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看周觀復的眼神宛如看一個陌生不已的瘋子, 喉間發出的卻總是短促不完整的音。
血腥味近乎將她完全包裹,抵著他胸膛的手心已經一片黏膩,不知究竟是誰流的血
明心被制著半押半抱到馬車上。提著醫箱等候許久的孔太醫噔噔兩步上前遭周觀復趕到馬車裡頭去。
“陛、陛下?”
“孤讓你去。”
孔太醫一個激靈蹬上馬車, 抬眼看清明心戒備不易的神情和指間向外滲的血痕後趕忙拜道:“楚娘子, 求您發發善心。微臣若做不好本職,是要丟腦袋的!”
……
一炷香後, 孔太醫自馬車中退出來垂首覆命:“頸側的擦傷照常用藥即可, 只是除此之,楚娘子如今突發失音是受驚氣所侵,大驚入心,則敗血頑痰填塞心竅。須得小心療養,安神定睛。”
周觀復甫一上馬車, 馬車內本還極為寬敞的空間陡然逼仄起來。
明心偏過頭, 卻仍是在餘光瞥見周觀復解衣,緊繃流暢的肌肉上近乎橫亙一道疤痕。如今血肉外翻,黑紅著向外流血。
心尖被猛地一刺, 她索性闔目, 眼不見心不煩。周觀復同肖珩一來一回,她大抵明瞭今日究竟是為哪般。
肖珩,肖珩……明心的肩膀無力地塌下。
是啊,世上哪來如此應時的英雄。
“楚娘子。”孔太醫身側放著沾血的柳葉刀和幾塊腐肉, 手中拿著綢布很是尷尬地求助,“微臣一人, 有些艱難。”
周觀復的傷處亦與他一同呼吸, 胸口每每起伏便牽連著流出血,他始終沒吭聲,儘管身前血淋得駭人。
頸上的藥還是仰仗人家上的, 明心深吸一口氣,撐著發軟的雙腿跪坐在周觀復身側,望向對面的孔太醫。
二人捱得極近,明心能看清周觀復額角上泛出的冷汗和近乎被咬出血的下唇,大抵為這張熟悉的臉,心中陡然升起的不忍叫她儘可能放輕手上的動作。
罷,總歸是條須得照料的命。
不知過了多久,將將紮好他的傷口,馬車外便響起打鬥聲。明心面露驚懼,面上卻被粗糲的指腹擦過,抹開一片溼濡。
“沒事的,哭什麼?”
周觀復的手被明心一把拍開,她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便徑直縮回自己的角落去。
這啪一聲脆響打得孔太醫惶恐地垂下頭,只低聲同周觀復言傷口已經紮好,而後忙不得退出馬車,被趕來的神策軍帶上馬背。
周觀復照著手背上淺淡的紅痕瞥了眼,本該生氣的怒火被一種古怪的情緒壓下。他尋不到根源,便只能按下不發。
方才的衣裳已不能再穿,他換上一身鴉青色常服。
那頭奚奚索索的聲音終止,明心膝上忽地多了沉甸甸的重量,睜目瞧見一身月白新衣,金線繡出的流雲流光溢彩,柔軟而華麗。
她的手指觸到衣身,已生出厚繭的手指勾出一條長長的絲線。
捫心自問,這是一件很漂亮的衣裳,毛茸茸圓滾滾的玉兔,落針走線可看出是蹙金繡,必然出自宮中繡娘。從前受家中節儉教育的明心,亦或是深居宮中的楚鶯,都買不到的衣裳。
將那屢絲線壓到指下,明心看向周觀復,嘴唇微動無聲道:“不要。”
似是早料到她會拒絕,周觀復欺身上前,骨節分明的手指擦過明心衣衫上的蔽膝大帶。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忘了你手上有傷,既如此,孤亦可代勞。”
果斷地拍開周觀復的手,明心指向車簾外,一張臉被他的無賴行徑氣得通紅,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見他盯著自己再度被拍開以至於明顯泛紅的手久久不言,唇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眼看她,明心喉頭一哽便要向後退。
她忘了,忘了眼前的人如今是皇帝,是生是死大多時候皆在他一念之間。
那月白色的衣衫因她慌亂的動作向下滑,又被周觀復牢牢抓在手中送回她手裡,那由他抓出的褶皺轉瞬即逝。
待他離開,明心垂眸看著手中的衣裳,掙扎著慢慢解了身上的嫁衣。這身紅衣上的花樣不多,可每一處寶相花紋都是她與肖珩二人同去選的繡線,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隱隱約約的哽咽聲自馬車內傳來,周觀復屈指叩兩下窗弦冷聲道:“若是泛痛換不明瞭,你大可伸手尋我幫忙。”
他知她為誰而泣,也知曉如她這樣的人在這般情形下必然會為那個人哭。或說如今情形他早有預料,卻仍舊為之不悅。
那兩聲悶響嚇得明心一抖,回過神後越發窘迫惱火,極快地扯了衣裳套在身上。
換好衣衫,明心唰地拉開車簾跳下車,懷中攏著那身嫁衣,整個人如遭雨打的荷,懨懨不樂地徑直往外走。
“做什麼?”周觀復拽住明心的手腕,眉宇間黑壓壓一片很是不虞。
明心甩了幾番愣是沒甩脫那隻焊鐵似的大手,惱火地轉過身,十分的氣勢都因說不出話削去七分。
她說不出,周觀復冷笑後問道:“不和我走,你還能去哪?”
他這話於明心而言如方才那把柳葉刀一般刮骨剔肉,割得她一時呼吸困難。身形高大頎長的青年目光澄明,可怖的陌生感如潮水般湧來。
可笑,天下之大,她還找不著一個容身之所?
明心執拗地盯著周觀復,從前輕飄而過的痛苦和憤恨在這張與那人一模一樣的皮囊跟前終於噴薄而出。
“阿姊,他要殺我……肖珩欺瞞你,設下百般詭計,他待你有幾分真心,足以叫你棄我而去?”他低垂著頭顱,胸前的傷口牽扯得隱隱作痛,一顆心似是要從裡頭徑直蹦出來,“只差一點,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周觀復自知在此事上未必比肖珩有理,手上箍人用的力很是霸道,面上卻一副可憐模樣。
他知道她心軟,總會心疼他的。
明心緊緊咬著後槽牙,忍回要掉下的淚水。
那你呢?你待我又有幾分真心?
她如今已經無從辨認周觀複方才對肖珩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是假,每每回想只覺頭痛欲裂。
明心的手止不住發顫,頹然回身攀上馬車,徑直掀了案几上的茶水斷斷續續寫道:“我不和你走。”
只要她離開,她在其中的角色會因為他的離去而徹底消失,沒有人會記得一個不被在意的人。
水痕漫開,案几上近乎被茶水淹沒,外溢的水漬淅淅瀝瀝滴滴答答融進毯中。
難以聲表意,她只一遍遍寫這一句。細軟白皙的指頭被擦得泛紅。直至滿案狼藉,承托住她外溢的怒氣。
過了許久,她聽到周觀復似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好啊。”他的聲音輕飄,神情已經復歸平靜,甚是冷淡的模樣與方才判若兩人,只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蘊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不過她也不需要看懂便是。
明心撞開周觀復的肩膀跳下馬車,身後忽遠忽近地傳來他的挽留:“阿姊,如今再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你……真的不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嗎?”
沉壁宮是他親手燒掉,業火燒盡過往,燒走盤繞在這座宮殿十餘年的孤魂野鬼。
他已不是從前那個捱了打只能躲在她懷裡哭的孩子。
那聲音帶著點低聲下氣的哽咽,明心閉了閉眼,稍作停頓的腳步最終還是邁了出去。
極短的路途,她勸慰自己周觀覆沒錯,身為帝王的決策一點沒錯,肖珩身為人臣亦是如此。人人皆有自己的苦衷,以至做出違心事……違心事?
不過是她好捨棄罷了。
指甲深深恰如掌心,橫亙在喉頭的樹根向下扎到心口,呼嚕嚕向外流出血。
明心悶頭向前,圍守的神策軍一時也未阻攔,心力交瘁時未曾注意身後細微的聲響。
“旁的也罷,這件事,不能聽你的。”方才還遠在天邊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她連轉頭的動作都未做完,後頸便結結實實捱了一下。
“都是肖珩的錯。”
周觀復接住她軟倒的身軀,胳膊穿過腿彎將她穩穩抱起,一聲不吭地把人送回馬車內。
阿姊分明也有猶豫……那便是不忍心丟他一個人在此處。
“去蔚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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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州刺史額角冒出涔涔冷汗,額面已貼在地上戰戰兢兢覆命:“陛下,賊人均已下獄。”
找不到周肅顯是為意料之中。刺史得令起身,放才跨出門檻便狠狠吸了一口氣,兩股戰戰偏過頭呵斥。
“那群草包,明知如今是什麼時候竟連幾張破紙都查不出來……對了,讓夫人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嗎?”
當今聖上無甚喜好,人如鋼筋鐵骨唯有殺人時心情舒暢。能送去殺的人他通通都端上去了,還差一個能吹枕邊風的角色。
小廝連連點頭:“東西都備好的,只那位夫人還未醒來。”
這廂雞飛狗跳,東側小院內如今花團錦簇,床榻上面色蒼白的明心攙著床欄坐起身,呆呆地盯著身上的寢衣半晌,後頸鈍痛。
細看去,鴉髮間隱隱約約透出青紫的淤痕,在他處白瑩瑩的肌膚下襯得更為駭人。
埋進屋內的丫鬟見她起身,趕忙擱下手中的湯藥上前:“您醒啦。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這丫鬟生得憨厚可愛,圓臉圓眼又有些胖,個子小小,看著如稚童般可愛。
不待明心想法子同她說話,她便自發地介紹起來。
溫熱的帕子細緻地擦去明心額角的冷汗,丫鬟笑道:“此處是刺史府,奴婢是聖上派來伺候您的丫鬟,叫做秋梨。”
明心無力地點了點頭,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檀口微張。
聖上。
作者有話說:
明心:只是停頓
周觀復:原諒我啦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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