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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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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難逃

世上少有人見過天子真容, 此番出行又是輕裝。除了幾個人生得格外好看,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麼特別。

“居士是受何人相邀?”見幾人不上香也不吭聲,負責招待外客的道人上前問道。

“某是不請自來。久聞王母觀大名, 今日回京恰巧路過, 便順路上來看一看。”

周觀復微微眯起眼打量高大的神像,神情倨傲冷然依舊, 看不出半點虔誠。

道人有些意外, 但也沒有多加為難,道聲“隨意”便去招待其他來客。

不安感在孟浚之和簡思拙心中蔓延,他們對視一眼正要想對策,忽地聽見發問:“你們可識得王母觀中的道人?”

簡思拙被這一問問得寒毛直豎,撩袍要跪卻被制止, 那發涼的視線落在他肩頭, 像把開刃的刀子。

“說話就說話,跪來跪去有什麼意思?罷了。你們離遠點,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他煩悶地揮手, 壓根沒搭理孟、簡二人滿面愕然。

-

烈日炎炎, 明心的臉被曬得通紅,走到溪邊往臉上撲的水還沒回簷下便被蒸乾,賞風下來時勉強能覺出幾絲涼意。至於頭頂,已經燙得能煎熟雞蛋。

襻膊撩起寬大的衣袖露出藕白的手臂, 她無奈地眯起眼,望著不遠處潺潺溪水和浮在水上幾片細碎的落葉, 一時想變成一條魚, 好在水中暢遊。

可惜人魚有別!

明心躲到房內,即便門窗大開也不見得好多少,蔫蔫地趴在桌上不想動彈。

大概是這小兩月她少了許多煩心事, 吃好睡好,從來清凌凌的臉上掛了點臉頰肉。

叩門聲混著一聲響亮的“阿姊”從門口傳來,明心一個激靈起身,見是簡思拙後又長出一口氣。

“怎麼臉色這麼差?”她抬手為簡思拙倒一杯冷茶,面露憂色。

簡思拙頭疼地牛飲過冷茶終於緩過勁,撲在桌上頭臉朝下沒半點穩重樣子:“阿姊,你可知當朝聖上?”

他方才又是坐馬車又是爬山,膽戰心驚受周觀覆盤問,此刻滿頭大汗筋疲力竭,活像被大火烹了的茄子。

“……略知一二。”

明心取帕子慢慢拭去他額角的汗珠,一手輕輕晃著蒲扇,涼絲絲的冷風勉強打退熾風。

等簡思拙緩神的當口,她的思緒飄到遠處。

沉壁宮也是很熱的,真正盛夏的時候,最高大的樹木也會失影。

夜裡蚊蟲多,周觀復年紀小,小孩子皮膚嫩,尤其召蟲子咬。

他禁不住去撓,明心稍沒看住便給自己撓出血來,還有的鼓包上是規則的劃口,看得明心心驚肉跳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痛,痛就不難受了。”

這麼一句話給明心難過得直掉眼淚,一邊給他包紮上藥一邊勒令他以後不許這樣。

說來也怪,周觀復自那之後確實沒把自己弄得滿身血痕。

直至某回難受狠了跑到明心床前無聲地掉眼淚,委屈地扒著她的袖角:“阿姊,我、我是不是要死了?狗尾巴在掃觀復,好難受。”

然後……然後她打聽到艾草驅蚊,總歸又是燒又是香囊的堆在周觀復身邊。

他被熱得不舒服也不作聲,還是明心發現他鼻尖紅紅眼尾掛淚,最終認命地在夜裡做起打扇的活計。哄睡著了,再晚些也就沒有那麼熱了。

不過,天子大概是不會被蚊子咬得掉眼淚,冰窨裡的冰也不會讓他被熱出暑氣。

明心抿了抿唇,一想到簡思拙這些年受的苦更是不少,眼睫都垂下來,手中的扇子動得飛快。

“……阿姊,你要把我扇飛出去?”

明心罵他居然學會和姐姐貧嘴,兩人一來一回鬥起嘴,簡思拙渾然忘記方才還要談論的東西。

明心悄然鬆了口氣。

她和周觀復那點波瀾起伏彎彎繞繞的干係並未透露給孟浚之和簡思拙。

於孟浚之和簡思拙而言,周觀復還算得上賢君明主。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樣,不過是徒增煩擾。

總歸她如今和周觀復已經一刀兩斷,他或許已當她死在外面。

至於他身為君主如何哪般,她不是聽不出簡思拙藏在言語下隱隱的崇拜,聽多了總覺得有些怪異。

在臣子和百姓跟前多好的一個人,為什麼在她這裡偏偏想不開呢……

還好,現在總該想開了。

-

王母觀內多一道沉默的幽靈,黑漆漆漫無目的地在觀內遊蕩,火辣的日頭殺不滅他趕不走他,每每與觀內道人錯身而過,無由讓人覺出涼意。

周觀復好像覺不出冷熱,就是苦了身後跟著的孟浚之和高德滿。

這個太陽,簡直不是鬼物都要被殺滅了去!

孟浚之叫苦不疊,早知如此,他還不如跟著簡思拙跑去尋楚鶯,哦不,是明淨道人。

那日他知曉二人親姐弟的關係後大驚,但也僅僅大驚而已,反倒被這兩姐弟可怖的報恩熱情嚇了一跳。

身為在場最為年長的人,他忙著遞帕子給兩人擦眼淚,只笑著說是他們自己善有善報,他也就是運氣好順勢積德而已。

孟浚之怎麼扭動自己的頭頂也避不開太陽,正是難過,陡然被身側的高公公絆了一下。

他立馬穩住身形停步。

走在最前的身影已駐足兩息,動也不動。

孟浚之敏銳地聽到他極輕的嘆息,一時間,被曬得迷瞪的腦子因某種熟悉的正在逼近的危險清醒警覺起來。

“大伴,你看到了嗎?”

窄窄的門框擠著一張小桌,門窗大開,背對門洞的女人身著樸素道衣,烏髮為避熱極為隨意地倚靠一根木簪一條青色的髮帶堆疊在腦後,露出細長的後頸和胳膊,一手抵著下頜,一手極有耐性地慢慢打扇。

再往裡些,能看到男人的肩膀落在桌面,能猜到大概是趴在桌上,應是熱煩了方才作出如此有似撒嬌的模樣。

隔得有些遠,聽不清兩人究竟在談什麼,卻能聽到隱隱約約的笑聲。

一陣風擦身而過,恰好她笑起來,輕薄的衣衫被帶得微微發顫,如湖面泛起的漣漪水波。

高德滿識趣地不吭聲。

“孟卿。”

“臣在。”

“你說她在笑什麼?有什麼事值得她這樣高興呢?”

“……陛下恕罪,臣不知。”孟浚之站的位置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卻能看見聖上已經握成拳的手啊!

周觀復雙目乾澀,不願閉上的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將他凌遲致死,自虐般緊緊盯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清亮的笑聲如尖刀扎進耳朵。

他的心都快被這笑聲攪碎,道觀是何等清淨之地,明晃晃的烈日將他始終不願承認的失敗和頹然放在萬物眼前曝曬譏笑。什麼倫理規矩,什麼清修,全是藉口!

天下最為殘忍的刑罰不過如此,她不是不會輕快地笑,不是生來寡情,只是獨獨抗拒他一人。

她恨他恨得要命,宮中時日連個笑臉也得他逼著迫著才能勉強牽牽唇,就連她窗邊的那株破山茶都更受她憐愛!

她把他當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周觀復恨自己,恨自己少無知以為她從來只愛他一個,恨自己張狂賭氣放她出宮,更恨自己狠不下心竟叫她又逃出自己的掌心。

最恨……最恨自己無能,天下敬他畏他者凡多,他卻偏偏好似非她一個不可似的要哄要騙要那幾句毫無用處的稱讚。

誰人不可,誰人不可?!

他要殺了他們,他要殺了他們。

頭顱如被劈開似的疼痛,周觀復的身軀晃了兩下,他揮開高德滿和孟浚之要扶上來的手,慢慢地、一步步向那扇門邁去。

明心垂眸,整個人恰恰擋著照入屋內的日光,見簡思拙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扇沿敲了下他的頭頂,輕聲道:“你無事少來王母觀,容易被人抓著辮子。如今天熱,別把身子曬壞了。正是辛苦的時候,你多往陛下跟前使使勁不好麼?”

“不是往陛下跟前使勁,今日也不會來呀……”

簡思拙額頭貼著手臂,發出的聲音好像從葫蘆裡飄出來似的模糊不清。

明心擰眉,想起他來時臉色青白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與他一般趴在桌面嘟囔:“……把我的話放在心裡,太危險了。”

或許是有阿耶前車之鑑,她總膽戰心驚,草木皆兵到害怕簡思拙哪天不慎滾在山裡,害怕他稍有不慎受暑熱風寒。

“聽見了沒有?”她追問。

“阿姊!我已經——”簡思拙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挺直身子,有些無奈地揚聲想強調自己已經是一個名義上馬上就要及冠的人,看清什麼後卻陡然啞聲。

如漣漪般浮動的細碎髮亮的日光被截斷,來者淡如寒冰的臉上出現顯而易見的裂痕,恍若有什麼被死死壓在這幅威嚴冷峻皮囊下的濃稠滾燙的東西即將噴薄而出。

簡思拙不確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卻感到一股天然的恐懼。

“阿姊……?”

“陛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本半趴在桌面上的明心愣神片刻,直到簡思拙撩袍跪地果斷地請罪,身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剛那聲“阿姊”的來源是在背後。

那簡思拙方才張口又說了什麼?

誰,究竟是誰?

明心舐過自己乾澀的唇,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逃避似的不願轉過身。炎熱帶來的眩暈感讓人如墜夢中,她頭一次希望自己確是在做夢。

“他叫你什麼?”

粗糲的指腹擦過被曬得微微泛紅的後頸激起顫慄,三伏天,一條冰涼涼滑膩膩的蛇信子足以叫人墜入寒冬。

小小一間雲房,沒有人再敢說話。

周觀復垂目盯著那雲鬢下細長的脖頸,掌心輕而易舉便覆了整個,稍稍一轉便落在她頸前。

“孤問你話,不答是因為不敢麼?”

他拇指與食指向內用力,一下一下輕輕按捏,應著唇齒間半是唏噓半是可憐的嘆,讓人看不明這究竟是愛憐還是折磨。

一雙柔軟的手輕輕釦在他動作的右手上,周觀復手背青筋暴起,強遏住暴戾與疊聲質問,格外平靜地冷笑了一聲。

她分明知道如何會激怒他,卻不吝嗇用這樣殘酷的手段羞辱折磨他。

阿姊、阿姊、阿姊……

周觀復的目光陡然落在身側已然陷入驚愕以至啞然的簡思拙身上。

“簡卿,她不說你來說,你方才喚她什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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