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格爬上暮星, 明心的小半張臉埋在被下。錦被的邊沿已成了暗色,不知究竟是真的才醒,還是醒了許久卻不願意動彈。
她眨了眨眼, 早已彌散在外的三魂六魄似是終於歸體, 慢慢支著身子挪到床沿。
一隻落滿齒痕和青色淤痕的手臂拉開窗簾,未著寸縷的身軀從裡頭探出來。
青絲如瀑逶地蓋住她的肩膀, 青青白白一片, 乾嘔聲混著哽咽從重疊的紗帳中悶著聲傳出,驚動屏風後等候已久的宮人。
秋梨趕忙從裡頭衝進來,被這情形駭得瞪大眼,趕忙阻住要向裡來的其他宮女,小心翼翼地跪下身子把明心扶起來。
外頭成日傳陛下不好女色, 於床榻間不甚得力。如今看來, 未免太過暴虐了些。這是對著嬌氣的姑娘,又不是審訊不聽話的犯人。
“娘娘,我們起身去沐浴可好?”
“……你叫我什麼?”
明心慢慢抬起頭, 她雙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苦笑一聲收斂了面上冷色。
她也是痴了,刁難個小姑娘做什麼。
腰間的痠軟連掛□□的異樣,她伏身又要吐卻硬生生忍住,叫秋梨去外頭候著, 自己抖著手慢慢穿好裡衣,要去撿外衫時卻只找到了缺帶少角的碎片。
凌亂可怖的記憶翻湧而出, 她身形實在抖得厲害, 失力重重跪跌在床沿,膝下落的是柔軟的墊子。
“別進來!”慌亂的腳步聲被止在屏風後。
明心跪在地上發怔,恨悔交加時更多的是無力和麻木。
待周觀復進殿, 便見她披著被揉皺的裡衣呆愣愣倚在床沿的模樣。
“入夜了,地上涼。”沾染龍涎香的外袍披在明心肩頭,熟悉的聲音叫她渾身一顫,闔目不想抬眼看他。
周觀復動作微頓,直起身時便見明心慌亂地起身想跑。他不虞地拽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撈起枕邊同樣皺得不能看的髮帶。
“不做什麼,束髮帶你去沐浴。”
聞言,明心垂頭看了一眼被汗溼得有些凌亂的頭髮和光著踩在絨毯上的雙腳,不消銅鏡便知曉自己如今何其有礙觀瞻。
她有點想哭,但現下雙眼發痛,只能吸吸鼻子忍回去。
見她不再抗拒,周觀復將人打橫抱起往後頭的浴池走去。
氤氳水汽模糊了視線,裡頭的宮女早已被遣出去。明心扭頭看向仍舊不走的周觀復,麻木地低下頭慢慢解開自己身上的外袍。
玄色衣袍很快堆疊在她腳畔,直至她的肩膀都沒入水中,闔目後神情稍稍鬆緩些許,才隱隱約約聽到一點別的動靜。
她身上不輕不重的咬痕居多,落在水中燙得隱隱作痛。
有人在她身後為她梳髮,生疏的手法牽扯得她頻頻皺眉,不用回頭便能猜到這人是誰。
“別弄了。”
他不理她,只是放輕了手上的動作。
“你弄疼我了。”明心擰眉回頭直視他的眼睛,兩手抱在胸前。
殿池寂靜半晌,不知兩人一時作何想。
周觀復歉意地放下手中的木梳,思襯片刻後沉默著解了衣衫與她一同入水。
方才在榻上被餵了幾口烈酒,明心神智近乎彌散時還需他半騙半威脅才肯睜開眼睛。如今徹底清醒過來,錯開眼不看他大片裸露的肌膚,只沉默著向遠處躲。
他往前靠,明心便向後退,
“你是想在水下,還是想去岸上?”周觀復不再步步緊逼,冷臉看向她的動作。
他清楚楚鶯遇事能忍,分明不曾見過聖人,卻因讀過聖人書便以那些迂腐的條框折磨自己。
明心的脊背僵硬地靠著池壁,睫羽上累起的水汽抖落,聲色嘶啞:“你滿意了?”
“別這樣和我說話,我會難過的。”周觀復眉眼低垂,皺眉看著她身上堪稱凌虐般混亂的歡好痕跡。
他心中生出的竟是慶幸,慶幸還好及時將她奪回身邊,掐斷了她日後與旁人在一塊的可能。只是面上不顯,他多是愧怍的神情,小聲道:“下回不會了。”
“……”明心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額面靠在小臂上,頭暈眼花難受得緊。
可週觀復怎會如此輕巧地放過她:“阿姊,你若覺得婕妤不好聽,再過些日子我便將你升作昭儀,還是四妃?你想要什麼?”
“我不要!”
她聽著,愈發覺得往後的日子可怕無望,如被黏在蛛網上無人在意的蟲子,無法逃脫被吃盡的結局。
身側水波無由盪漾起來,明心頗有些狼狽地上了岸,溼漉漉的頭髮尚且還在往下滴水,扯了欄上的外衫就要向外去。
只是快不過周觀復,小腿腿腕被拽住,整個人都要跌在漢白玉上的時候又被一股巧勁按回水裡。
“唔——”
“那你要什麼?要離宮?要離我遠遠的?還是要為肖珩那樣的人守寡一輩子?”周觀復臉色森冷,手底的動作也帶了懲戒意味,不一會兒懷裡的人便嗚咽著軟下來。
他咬了一口明心紅得快要滴出血的耳垂,恨恨地開口:“阿姊,多為我考慮些好不好?不要再惹我生氣了好不好?”
“你——”覺察到他身體的變化,明心忍耐許久,終於為他的無恥動了真火,揚聲罵道,“周觀復你是人還是畜生?放開我!”
她便是在四處流走時都不曾見過這樣孟浪到不要臉的角色,她沒教過周觀復這些東西,憑什麼讓她受這種苦楚。
她掙得太厲害,即便起先沒起意的人也扛不住肌膚相貼的時候又挨這樣的渾罵。
“我畜生?”周觀復不怒反笑,腰腹同雙腿稍用力,二人便一齊到了唯有腳下能支力的浴池中央。
“怎麼辦啊,這麼畜生的人是你教出來的。在床上——”
害怕他又說出什麼汙言穢語,明心匆忙捂住他的嘴,胸膛止不住起伏,許多話已到唇邊又被她生生嚥下去。
她不敢罵他了。
古怪溼濡的觸感自掌心滑過,她如同被咬了似的抽回自己的手,不死心地辯駁:“不、不是我,我沒有教過你這些……”
身前已高出她一個頭的少年微微垂首,低低地咕噥了一句話,明心沒大聽清。
他側目看她,陡然露出一個叫明心毛骨悚然的純然的微笑:“我可以教阿姊呀。”
-
待周觀復抱著人重回御榻,榻上的枕被已經換了個齊全,一旁的小桌上擺著瓶瓶罐罐。
本是快要入夏的天,他跪在她身側一點點給她上藥,即便明心閉著眼,他仍是自顧自地輕聲解釋:“先前不是故意放你一人在床榻上的,那群老頭子這幾日咬著省試不放,若撞死在御書房便不好了。”
他言語隨意而輕巧,自言自語半晌,在撥開她雙腿時還是遭了阻。
明心一側臉頰壓在枕上冷眼看他:“我自己來。”
周觀復的掌心已經落在她難抗其力的大腿內側,輕輕揉了下,在她難堪地咬著牙轉頭時沉聲道:“這樣也能自己來?”
……
明心徹底不搭理他,盯著床欄上栩栩如生的花樣,默默把自己手放在齒間咬好。
好在此回他確實乖順下來沒有為非作歹,在收斂好那些小瓷瓶後輕輕扯明心身上才蓋好不久的錦被扮可憐。
明心近乎要被他這種古怪且無端的轉變弄得失語,闔目不過片刻,身後貼上一具溫熱的軀體。
“我才是阿姊最喜歡最親近的人。”她聽到他喃喃自語。
這究竟又有什麼要緊呢,你還那麼年輕。明心茫茫然想不明白,一顆心受針扎似的痛。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呢?
她渾渾噩噩墜入夢中。
顛倒錯亂的夢境,衣著簡樸的婦人看不清臉,寬厚柔和的氣質頗為熟悉,她想靠近卻一腳踩空,眼睜睜看她消失不見。好在上天不薄,讓她一次次見到她。她為她梳髮,坐在水邊浣衣,在灶臺邊敲她腦門讓她莫要胡鬧。
於是木梳擋住婦人的面容,春日的嫩柳遮蔽她的眼睛,高高的灶臺如同越不過的大山掩蓋她的口鼻。
“及笄宴一過,我們家月奴就是大姑娘了。”
“不喜歡?肖家那小子確實不堪為良配。”
“家裡自然可以養你一輩子,你別聽你阿耶胡說八道。他迂腐得很。”
“人呢,活著才最為要緊。”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慢慢的什麼也看不見,只餘下一點抓不住的衣角,好像急著去做什麼似的。
到底是誰?
“娘……”明心睜開眼,柔軟的帕子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她聽到周觀覆在輕聲喚自己,於是僵滯半晌,痛苦地閉上眼睛。
她已經許久不曾夢到過母親,那時害怕被人發覺自己的身份,夢囈也不敢。
周觀復撐著上半身,神情莫測地盯著她的側臉。
“鶯娘,你想不想見見你的嫡母和妹妹?”
“……什麼?”明心愣了下,已無心去想他又一次開始多變起來的稱謂。
周觀復漫不經心地點頭:“你想怎麼處置她們都可以。”
宮中傾軋何其殘酷,後宅亦不能輕鬆。他不能讓她早逝的母親活過來,卻可以讓她親手處置叫她流落悲苦的仇人。
“你什麼時候把她們抓來的?你……你沒對她們做什麼吧?”她的臉上沒有周觀復預想中的喜悅,過快的語速暴露她不寧的心與恐懼。
明心終於願意轉頭去看他,臉側擦過幾顆涼硬的東西,垂下的墨玉珠旒擋住周觀復大半面容,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頭戴十二旒冠,身穿朝服。
“怎麼,你覺得她們也可憐?”
他陡然沉下的聲音昭示不虞,明心在片刻的愣神後輕輕搖頭,未被這身衣裳嚇住,反倒福至心靈般抬手拂開他眼前的旒串。
周觀復已許久不做多餘的事,如今早朝已過許久,朝服並不輕便。他為什麼要穿這身衣裳於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不再計較自己的話。
明心在這個剎那歸復對世事溫順接納的狀態,好似昨日經受的疼痛失控蓋已不存在,輕聲道:“我還沒見過陛下穿朝服。”
“……”
“天顏不可直視。”周觀復抓住她的手彆扭地偏過頭,“旁人覺出威儀,你只曉得好看。”
明心彎眸低下頭去看他,平靜地戳破他的心思:“你不想我誇你好看嗎?你既不喜歡,我以後便不說了。”
“我——”
未免他惱羞成怒,明心試著淡淡把這話揭過,見他略顯失落的神情,驚訝他如今仍存著孩子心性,只是她如今不會輕易被他所騙而已。
不,或許正因為是孩子,所以才對曾經陪伴過自己的人和物不放手。
明心哄起周觀復從來都不消得過腦,三言兩語,他不滿地哼哼兩聲後自然展顏,牽著她的手要帶她去看昭陽殿。
“你肯定會喜歡的。”
如此天光大亮時,盛京一處偏遠的小院,一對母女戰戰兢兢地坐上宮內的馬車,緩緩向皇宮行進。
作者有話說:
一切都好起來了呀!(嚕嚕尷尬晃手.jpg)
如果您覺得《奪姊為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