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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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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神像

一滴水落入流動的長河是否還能被一眼辨認, 一片零落入泥的樹葉又是否有可能再被撿起?

順人群流走的明心距那座西王母越來越近,近乎是被架著肩膀緩緩向前,耳側翁然。

升官發財, 家庭和睦……

她仰視那尊巨大的神像, 宛如下定某種決心,雙唇張合。

思拙事事順遂身體康健, 觀復、觀復……

明心的指尖微微蜷縮, 鼻尖和額角已經泛出薄汗,呼吸漸漸變得有些困難。

觀復能夠徹底離開她,明白她不過是個憑藉巧言令色佔據他孩童少年時期的卑劣的人。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血,驚懼不已地發覺自己從前竟還想過留在宮中。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意味著什麼都可以做, 什麼都可以拋下。

她不是看不出周觀復這些日子惶恐不安, 就像是一隻始終圍在她腳邊打轉叫喚的小貓小狗,只需要蹲下將他抱起來,摸摸他柔軟的脊背, 親親他溼漉漉的鼻尖, 就能剝掉他為狼似虎的那層假皮。

做到冷眼旁觀,便可以肆無忌憚地對對方冷下刀子。他的心痛、依戀、仇恨都不被在意,她痛苦地察覺自己有意無意地依仗這種權力傷害他。

她早該離開他,卻因怯懦而畏手畏腳。

好在上天讓她與十年前那個徘徊在沉壁宮的鬼魂相見, 徹底斷去她的念想。

原來周觀復從來都不是她見到那個模樣,那只是他迫於生存做出的選擇。純善無辜甚至呆愣到發痴, 袒露出的軟弱只是為了存活。

權衡利弊, 互相譏刺,攻伐相殺……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但總不該是周觀復口中的愛。

喧鬧的人群不知何時化作重重樹影, 林壑幽深,明心受冷風吹過幾遭有些發抖,抬頭看向不遠處。

依山而建的觀宇,蒼松古柏層疊,隱隱約約露出飛簷翹角。

遊行後的神像總要回歸本觀,眾人極為艱難地抬著身形緩緩前進,沒注意到身後多了一條尾巴,悄無聲息地同他們一齊進入王母觀。

明心無知無覺如同一隻遊魂與他們一道踏入殿內。她髮鬢間的玉簪早被自己解下,如今唯有一根細細帶著毛邊的布帶子束著披散的頭髮。

宣平坊肯定是回不了了……她輕手輕腳地走到侍立在西王母金身一側的仙官側後方,如一道淡色的陰影隱沒在黑暗中。

直到那些因疲憊而格外沉重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她索性撩袍跪在仙官腳側,默默把自己蜷在小臺上。烏黑的髮絲遮擋她的面容,明心仰頭看著不遠處西王母高大的金身,一手捂在心口處,緩慢而平靜地呼吸。

瑤池殿內寂靜不已,清凌凌的月光洗練方才巡遊時落下的氣息,水似的蒙在幾尊雕塑上,直至水色變金甲,為殿內樸素的石磚也鍍上金光。

“真人,你這是……”

晨起灑掃的女冠面色有些白,微微瞪大眼睛,看著雲徽將掃帚放在一側,從自己房中取出一張薄毯披在女官塑像的腳後跟。

雲徽真人曾是先帝后妃,本名姓鄒名渺。聽聞在盛寵時自請入修道,先帝曾來王母觀中請她回宮數次卻連她的面也沒有見到,最終此事不了了之。

雲徽搖了搖頭,看一眼那小臺處蜷成一團的身影,重新拿起自己的掃帚低聲道:“有人在此借住一夜,如今春寒,若是受涼生病便不好了……你昨夜同我說身子不適,這般,我同你換一換,今早的活計我一人來便好。”

女冠面露感激地點頭離開。

雲徽慢悠悠地做完本屬於自己的活計,想著人應當是睡好了。她走到仙官塑像之後,屈指在小臺上敲兩下。

明心睜開眼時被近在眼前的雕像嚇得閉上眼,回想起自己在何處後頗為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薄毯。

“起來幹活。”

“你是——”

“噓。你如果不想我叫你皇帝身邊的掌事姑姑,就不要把那幾個字說出來。叫我雲徽。”

“……我知道了。”明心起身,身上的骨頭髮出幾聲叫人牙酸脆響,她麻利地綁好頭髮。

雲徽見她一點不多問,轉瞬間地上便多出幾道溼痕。她認得明心身上的錦緞,一匹價值千金,如今穿著這身衣裳的人跪在地上慢騰騰地擦地,於是這料子只能跟著在後頭一塊受罪做抹布。

“我讓你幹你就幹?”

“難道不是你要收留我,才叫我幫你的?”

“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收留你,誒,你身上的傷都是從哪來的?”

明心蜷在臺上時整個人都被披散下的頭髮和衣料封住,如今挽起衣袖活動,露出小臂上泛青的淤痕。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茫然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應當是昨夜上巳節遊街時被擠的罷?

若是人最多的時候,便是被人捅刀子也拔不出來。

雲徽繞她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將她掃視一通,許多話堵在喉嚨裡,不知從何問起。

自新帝登基,她第一個想起的便是這個不聲不響跟在周觀復身邊的宮女,想來是能過上好日子。遑論她看著便老實得像塊破石頭,即便主子沒本事,自己勉強立足也是可以的。

怎麼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腳讓讓。”

雲徽回神往邊上一蹦,見明心瞪著一雙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自己,在原地躊躇半晌還是隨手抓了抹布與她一同擦地。

“只要你收留我。你問我什麼,我答什麼。”兩人的腦袋捱得很近,明心笑眯眯地同她講話,看不出半點不高興,“我幹活很利索的。”

周觀復會生氣是必然,但氣頭過去還沒找著人,多半就放棄了。也或許根本就放任她自流,嫌她不識好歹便不管此事了。

她腕間圈的金鐲盪到袖外,雲徽臉色陡然一變,抓住她握著抹布的手:“你、你不會是從宮裡跑出來的吧?”

她見過多少陰司手段,對這種富貴豔極的東西格外警惕,剛想挨近,明心噌一下把自己的手抽走。

“不能碰。”她溫聲而堅定地攔住她的動作,才想起來這東西似的把它摘下來,“不是從宮裡跑出來的,是在上巳不小心和……走散了。”

殿內陷入寂靜,明心也不知她信沒信,只努力地把每一塊地板擦得鋥光瓦亮,額角慢慢落下細密的汗珠,漂浮許久的心慢慢安定。

如果雲徽為難,她就想法子先在山裡藏一藏,或是等風頭過了再回宣平坊看一眼。

她這個婕妤和天上的雲似的,平日裡沒什麼存在感,背後也沒個有權有勢的撐著。一直耗費資力找這樣的人,朝臣不會同意。

他是皇帝,不會不懂這種道理。

放在身側的清水變渾濁,明心扣緊盆沿換了盆清水進來。

“楚姑娘,觀主要同你說話。”雲徽接過她手中的銅盆努努嘴。

來者一身藏青長山,頭戴混元巾,目光澄澈中正,鬢邊緊緊貼著花白的髮絲,繃出細細的紋路。

明心把抹布疊成小方塊,將自己發皺的衣衫撫平,感激地看了雲徽一眼,隔半步墜在觀主身後。

素淨整潔的雲房,一張木榻,幾卷典籍。

“坐。”觀主注視明心的眼睛,將茶杯置在她身前,“允你再此暫住歇息不難。只是此處的規矩,你須知曉謹守。”

“多謝。”明心雙手緊張地捧著茶杯,杯身微微發熱並不燙人,“若我哪裡做得不對,觀主直說叫我離開便好。”

母親在世時常帶她來王母觀,只她那時年紀輕沒什麼煩惱,以為凡事只需自己盡心盡力便好,哪裡要眼巴巴地來煩擾王母娘娘。

於是大多時候都跑去擾那些願意和她一起玩的女冠,臨走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些虛頭巴腦的願望。

大哥能正經些不要再陷害自己,小弟不要小小年紀老氣橫秋,明年飛來的小燕子可以把巢築在自己的屋簷下……

她不記得自己來還過願,大概是因為自己偷偷睜眼心不誠,這些心願沒有傳到王母娘娘耳邊,也就不談實現。

觀主不甚在意地拂袖,輕到快聽不見的腳步聲被輕輕的帶門聲掩蓋,雲房內只餘下觀主一人。

她坐在案桌旁,垂目看著不遠處那隻撬開一個邊角蒙頂花石茶餅,吐息間輕輕嘆了口氣。

阿箐二十來歲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只不知她若看見自己唯一的女兒現今如此瘦弱,眉眼間隱有病鬱之氣又該何等心疼。

“真人,宮中遣人來問昨夜可有來歷不明的人進了觀,陛下昨夜急令,要入觀搜查。”

觀主顰眉,慢慢起身:“昨日獨有奉還西王母金身的人進觀,搜查一事——他們現在在何處?”

盛京內道觀不惹塵世,修行者從來只進不出,與官府皇室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

咚咚。

抱著雙膝的明心半睜開眼沒有動彈,鼻尖全是陳米的氣味。

她剛才沒踏出那方小院就被雲徽火急火燎地塞進米缸,人蜷成熟蝦,頭頂兩個枕頭,再往上鋪了層陳米。

在黑暗中,明心前所未有虔誠地期盼西王母能原諒自己的無知,保佑自己躲過這一劫。

頭頂柔軟的枕頭被揭開,炫目的光線逼得她眯起眼,抵靠缸身的脊背令人牙酸的聲響。

“后妃出奔罪同謀逆!你想好了,若是真要躲便是一輩子的事,可不容後悔。”雲徽見她懵然活動眼睛似乎完全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愈發著急。

“他們走了嗎?”明心勾著缸沿,像是第一次直立起來似的,因後背實在難受跪在這米缸裡。

“我不後悔,我當年不後悔,現在也不會後悔。若日後事發,你們便說是被我騙了,如果……”她皺著眉,以安排後事的決絕列出各樣的可能,竭盡全力保自己一個人死得乾淨。

此處堆放的多是舊物,明心身上沾了不少灰塵,說起話時不時還會被嗆得咳嗽。

“你看如何?”她摸了摸自己發癢的鼻子,很認真地仰頭看向雲徽。

雲徽別開眼,不情不願地伸出手。

“起來,老鼠似的縮在裡頭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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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的燭火徹夜未熄,御案上堆疊卷宗,硃筆暴躁地批覆一折又一折。

距卷宗不遠處放著一隻七零八落的錦盒,邊角已經不止八個,盒蓋無力地向邊沿滑開,露出幾顆流光溢彩的東珠。

侍立的宮人屏住呼吸,按往日習慣奉上一盞安神藥,托盤上還有一隻雪白圓滾滾的小圓罐子。

自昨夜起,陛下哪都不去,呆在御書房批覆奏摺看過往卷宗,看無可看便翻閱古籍。

分明不似從前常處置人時的冷酷無情,卻仍能讓人覺出他如今沉默下難以抑制的盛怒。

於是人人自危,謹慎行事。

周觀復抬起眼,乾澀的雙目微微眯起,伸出手去抓不遠處的的瓷碗。

掌心張開牽動傷口,他握住的是那隻小罐,沁涼的溫度透過纏布滲到血肉中。

乖順是沒有用的,乖順只會讓她得寸進尺。每每他心軟想讓她自己去選,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棄他而去。

“陛下,各處都搜查過了。昨日上巳,城內人滿為患,又有巡遊。如今,還沒找到。”

一聲輕輕的嘆息彌散在緊繃的空氣中。

“魚符、文牒、銀兩……什麼都沒有。”前夜出宮,她身上每一處繫帶都是自己繫上的,周觀復再清楚不過她身上還有什麼,“卡死出關的路子,盯緊京中每一處當鋪,衣衫飾物都不可放過。”

他垂目,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轉動:“放訊息出去,便說……說城內有豪富正在尋出逃的侍妾,為此事殺了不少人。”

“是。”

作者有話說:

有的人的破防才剛剛開始。

今天是熱愛勞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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