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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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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撕破

早膳桌上擺了三十餘道菜餚, 明心打眼瞧去,粟米粥玉尖面不談,長長擺出一條來的還有魚羹、炙羊肉、酪漿, 總是眼花繚亂看不過來。

殿內候著十餘人, 明心本要坐到桌尾去,還沒挨著月牙凳便被周觀復不由分說地按坐在主位上。

“這不合——”

“天底下再大的規矩都逾不過孤去。”周觀復輕哼一聲, 面頰受簪釵垂下的流蘇掃過他的耳廓, 他微皺著眉看去。

米珠的鏈條墜著寶石,現下已乖覺地搭在近心口處,在胸口前勒出圓潤的起伏。細長的繫帶上繡著精巧豔紅的山茶,繡娘手藝精巧,看去同真花無異, 受風吹雨打般呼吸浮動。他的耳朵登時燒了起來, 倉促地撇開眼後捂住口鼻止不住地咳嗽。

候在一側的人登時團團圍上前,明心被這變故弄得不敢多動,遞進去的帕子沾了血出來, 她再鎮靜也被這抹紅嚇得起身:“陛下?”

“阿姊你先用膳罷。”

桌上一時只剩下她一人, 明心左右看看沒動筷,還是低聲問道:“莫非是昨夜受暗算時留了舊傷?”也不知她睡後,周觀復有沒有召太醫給他好好瞧一瞧。

為她佈菜的幾個宮女對視兩眼,匆匆低下頭搖晃腦袋齊聲答道:“夫人還是問陛下罷。”

……

明心嘆了口氣, 也沒了用膳的胃口。

不一會兒,周觀復自屏風後繞出來, 旁若無人地倚在她肩頭甕聲甕氣地抱怨:“阿姊, 我都被那群人氣吐血了。”

他面上溼漉漉,眼睫上還掛著水珠,鼻尖泛紅, 想來方才潔過面。奈何回甘露殿回得太急,身上的朝服還沒換下,十分的可憐被盤踞在衣上的猙獰惡龍消磨半數。

明心呼吸一滯,抬眼望去所有宮人都默契地垂下眼睛眼觀鼻鼻觀心,無可奈何地將自己跟前的粟米粥端起,手中拿著湯匙攪和攪和,試過溫後耐性十足地喂到周觀復唇邊。

“何必為那些不重要的人憂思傷神。”她有旁的事宜與他相談,心情好些,應當也不會阻攔。

這般待遇得推到不知多少年前周觀覆被打得站不起身抬不起手的時候才有,他就這她的動作慢慢嚥,空空如也的兩隻手蠢蠢欲動,但絕不是要去接碗。

他乖順下來,姿態頗似乞食。

殿內只餘下瓷勺擦碰的聲音,瓷勺陷入粥中慢慢能露出底下勾畫的青花蓮紋。明心擱下碗,輕聲道:“都是做皇帝的人,快起來了。”

肩頭的重量終於輕下去,心情頗為愉悅周觀復親執筷箸為她佈菜,鮮美的鱸魚落在明心跟前的小碟,裡頭的小刺都被他精心地挑出來。

只直至早膳下桌子,那魚肉都端正地躺在小碟中。

桌上空蕩,周觀復闔目時睫羽發顫。凡歡欣轉瞬即過,厭棄很快壓過蓬勃的滿足欲,蟄伏在角落的毒蛇盤繞向上。

和從前一般無二的扮傻,和狗一樣搖尾乞憐,令他不禁生疑:他的骨頭究竟生來便是隻能跪下的低賤,還是因阿姊太過不遜冷漠催發出的退路。

“陛下。”她的聲音仍舊輕柔平和,數十年如一日的想叫人親近,連人帶著心處處都是柔軟的。

明心見他沒由來又皺起眉,退堂鼓打了一半便被她自己掀去腳邊。她的病症已好,也不懼怕在雨大的時候出宮,總歸是不想如此尷尬地呆在此處。

“陛下?”她湊他近了點,隔著半拳的距離,一而再再而三放低的聲音如羽毛般撓過周觀復的心臟。

明心見他羽睫抖動,唇角甚至帶了點莫名的笑仍閉著眼不理,十分的耐性終於成了三分的怒意:“我想回——”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鯉貴人今日不甚跌入池中,貴人又請不來太醫……如今高熱不止,還請陛下去看一看罷。”

周觀複眼皮子都沒撩一下,不耐煩地嘖了聲:“不去尋皇后跑來尋我做什麼?”

他順趙家的心意讓趙鯉入宮已是開恩,昨日拎出去受審的宮人裡有趙家眼睛的事他還沒來得及算賬,今日便讓那些小心思上了檯面。有趙舒窈在,趙家人請個太醫,太醫院還能把人打出去不成。

話說一半被猝然打斷的明心瞪大眼,此番也不好繼續講沒說完的話,不理解他怎能鎮靜至此。

那太監還想再為主子爭取,喏喏還未出聲便被周觀復陡然變得森冷的神情嚇退,磕過頭趕忙呼著“娘娘救命”跑出去了。

明心不大懂此事內裡的官司,見他舉止狼狽只覺得底下人著實可憐。外頭下著雨來回奔走,這頭受氣回那頭覆命,夾在中間又推拒不了手中的活計。

“……阿姊。”周觀復拉過明心的手,慢悠悠地按著昨晚的法子給她揉手上藥,赤紅的珠串在那截皓白腕間騰挪翻轉,他把玩了下那珠子嘆道,“你是不是覺得他們都很可憐?”

明心愣了下,盯著周觀復透露出涼薄意味的臉瞧了瞧,才彌散不久的陌生感如驟起的大霧撲入腦中。

她以為同情與自己同處境的人是人之本能,不跪下磕頭請罪的日子於她而言相隔並不算遠。

“鯉貴人,皇后的族姐。你知不知道她用什麼法子進的宮,又為什麼能進宮?”指腹壓過她指上的疤痕,有的周觀復知其來處,有的卻毫無印象。他冷笑一聲,好像是頭一回發覺眼前的女人良善到有些愚昧,“皇后膝下無子,於是凡她奉命入宮的日子,孤能在每一個轉角看到她的影子……而這些奴僕,欺上媚下,暗地裡誰人不想攀貴主?”

他指上冰涼的玉扳指被擱在桌上,這按揉似是按不夠似的,垂頭吹了吹明心手上的舊疤痕:“你該多心疼心疼自己。阿姊,你早就同他們不是一路人了。”

寒意摧骨,明心雙唇微動,有些茫然地看著周觀復。她想辯解什麼,掙扎半晌卻長長出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手自他手中抽出。

滑膩膩的藥膏礙了他抓握的動作,周觀復困惑地看她。

“陛下,我想回家。”

“那幾個宮女昨夜受詔已經回宮,你無需憂慮——”

“我要回去。”

“宣平坊內再找不出比那更破落的住處,那種地界也配被稱為家?”柔情的面具被徹底撕破,周觀復指尖點桌反唇相譏,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這與陛下無關罷?”方才艱難嚥下的隱火又燃起,明心自不與他相讓,“我從前是商戶,後沒入奴籍。如今才脫賤籍不過一年出頭,長居宮內,不大合適。”

她自知同周觀復爭執不會有好結果,嗆他一句後順著他的意思再提自己的事。

這話卻好像說進了周觀復心中,他不怒反笑,手扣在圈椅上慢慢迫近明心:“阿姊別怕,你有我呢。沒有人敢同你講什麼賤籍什麼不般配,便是皇室的玉碟你都上得。”

他看著她張張合合的嘴唇,竟有些難言的遺憾,遺憾她如今終於能張口同他說話,說出的字句卻這般不合他的心意。還不如——唉。

當他全是胡說八道,明心對他說的話全未聽入心。她心知周觀復如今所思所想於他而言並無錯處,卻仍舊忍不住對他發作。她從前開解自己,周觀復身份如此有頗多不易,自己一個人的日子是過,照料個孩子也是過。

可他早不是孩子了。

“陛下,沉壁宮破敗,卻非燒不可嗎?”

“……你膽子不小。”

明心抹去掉下的眼淚,無畏地對上他黑沉的雙眸:“你要殺我?”

周觀復聞言似是覺得好笑,指腹拭過她臉上的留下的水痕,無可奈何般同她解釋:“阿姊,沉壁宮本就是一處荒宮,我燒一座冷宮,哪裡不對?至於賤籍,我說了你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我想把自己得到的東西送給你,怎麼捨得殺你?”

他湊到明心耳畔,喟嘆著:“既如此,便不等了。”

泛涼的氣息如蛇信子舐過耳廓,渾身上下無處不叫囂著威脅當前,明心脖頸僵硬,聽他字字句句如宣旨般傳達:“孤一言九鼎,便是今日,封你做正三品婕妤,賜昭陽殿。如何?”

明心預料過很多可能,最差也不過天子盛怒之下要她的命,卻不曾想世事崎嶇無度至此!她以為周觀復是被氣瘋了才會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可回想他說不等,終於忍無可忍抬手把他推開。

“你到底要自說自話到什麼時候?我應你一聲姊姊至今,你我如此便是背倫。”

後腦頓痛,周觀復長出一口氣,自肩頸處收回的手心沾了黏膩的血液。因這綿綿雨天而起的煩躁衝出皮囊,黑白分明的眼中泛起猩紅的血絲。

那點血紅刺痛明心的眼睛,她無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回過神後下意識要往外跑。腕上一緊,血腥氣抹上她的側臉。明心不得已直視面容變得有些猙獰的周觀復。

“背倫?你我何來血緣宗族之系?楚鶯你別忘了,從前你為奴我為主,如今你為民我為君。是你忘了——”

啪一聲脆響,周觀復的臉向側邊偏去。他的舌頭頂了下腮幫,想如從前受辱時一樣擠出一個不在意的笑卻難辦到,深邃的眼睛在霎那間被溼意覆蓋。

他像是被打醒了,又像被這毫不留情帶著恨意的一巴掌拖入逃不脫的無邊苦海。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為了這件事打我?”

明心看著自己發顫泛紅的手,心痛悔恨之餘咬著牙與他錯身而過。

自案前到殿門,她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絲光亮被鎖在殿外,身後的腳步聲帶著優哉遊哉的意味卻步步緊閉。

拍門聲咚咚響起。

“太醫!高公公!去喚太醫來,陛下見了血——”傳到門外的呼聲焦灼淒厲,在某個時刻戛然而止。

殿門不再動彈,宮人們看向面色沉重不已的高公公。高德滿搖搖頭,殿內果不其然傳出充斥著勃然怒意的呵斥。

“今日誰無詔進殿半步,孤便要誰的腦袋。”

他站在主柱旁呆立半晌,還是低聲吩咐:“去請京中最好的女醫師來,務必要快。”

作者有話說:

明晚八點不見不散。沒見到就是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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