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日上梢頭到月爬西山, 秋梨到最後都不知如何是好,夜裡給明心上藥時勸慰道:“陛下興許是事務纏身抽不出空來……”
她心下犯嘀咕,不知這是不是對自己這新主子使的下馬威。
本就話少的明心因這壞了的嗓子對事更是沒什反應, 白日望窗, 入夜便盯著自己的手心發怔。周觀復不願見她,她這輩子便再不可能見到他。
昨日事發忽然, 她遭幾番打擊連帶著腦子轉得也慢。如今細細想去, 此事因宮變起,若那婦人說的話不假,肖珩便是拿她做魚餌引周觀復來,路上設伏卻也不慎漏了尾巴。
她不信周觀復是為她而來。
他是二十一歲,不是十六歲。
許多事掰開去想, 神思清明瞭又難免傷心。聽秋梨為周觀復開脫, 她的手空握了下,反覆幾回覺出不對在秋梨手心寫道。
“嫁衣。”
那身衣裳本布扯得大紅,上頭的雲紋鴛鴦都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至少在那時, 她是真心覺得自己能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下馬車時她尚且抱在懷裡, 怎的一覺醒來便消失不見了?
“夫人,那嫁衣著實粗糙了些,與您不甚相配的。”秋梨輕聲細語地同她解釋,“您如今要穿怎樣的衣裳沒有?”
“留著做什麼, 睹物思人?”來者一身文武袍,身披冷色月光, 擰著眉神情不虞, “肖珩少時與明氏女曾有婚約,明氏覆敗,肖珩兩月後娶妻。成婚前家中足有十門通房, 成婚後寵妾無數,男女不忌。”
周觀復替代秋梨站著的位置,冰涼的藥膏在他手心化開,他甫一抬手,明心便掙著要往側邊躲。
“阿姊。這榻不過巴掌大,孤不想上榻抓人。”他今早打馬出城處置了些不長眼的東西,如今身上的戾氣未散,耐性不多。
明心僵著脖子不敢再往裡縮,垂頭只見周觀復攤開掌心停她身畔,她恨恨地寫道:“若非你,我怎會如此?”
瑩瑩燭火落在她頸後那片淤青上,周觀複比她熱乎不少的手沾著黏膩的藥膏覆上去,手法嫻熟地按揉。
溫度如同要燙到脊骨裡去,明心身子一抖要躲,躬身時眸中卻被一張俊逸非常的臉佔據。
“你打回來罷。”出手沒控制好傷了她這事他無從辯駁,只這招他自小到大屢試不爽。
明心定定看了他半晌,不接他這招,再寫。
“我不和你走。”
卻不料他大抵是生來的無賴,那隻張開的手忽地攏著便握住她的手叫她動彈不得:“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此事不成。”
周觀復垂眸,漆黑的眼中映出她大為火光的神情。
“如今周肅顯在外,他知曉你我關係匪淺。你自可打我罵我,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賭氣。你同我回盛京,不過是安穩的日子,怎麼過不得?”
明心甩開他的手,指著門扉渾是要他滾出去的意思。
應她自己的來做主,原是順他意的他便入耳,不順意的他自有千般萬般藉口推拒。安穩,凡是同皇帝沾上關係的人有哪個得了安穩?
坐在床沿的周觀覆被忤逆倒也不惱,肖珩不知趁他不在時給阿姊上了多少眼藥。只要人還在他身邊,他不怕她生氣,只怕她不氣。
周觀復隨手拿帕子擦淨自己的手,溫聲道過安要走,一股輕飄的力攥住他的衣角。
“……燒了。”
明心果斷鬆開手,轉身面著牆做出要睡覺的樣子,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欠奉。
縱然周觀復心中窩火,終究還是壓著火氣開口:“明早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
明心聽著逐漸遠處的腳步聲,兩手攥緊錦被邊沿,厚重的帳子在她眼中生出重重鬼影。
周觀復若不放她走,難道她又要回宮不成?熬了十年才從那個地方熬出來,叫她這般回去,她豈能甘心。
是夜,她幾度被噩夢驚醒,午夜夢迴便是滿地潑灑的人血頭顱,熬到天色將明時整個人愈發倦怠。
秋梨撤了桌上點著的香爐,笑道:“陛下在外頭等您。”
她半年前專門被點出來練規矩學說話,曉得這位楚娘子身份特殊,如今看來,應當是很得寵的,因而恨不能把畢生所學都施展出來。
滿櫃滿匣的華衣美飾流光溢彩,秋梨兩手翻飛挽好髮髻,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向鏡中顰眉不虞病容未消的美人面。
“夫人,您生得真好看。”
明心蔫蔫地瞥了眼銅鏡,指尖點胭脂在桌上寫畫:“你手藝好。”
她行事無章,纖細白皙的指頭上沾了紅泥也不甚在意,隨手抹在自己蒼白的唇上便闔目不言。
秋梨歡欣雀躍地捯飭好明心,直送她上馬車時都覺著高興。畢竟主子得寵,連帶著底下的宮女丫鬟都會好過不少。
“去什麼地方?”馬車上,明心尋了半晌沒找著紙筆,茶水也無,只得在周觀復掌心上比劃。
“到了便知。”
手心因這輕巧的觸碰癢匝匝的,他垂著眼笑了下。未免叫人驚歎女媧怎生得如此偏心,只世間無十全十美之事,下頜處那道淺淺的疤痕破了這臉,橫生的戾氣似皆由此而起。
明心看著那道疤,心痛之餘又不免惘然。
長囚沉壁宮十年毫無長進的人是她自己,直至今日都只認得他的皮囊表象,內裡竟是一概不明。
順著她目光所至,周觀復怔愣片刻,唇角還是不情不願地掛上了一點弧度。
馬車停下,身旁的僕役尚且未跪地,心情極佳的周觀復兩手一撈便把明心從馬車上抱下來。
這是一處視野極好的高臺。
明心雙腳落地便要回身找他麻煩,卻被硬生生掰正肩膀。
周觀復湊到她耳側:“阿姊你看。”
成群如蜂般的人如畜生般擠在形似羊圈的地界,只是這場子極大,周圍圈著無數手持長刀的衛兵。
她叫這場景駭得後退,身後卻被周觀復死死堵住。他垂頭貼近她的耳廓,噴薄的熱氣落在她白膩的肌膚上。
“別怕,你看看他們。你認得的。”
明心無法,視線落在那群被趕在角落的人群臉上。
她的記性很好,如今尤能記得十年前對她動手的倒吊鬼脖頸上有一塊紅色胎記,自也忘不了不久前緊緊墜在她身後要她命的人。
他們曾如狼似虎地叫喊要害她性命,黏膩的眼神怎麼甩也甩不掉,這一路上她聽過的惡言勝過過往二十五年,方才知曉羞辱人的語言竟能多如牛毛。
明心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周觀復輕聲勸慰,帶著些許誘哄的意味:“如今你為刀俎,他為魚肉。想怎樣,都隨你。”
他對這安排很滿意。
仇人該自己殺,看著他們的血流盡方才能解心頭之恨。
“放!”
欄內拘死的囚犯終於得了自由,一時如瘋獸般向場外衝,邊沿等待他們的是泛著寒光的尖刺柵欄和手握重兵的衛兵。
他們無頭蒼蠅似的在這片圈住他們的圈欄中亂轉,尤有兇者領頭要翻出欄外,最後鮮血四濺橫死當場。
明心臉色唰一下便白了下去,那片血漬離她很遠,鼻尖卻好似撲開那股讓人作嘔的腥氣。
周觀復取過架上的重弓,目光冷然:“阿姊,把最討厭的那個指給我看。”
他耳側久久無聲,要偏過頭去看的時候,手臂上落一雙柔軟素白的手。
或許他該承認這個安排確實有些錯漏,那便是阿姊不會挽弓射箭,樂趣會少上許多。
好在臺上置了筆墨紙硯,他循著小臂上的力走到案邊。明心落筆穩而緩,細看那腕子仍有些抖。
她腦中思緒混沌。或許她不該因此事對周觀復多有責難,她恨這些人,他們每一個於她而言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她承認她想讓他們死,這些人也著實該死,可……
“他們該死,也合當按律受刑。”
倉促地寫下這行字,明心忽地有些無力。
“他們是你的仇人,曾抱著戲耍折磨的心態對待你!”周觀復握弓身的那隻手青筋暴起,一雙眼黑沉沉地盯著她的素白的側顏,“你同情憐憫他們,怎麼不想想他們從前是如何待你的?”
那隻被明心牽住的手如被定住般懸在一處,他貪戀她少有的接納和寬容,難解她如今的仁慈。
料峭春寒,冷風拂面而過。明心堅定地搖頭。
“多謝你,”
她的字寫得很慢,幾筆的時間足以讓她字斟句酌,酌出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該由她來說。
她如今是什麼人,周觀復又是什麼人?
“你來這走一遭,雍州蔚州百姓的日子會舒坦些。”至少近幾年,官府不會放任山匪劫道,這便好了。
墨跡未乾,明心鬆開手轉身離開。
這四周皆是周觀復自軍中帶來的神策軍,她走不掉,但也不想站在原地看人廝殺取樂,亦沒有心神與皇帝爭論。
周觀復孤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被握出叫人牙酸的脆響。他緊追上去,跟在明心身後擠上馬車。
他甚是彆扭地學著自己從前的樣子,耐下性子開口:“我知道了,我按律法處置他們,不會再這樣了。阿姊,我不是有意讓你不高興的……他們欺負你,我太討厭他們了才會這樣。”
假的。他往圍場裡放了狼。
周觀復低垂著頭,眼睫微微下垂掩了某種情緒,顯得乖巧而柔和。
明心握著手中的筆桿,不看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提筆寫道:“你何時回京?”
筆尖還頓在紙上,周觀復另提筆,把“你”字塗成墨團,勾出小鉤子添上兩個字,輕聲道:“是我們。”
馬車內靜默半晌,緩和幾息的空氣再度緊繃。
明心沉下氣,將那杆筆從他手中拿過:“我們?我們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
周觀復陡然冷下的語調昭示出那個她不願聽到的答案。明心近乎心力交瘁,呆呆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她的心若是一顆冷冰冰的石頭就好了。
至少在此時此刻,她想去一個沒有周觀復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在對方面前扁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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