芻中被磨損。
“錯了。”
他是錯了。
-
茫茫原野連天,明心踏上這片陌生土地,一時意牽,被寒風颯得面上發痛雙目乾澀。
直至日光變作清輝,兩人一同回客棧,肖珩牛飲完桌上烈酒後抬手招了小二,衝著對面的明心努努嘴:“快些把你們這兒的美酒呈上來。”
那小二沒動,詢問的眼神投向雙目放空似是在發怔的明心,這一看不得了,捱了肖珩抬手一錘險些撲到桌上去。
咚!
桌上擺好的碗筷一震,明心一驚,回神後面露不解:“怎麼,訛詐?”
她與肖珩二人趕路慣來從簡從急,初來乍到身上穿的仍是中原服飾。從前人生地不熟被坑害許多回,此番她下意識皺起眉扮出冷肅的模樣,也是防著被人覺得好欺負。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小二撓了撓頭,“咱們這頭都是夫人當家,常有客人來喝了酒結不上賬,當家的來了要罵。所以想問問您,同不同意。”
肖珩抬眸眼帶戲謔地看向明心,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給自己正名便被截住。
“隨他了。”
小二離開,留得小桌上本大大咧咧半癱半坐的肖珩正襟危坐,睨明心波瀾不驚的神情不由得欲言又止數次。
見她始終不開口相問,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這方是落了下乘。從前在這風月事上沒吃過虧,此番遭了戲耍不由得抬聲:“你——”
他喝了酒,此刻耳根已經泛起紅,身上不羈的氣性顯出來,起身兩步走到明心身邊,胳膊剋制地放在桌面上:“你什麼意思?”
濃郁的酒味混著熱氣噴薄而來,明心一雙眼古井無波往窗邊避了避,抬眸對著上菜的小二露出個笑道了多謝,默默把飯碗往儼然是在發酒瘋的肖珩眼前一放。
“我記得你酒量沒這麼差。”
恰是此時,坐在他們周圍的食客齊齊將視線投在這處,明心反手拍了下肖珩的肩膀:“不太對。”
刺耳的脆響墜地,濃烈的酒香自碎裂的酒罈中迸發出來,明心腰間一緊便被肖珩帶著從桌上硬生生翻過避開投來的短匕,鋒利的寒芒近乎貼著她的臉頰擦過。
肖珩抽刀,一手護著明心,一手徑直宰了個衝上前的灰袍人:“諸位,這是什麼道義?”
那人死作兩截,噴湧出來的血液湧到明心腳邊。明心錯眼不及,看清那慘狀後渾身發冷。
“抓緊了。”肖珩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明心近乎能感覺到數道寒風捲著戾氣自身後擦過,她始終睜著眼睛,眼見羽箭要直衝她而來也沒吭聲。
一路上被諸多不知何來的人追殺,她能保證這羽箭絕對戳不死的自己,卻不能保證肖珩被她這麼一喊會不會受傷。
噗呲。
肖珩垂眸瞅了眼那根穿著自己肩膀而過的長箭深感滿意,而後咬了咬牙把明心往上一摟,低聲罵了句什麼果斷破窗而出。
直至到了醫館徹底甩掉身後那群人方才把明心放下來,踉踉蹌蹌地自己衝進醫館。
明心站在空蕩蕩的醫館內,只見左右立起的藥櫃不見其他人,古怪的違和感在心中蔓延,抬腳喊著肖珩的名字衝進裡間。
“他爺爺的,怎麼連大夫也沒一個!”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肖珩索性掛著身上那根帶著彎鉤的箭坐到地上搖頭晃腦:“唉,我今天怕要交代在這個地方。”
他說著話還止不住去睨明心的神情,見她東張西望不知在看什麼,心下一涼。
明心的手擦過已落了灰塵的桌面,心中道了句抱歉便果斷地拉開櫃子翻自己要用的東西,嗆得直皺眉不忘回頭罵肖珩:“別亂動。”
布帶環紮在傷口周圍,肖珩石青色的衣衫已經被染黑,垂頭見她利落地綁好布帶,鬢邊的碎髮貼在臉側,笑了下抬手替她捋過那髮絲。
而後對站在門口穿著粗布衣衫的人做了個口型:“走。”
陰影晃過,醫館內安安靜靜,又只剩下兩個人
黃酒置在桌上,已斷杆的羽箭貫穿肖珩的肩膀。明心始終沉默不言,右手已握在那突出的短杆上,尚還未用力便鬆了手。
“我的手不穩,你自己來。”
饒是肖珩早做準備,在杆子離體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憐明心專心想著處理他的傷口,全然忘乎肖珩再耐痛也是個會痛的人。
“你給那位處理傷口的時候,也把人當畜生治的?”
黃酒燒過又是剃腐,肖珩有氣無力地歪頭,目光灼灼盯著臉色比他還難看的明心。
她已經快一年未曾聽到有人提起周觀復。
“動作不快點,要是被攆上怎麼辦?”明心妥帖地包紮好傷處後方才答道,“如果沒有他,你這會兒大概會被不小心剪到肉。”
周觀復不是愛哭鬧的性子,疼狠了只會悄悄抬頭看,在上完藥後悶悶地把下巴靠在她肩頭,兀自小聲唸叨:“不痛了,不痛了,阿姊吹吹就不痛了。”
那時的他究竟在想什麼,明心不知道。不過如今當了皇帝,應當沒人敢這麼對待他了罷。
肖珩突兀地露出一個略顯怪異的笑:“你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我知道那個做什麼?”明心放銀子在桌上,把拿出來的東西洗淨後一一歸位,“走吧,我們去找大夫。”
她在意的早已得到了答案,其餘事都與她無干系,何必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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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相同的料子被拼在一塊,周觀復的手指滑過細密的針腳,磨損得這一塊補丁那一塊補丁,不過縫製這衣裳的人還在上頭繡了幾隻肥嘟嘟的小鳥,幾顆豆豆眼直直地瞅著周觀復瞧。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再穿這件衣裳了,這輩子都不會。
粗糲的料子被攥出褶皺,細微的聲響落在耳中都變得聒噪,他有些不耐地抬起頭。
“陛下,人帶到了。”
看清來者之後,周觀復的神情緩和下來。
若流連家中生活,他可以接她家爹孃姊妹來京城;若在家中受了委屈,她亦可好好出氣……
被引進殿內的楚夫人帶著楚盈三拜九叩,僵著脖子抬起頭時,卻見帝王望著她們似乎是在笑。
在青州被人尋到的時候,她本以為來者是胡說八道要將人打出去,眼見那人亮出聖旨方才明白自家是真真遇著了大事。
只是那丫頭著實運氣好,被遣去那等冷宮竟旮旯伺候的皇子竟一朝成了皇帝。
天子詔令不得不從,只得硬著頭皮進京。
也不知楚鶯究竟是怎樣和陛下說的楚家,這一去是死是活都不知。
似乎他派人不遠萬里接這一家子來只是為了看這一眼,打量過後便擰著眉責令她們退下。
這兩人長得和她一丁點都不像。
“她呢?”
“楚娘子不曾回過青州。”
那便是有舊怨。
高德滿看周觀復煩躁地在殿內踱來來回回沒個罷休,終究還是開口勸道:“楚娘子手中文牒只一份,陛下何不派人去尋?”
近日朝臣吵得不可開交,惦記皇帝后宮那寥寥無幾的美人和他身為帝王卻常常孤身宿在甘露殿,生怕新帝身體不好又沒留個孩子,那可就糟糕了。
這天底下美人如斯,倘若充盈後宮,還怕遇不著喜歡的?
聖上偏不,想來是心結未解。
“孤去尋她?”周觀復面冷如沉墨,帶著些許倨傲。“她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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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絨般的雪花落在墓碑上,一隻手拂開雪花,直到手凍得發青,整塊木頭上被擦得乾淨,仍舊看不到一點刻痕和字跡。
明心閉上眼,凌冽的寒風灌進五臟六腑,手指緊緊扣在碑沿。
“奴婢賤人,律比畜產。你們要找人啊,便去那頭的碑林,總是埋了不少大官的。”
“這兒的人可不分男女。家中做貪墨之事,服苦役是活該。十年前?找不到的。”
雪原荒蕪,厚厚的積雪已經淹沒她的小腿。如今已是在北原的第四個月,他們的足跡已留在每家每戶。
刺骨的冷痛從骨頭外泛到血肉,無字碑後不知凡幾難知名姓的亡者,早已在數個春秋裡如冬日落下的雪花融進土裡,難分生時彼此。
找不到了。
不可能找到了。
一隻寬大溫暖的手攏住她發冷發顫的手指,明心回頭,卻見肖珩將她的手放在掌心搓到發熱,而後端端正正地跪下給那墓碑磕頭。
“你——”
肖珩起身,寬大的身軀遮擋撲面而來的風雪,眼睫微顫,過大的風雪擦肩而過闢出無人之境:“月奴,你可願嫁我為妻?”
明心秉質,皎若月華;心澄如鏡,品正無暇。
除在鬼門關徘徊時,她已許久不曾想起爹孃的音容,更不記得家中聲聲“明月奴”中切切的關懷與欣然。盛京明府,已經離她太遠太遠。
“你還記得啊。”她的唇角帶著些許澀意。
話說出口聽她回應,他方才回神面露懊悔,垂下頭輕聲道:“你一個人太辛苦。雖說我也算不上什麼有用的人,也不怎麼年輕,可,可至少能護你周全。不,怪我,怪我一時莽撞。你別放在心上——”
肖珩說著,腦袋一低險些把自己的臉埋到雪裡。
“月奴……”細小的霜雪層層疊在她的睫羽,明心看向肖珩,冰涼纖長的手指拂過他的碎髮,“如果你願意一直喚我月奴,我便答應你。”
她屈下身子湊到肖珩耳邊,兩人如同久居雪原毛茸茸的兩隻小動物,依著皮毛擋住風雪湊在一起竊竊耳語:“起來。我說我答應你。”
為家中親眷立好碑,回蔚州的路上暢通無阻尤其是未遭人搶劫於明心而言實在太難得。於是不過小半月,兩人便抵達蔚州,重新站在肖家的小院前。
城郊住著的人不怎麼搬遷,因而附近住著的人仍舊是那幾家。
肖家父母對她的態度頗為冷淡,明心並未將這樣的冷待放在心上。她感念肖珩頗多助力,對肖珩好便足矣,至於他爹孃對她究竟是喜是厭,與她並無干係。
紅綢高高掛起,燭火搖曳,明心一手搭在腕上寫下喜帖,身側堆疊起來的廢紙看得肖珩擰眉,看準時候抽走她手中細長的筆桿子。
“……我來吧,你的手傷留了病症,不能這樣用。”
明心沉默半晌還是站起身,立在肖珩身後瞧他一筆一劃寫帖。
不是的,她的手不是不能寫字,只是用久後容易失控手抖,行筆不太順暢罷了。
明心按住自己發抖發顫的手腕,從心誇道:“字不錯。”
“那是因為你之前對我有偏見。”肖珩哼笑一聲,趕明心回房歇息,而後凝神在桌上的喜帖。
最後一張落字提筆。
“楚鶯。”
噼啪嘩啦聲刺耳。
御書房內的物什被砸個遍,周觀復站在滿地殘骸間,冷冷地看著桌上紅到刺目的豔紅喜帖,一隻手已伸向那株被養得極壞的蕙蘭。
他不在她身邊,她怎麼能這樣輕易地擇人成親?她不該把他放在心上麼?至少,也該問一問他是否合適罷?
她甚至連一封信都不給他寄。
對,還有肖珩,肖家的大兒子,周肅顯手下最為忠心的走狗。
唇齒間咀嚼著這個並不陌生的名字,橫生的戾氣在周觀復心中蔓延。
裝著蕙蘭的花瓶應聲而碎,從中漏出的泥土被殿內過高的溫度蒸得乾枯,不像泥,倒像粉末。
她根本不懂,不懂究竟誰真心把她放在心上,連被如此居心叵測的人利用都全然不知!
世上除了她自己,根本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地對另一個人盡心盡力,人怎能十年如一日的愚昧乃至可欺?
周觀復覺出前所未有的煩躁和怒氣,根植在頭顱中的劇痛如厲鬼般撕咬上來,他的掌心抵住桌角,臉色陰沉。
“大伴,孤是不是對她太差了?讓她這樣天真的人一個人離開,自以為是的以為她要的是安穩的自由和生活。其實她根本不想走,是我逼她離開才傷了她的心,所以她才和我生氣是不是?”
高德滿沉默,周觀復卻很是認同地點點頭,而後如同受了什麼奇恥大辱般面色古怪地開口:“她如果真心喜歡肖珩,孤可以接受她把肖珩帶回來。”
“陛下捨得?”
“她捨得孤,孤有什麼捨不得?”他愈發惱火,心火燒得發痛發麻。她和肖珩成婚,會生下一個姓肖的孩子,一輩子呆在蔚州的山野中。
她要拋棄他……她就是要拋棄他!
高德滿垂下頭不吭聲,總歸陛下要做什麼都攔不住,興許自己碰了釘子也就好了。
“對,肖珩必然是想以她為脅,如此好殺了孤以求在周肅顯立功。”周觀復垂著頭喃喃自語,面色蒼白。
他怎能放任這樣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躂,如此好的一網打盡的機會,他怎能錯過?他則能讓恩人受歹人所騙?
“尹錚,點人。”
次日,盛京內潛出一隊神策軍,悄無聲息地向蔚州而去。
作者有話說:
周觀復(皇帝plusmax版本)↓
阿姊離開第一天:哦!
阿姊離開第二天:……
阿姊離開第三天:
阿姊離開第十天:
第十五天:
第二十天:
第一個月:
半年過後:
當前狀態:騎馬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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