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映亮如玉般溫潤平和的面龐, 與明心身上青色的長身寬袖袍,素黃裙襬逶地。
在她腳畔有一處新鮮的才翻開不久的泥土,還未完全埋好, 露出赤紅的珠子。
泥土從她手掌心落在翻露的珠上, 慢慢的什麼也看不到。明心拍了拍手上留下的溼土,仰頭看一眼頭頂的大樹, 起身在鬆散的土面上蹦了兩下。
王母觀近乎與世隔絕, 她偶或生出難辨時日之感,也不知曉觀外是何等光景。
如今是第八日,還是第九日?
明心在不遠處流石而過的小溪中洗乾淨自己的手,樹下又是一片乾乾淨淨的模樣。
她來時穿的衣裳全丟進廚房灶孔裡燒作一把灰燼。
雲徽做完採買的活計回觀,見明心盯著溪水發怔, 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動的是內衛, 如今已歇,京中倒無人談有後妃在上巳失蹤。不過出關還是卡得很死,你得在觀中多呆兩天。”
她自然隱去那些聽得駭人的風言風語, 只叫明心安心。暗裡唾棄周觀復真是和周鴻骨子裡一把的爛, 什麼事都能做出來。
清亮的溪水自明心指間穿過,她把下巴抵在雙膝,悶悶地開口:“多謝你,又救我一次。”
“看來你是真的很討厭他們。”雲徽丟一塊小石頭入水, 睨明心一眼,“周觀復也像周鴻一樣動不動就殺人?”她不願意呆在周鴻身邊, 便是不想步那些寵妃命隕的後塵。
上巳出遊, 換個說法便是天子攜寵妃私奔,哪怕只有短短一夜,都像是寫上話本子都會被京官敲開門問在做什麼春秋大夢的情節。
“……也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明心撩衣坐在地上,神情有些糾結,“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落在手上的水珠被她抖落,她沉默片刻,也不知如何說到底怪在何處,終了無奈嘆息:“緣分和眼緣強求不得,何況,人怎麼能和一個輕易便能決定自己生死的人共臥一榻?走吧,再蹲又該暈過去了。”
明心攙著雲徽直起身,兩人挽手抵著肩膀,消失在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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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春,天業已可怖到讓人想把樹上的蟬揪下來大罵的滾熱,簡思拙同孟浚之一同出宮,見他愁眉苦臉不由問道:“你那位朋友還沒有給你回信?”
孟浚之臉色難看地搖頭。
前幾月聽到那緋色謠言時他還未曾放在心上,直至某回去宣平坊見孟家人,恰巧碰見租出去的舊明宅裡湧出來大批衣著整肅的護衛,打聽過才知曉是在找人。
聯想到送出去的訊息都如石沉大海,未免心焦。
“那位娘子為人仗義友善,對……極為敬重。”
“孟兄莫要心憂,他們既還在找,也是好事。”
問題是現在沒找了啊!孟浚之皺眉不在此事上多加言語,一時失神,肩膀陡然被人撞了下。
他抬手撣衣邊,察覺自己手心被塞張紙條。
“賀孟兄高中,後日王母觀。明淨。”右下角畫了一隻簡單的黃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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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堂內,明心手掌覆了薄薄一層汗,面露歉意地同孟浚之解釋:“孟兄,你住回去罷,如今你恰要在盛京落腳,若再有人來問,便說我是個過路租客,你我之間並不相熟。”
她抬手揪了下自己的耳垂,垂目不大好意思道:“平白叫孟兄擔心,帶來諸多麻煩事是我不好……好在此事發在你省試前,孟兄真乃文曲星下凡也,一舉得中,真真叫人開心。”
一陣劇烈的咳嗽從桌對面響起,明心眨眨眼,將他身前的茶杯添八分滿。
孟浚之哪敢承這話,耳根子紅到衣襟去,靦腆地搖頭錯開於她對視:“知曉你平安便夠了,旁的都是虛務。至於省試全仰仗陛下看得起,若沒有陛下,都是多說。”
“陛下賢君,誰人不愛?”
兩人客氣半晌得天花亂墜,將周觀復自姿容贊到品格,說得孟浚之眼含熱淚大嘆天下知己近在眼前,那些迂腐的舊古板竟會說陛下的不好!
明心微抿著唇露出一個笑,也不知是贊同還是不贊同。
“是了,今日我還帶了一人前來。楚——淨娘子莫氣,他很敬重老師,也是個讀書人。你若願意見一見,日後我若不在,也好有人幫一幫你。”
“什麼在不在的,聽起來好嚇人。不過,既是孟兄都放心的人,自無不可。”
和煦的日光落在明心琉璃似的眼中,聞言顰眉,言說出口落入耳中倒似是有幾分嗔怪。
“在的,在的……”孟浚之喃喃兩句,回神後只恨不能找個地縫鑽去,匆匆攏袖起身開門時趁著背對明心狠狠揉了兩把自己的臉。
真是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吱呀一聲,愈發多的光亮自門扉處傾斜而入,洋洋灑灑光刀子似的落在案几面,照得明心微微眯起眼,只看到一個清瘦高大而有些模糊的影子。青色的髮帶將一頭青絲束在腦後,乾淨利落。
她垂下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抱歉——”
“阿姊?”
明心手上動作一停,腦中閃過無數種可能,渾身血液頃刻倒流。
世上還有誰會如此喚她?
孟浚之不解其中意味,還以為明心是被簡思拙的自來熟嚇到了,正要道歉,見得簡思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恰恰跪在明心跟前。
明心終於敢抬起頭,看清那張臉的剎那,兩行淚珠噼啪向下滾落。源於血緣、思念乃至無數心酸的嗡鳴在耳畔炸響。
發顫的手觸碰到那張日思夜想卻以為再不能見的面容,她一時如鯁在喉,不知何言。
如兩支南北不接的河水終於匯流,心魂震顫者又何止她一人。
簡思拙僵滯著緊盯她的臉,流亡在外數十年所受到的委屈登時傾瀉出來,說不出口,於是只能伏在她膝頭流淚。
“阿姊,我好想你。”
還好,周觀復這輩子都不可能說這種話。
性情愈發內斂的帝王冷眼看過新遞來的線報中夾雜的一紙,稍瞥一眼便見著那個愈發能摧他心肝的名字,隱怒騰生不由得抬聲冷斥。
“不是讓你們不要再跟了嗎?”
明心走後不久,他才後知後覺地宣平坊這個地方有問題,將戶主翻了個底朝天,沒料到是新任探花孟浚之。
極為不巧,孟浚之與簡思拙二人關係不錯——簡思拙,又是簡思拙!
內衛截走孟浚之的信件,周觀複方才知曉她與孟浚之之間竟已如此相熟。
他陡然覺得自己可笑,身處尊位,成日卻如無所事事怨夫之流,全心撲在一個女人身上,結果她呢?
得隴望蜀!朝秦暮楚!見異思遷!
“這是探子前兩日送來的,陛下既不喜,便讓人拿下去燒了吧。”高德滿無奈地搖頭。
正事上自沒人敢不聽周觀復的,可與那位相干的事情……他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抗拒與后妃行房事已是病態,能上得了御榻的唯有一人。如今年輕也就罷了,日後若長久如此,難免會動搖朝綱。
輕飄飄的一張紙被夾在兩指之間,火舌燎過輕薄的紙張,周觀復恨恨地盯著那張紙,紙上的字卻如長了腳似的拼命往他眼睛和腦子裡鑽,吵得他頭痛。
王母觀,孟浚之,簡思拙,雲房密會……
額角青筋一根一根繃起,滾燙的火焰燒到他指尖,灼燒感逼他鬆手。
周觀復閉上眼,脊背向後靠著。
不知過了多久,連高德滿都有些忐忑的時候,終於聽到上首平靜的聲音。
“把孟浚之和簡思拙二人召入宮,分候在東西兩偏殿書文章,無詔不得出。明早,孤要去一趟王母觀。”
……
“不,不。召他二人隨侍,到時親派車駕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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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外溢墨香,鑾鈴聲動,略有顛簸。周觀復抵著額角,身前的書頁一路來沒有動過一星半點,冷淡而挑剔的目光落在孟、簡二人身上。
孟浚之便不說了,三十的年紀老得叫人牙疼,一張臉勉勉強強能稱得上可看,但也只是不醜罷了。
一聲輕嗤響起,叫另外兩人摸不著頭腦。
“陛下,敢問我們今日是要去何處?”簡思拙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壯著膽子開口問詢。
這個,言語刻薄,年歲小得很偏是古板無趣,看著便知道說不來討巧話。無聊。
周觀復神情莫測,二人也不敢追問。
簡思拙不常坐馬車,一時臉色青白。他看向對面,從時不時被勾起的簾子縫隙裡的枝葉猜到此處已到京郊某處山林。
“陛下,後頭的路太狹,馬車已過不去了。”
三人不得已只好步行上山。
孟浚之與簡思拙茫茫然跟在周觀復身後,想著自己莫非要命隕荒野,卻又想不出自己必須死的理由。
這路真是越走越熟,算上這次已是走過第四回的簡思拙兜頭出一身冷汗。自與阿姊重逢,他多少忘形,每回下值了便往王母觀跑。
莫非是敲打他,可、可又為何事叫上孟兄?
“簡卿。”
“臣在。”
“你以為,那些引誘修道者還俗的人如何?”
簡思拙愣了下:“臣不通此道,恐難作答。”
周觀復輕嘖一聲,慢悠悠地抬頭看向不遠處已經露出一角飛簷的王母觀:“孤讓你說你就說。”
氣氛一時格外詭譎,同樣摸不著頭腦的孟浚之露出愛莫能助的神情。
“臣以為,人貴在心性堅執。修習者避世清心,本該心智清明不為世俗所動。至於引誘……大抵是怪那修道者道心不堅,他避紅塵便算了,怎還怪紅塵誘他?”
走在最前端的帝王頓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道心不堅,道心不堅。”周觀復喃喃自語,好似說服自己什麼似的,“該罰。”
作者有話說:
皇帝:我既不是親弟弟也不是好心人,我只是路過,但是我想來就來了!
孟、簡:感覺boss有精神病咋辦。
姊姊:我丟丟丟燒燒燒埋埋埋(叉腰)(放牌子)弟弟(劃掉)除思拙外任何叫我阿姊的人與壞人誤入。
這段劇情想讓大家連貫的看一下,明早九點有一更,後天早上九點一更。然後可能就要等下週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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