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究竟談了什麼, 明心細碎聽來明瞭一件事:自己是趙家眼中釘肉中刺,最好是失寵或是喪命。喪命又有兩選,一是早些死, 二是生下皇嗣後立馬去死。
明心兩指圈住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屏風外久久的寂靜格外詭譎。她抬手用指尖擦過自己的脖子,看向不遠處大開的窗欞。
真是奇了, 時時有人想殺她, 時時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緣由。
“我當著闔宮上下的面傳你來坤寧宮,自不會蠢到在這裡對你動手。聖上是何種性子,你我都知曉。興許你不怕他,我卻怕他的。”
後半句聽得明心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 茫然地眨兩下眼睛, 自嘲一笑後也不做辯解。
她繞出屏風,殿內宮人已被屏退左右。
“你……”趙舒窈無從得知她為何又做了掌事,寬慰亦不知從何說起, 乾巴巴地安慰, “你不要把趙鯉那些話放在心上,她有些糊塗,卻不敢害人。陛下在,不會讓人傷到你的。”
雖說就現在來看, 於她而言也不知是周觀復更可怕,還是趙鯉更可怕。
這樣的日子, 她在宮中又要過許多年。
明心唇色發白, 想起宮中十年曾聽聞的慘案,欲言又止地露出個勉強能算作安撫的笑:“謝娘娘提點。”
現下的情形已不適合閒談,明心離開時手中被塞了個食盒, 趙舒窈叮囑她千萬要送到周觀復案上,不若被她母親問起來又要沒個交代。
“鶯鶯,這事只有你能辦成,幫我一回可好?她們回回都要來罵我幾番,總說如今無寵蓋因我太懶惰,全然不上心。”
明心踏出坤寧宮四下看著亮晃晃的天,她生怕這裡頭的東西壞了最好的味道,卻又不知道去哪裡打聽周觀復的去向,只能碰運氣往御書房去。
她抱著食盒匆匆趕路,被曬得有些頭昏的時候聽到一聲極小聲的“阿姊”。
簡思拙站在她身側,不知是跟了許久還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她。他心中愧怍,那日倘若自己不去尋她,或許不至於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明心示意他噤聲,朝宮道兩側望去,確定四下無人後才仿若早已知曉他要說什麼似的寬慰:“我沒有怪你和孟大哥,只是……”
話到唇邊,她的心思一轉,抬眸看向簡思拙,透亮的雙眸在日光下顯出流轉的光彩。
簡思拙被捏在周觀復手裡,她不能棄他不顧,可人情流變,今日親明日疏又有誰說得準?
“你往後記得多來勸我,勸我聽話,好好地同陛下在一起。”
到底是親姊弟,簡思拙很快琢磨過味來仔細打量她的裝束,俊秀的眉漸漸皺起,想問什麼又怕她傷心不敢問,最後還是明心先說話:“陛下可是在御書房?”
她緊張地看向懷裡的食盒,方才走得急也沒開啟看,若是下頭放了什麼易化的東西就不好了。
得簡思拙點頭,明心果斷抱著食盒領著簡思拙往御書房去。
御書房內,周觀復正與幾位朝臣議事,心中煩悶得很。得知二人一同求見的訊息,索性向後一仰聽趙讓與孟浚之幾人吵個天翻地覆。
按理來說,這種時候明心不該進殿,但看在食盒的面子上,他還是允她將東西送進來。
簡思拙本就是被召來的援手,幾句不冷不熱卻極為刺人的話下去,安靜了片刻的御書房就被徹底點爆。
明心在路上熱得一張臉通紅,額角還起了薄汗,一到擺了冰鑑的屋裡不可謂不狼狽,但她沒心思捯飭自己。掀開食盒,明心看到切得齊整的酪碗與綠豆湯皆毫髮無損,只不由暗自舒了口氣。
“如今天熱,皇后娘娘掛念陛下辛苦。特意做了些解暑的吃食遣奴婢送來。”
她抬手要將那幾個小碗從裡頭提出來,在一片有如菜市口的嘈雜聲中聽到周觀復冷得叫人打顫的聲音:“撤下去。”
明心的心思沒有放在他身上,覺察到有人在提孟介的事,額角一跳,更是失了繼續呆在這裡勸他的興趣。
食盒內專門臥了一層冰,酪碗裡的鮮果歷過暴曬也仍舊新鮮泛著清甜的香氣。她果斷地蓋上食盒,左右看看,將東西遞給侍立在另一側的高德滿。
她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皇后送來的東西送回去,也不想因此事繼續叫趙家對她的恨又多一筆。
“您這?”
高德滿誒了半晌,覷著周觀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睜睜就瞧明心消失在門外。
他心裡哎喲哎喲叫苦,落在口中就成另番模樣:“陛下,楚娘子想來是受傳召去過坤寧宮,又被打發來給您送吃食,心裡不痛快也是常事。何況從那邊過來,日頭曬的多難受啊。”
“倒了。”
唇間吐出兩個字,周觀復微眯起眼看向不知何時已安靜下來的趙讓:“趙卿為何一言不發?”
-
明心踏出門檻,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站在簷影下緩了口氣,想到周觀復回甘露殿定然不會輕易放過她更是心煩意亂。
她想著去坤寧宮走哪條道能避開毒辣的日頭,將行時候恰好撞見有內侍抱著她才送進去不久的食盒拐到另一處。
片刻後,明心聽到咀嚼水果飲湯水的脆響,沉默片刻還是背身離開往坤寧宮走去。
“才不是我親手做的。”趙舒窈撇撇嘴,“你想想,他一個做皇帝的,什麼好吃的沒吃過,哪用得著我巴巴地給他做。”
比起周觀復拒絕了她的吃食,她更在意那個有膽子偷偷吃東西的內侍,纏著明心同她說究竟長什麼模樣。
明心絞盡腦汁地想:“清俊,個子很高瘦,手腕上似乎有傷。”
她們兩個小話沒講多少便有人催明心快些回甘露殿。她臉上的不情願都快溢位來,趙舒窈腦筋一轉替她解圍:“楚鶯很合我眼緣,你回去,問問陛下可願割愛?”
她是很樂意把楚鶯留在身邊,其一能引周觀復來坤寧宮,其二也是表出一點“恨”。雖說都是假的,但對某些人來說總比沒有的好。
至於周觀復究竟來做什麼……就與她不相干了。
-
御駕臨宮,周觀復遠遠的便聽見趙舒窈說著“不算不算”,他撩開門簾的時候趙舒窈還抱著明心的胳膊耍賴,哪裡有半點威儀。
明心覺察到趙舒窈變得僵硬,不消得回頭,只抬手攬趙舒窈站直身,兩人一同行禮。
周觀復冷著臉進門,像什麼不合時宜的存在很沒眼色打破了屋內原有的和諧,被趙舒窈以一種鄙夷的眼神看著更是愈發惱火。
“割愛?孤瞧著,捨不得割愛的人是皇后。鶯娘你呢,你想不想留在坤寧宮?”
“……皇后娘娘仁善,奴婢幸得娘娘抬愛,何來不應之理?”
明心自他進門起便低垂著頭,那副唯唯諾諾但絕不退步的樣子直讓人恨得牙癢癢。
簡直欺人太甚。
他今日本以為她終於好性服軟特意給他做了膳食,她倒好,心甘情願地給旁人做筏子,反來和他使性子發脾氣。
“皇后仁善,孤暴虐是罷?”
明心頓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奴婢不敢。”
“好了好了,不談此事。陛下,臣妾瞧該是用晚膳的時候,今日留在坤寧宮用膳可好?”趙舒窈及時接過話頭,不想讓這兩人在坤寧宮中吵起來。
這一頓飯吃得怪異,明心如今的身份不允她上桌用膳,她也不覺羞辱,站在趙舒窈身側安安靜靜地佈菜。
擱筷時,桌上攏共只有十片的玉河藕片只少了兩個角,有尖兒的菜僅僅融了那點雪山頂,冷冷清清的叫人害怕。
明心想起今日躲在暗處吃酪碗的小太監,既然是會賞下去的,自然談不上浪費。
……她還沒吃上飯呢!
“鶯鶯,陛下問你在想什麼。”
趙舒窈震撼於她能在這種時候視周觀復於無物,心中解氣的同時又未免為她捏一把汗。
倏忽磕上一對黑沉沉的眼睛,明心攥著袖角,極為認真地說了實話。
她極餓的時候,睡前要向老天祈禱做個美夢,諸如不要只在街上討飯,多少也該要到一隻雞腿罷。
趙舒窈覺得她有趣,輕笑出聲:“你也真是的,宮裡還能少你一碗飯不成?”
“有陛下和娘娘在,自不會少奴一碗飯吃。奴只是一時有些害怕。”明心應和著笑,心裡想的卻是別的東西。
成,怎麼不成?
桌上那個曾幾度食不果腹不惜挖蚯蚓摘樹葉為食物的人,是皇帝。
她壓下心裡頭那點殘餘的酸意,不敢抬頭去看周觀復的臉色。
晚膳用過,明心自然而然想混進坤寧宮的宮人裡,只是身上水紅的宮裝太過顯眼,在快要成功時又被冷眼旁觀許久的周觀復毫不留情地揪出來:“回去。”
明明昨夜還溫聲細同他講話的人今日好像換了個魂,周觀復不可謂不惱火。她把他當白痴,聽不懂那幾句話是譏諷自己忘本麼?
明心被半押著回甘露殿,溜回侍值閣才後知後覺想起侍值閣直通御寢,連扇門都沒有。
她繃緊如弓弦,可直待她小心翼翼地梳洗完,掀開被子時警惕地回頭都沒有傳令來。
明心鬆了口氣縮排被子裡,雙腳謹慎地一起收進來,縮成蝦米的時候腰側被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物硌個正著。
她聞到了藥香和另一股熟悉的香氣,藥香從匣子裡來,而那股香氣卻像把她困在一個匣子裡,悄無聲息地將人從頭髮絲攏到趾間。
兩根手指掐住明心的下巴,眷戀地摩挲她細嫩的肌膚。
“陛下——唔!”
作者有話說:
姍姍來了。(
如果您覺得《奪姊為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