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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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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不復

“救、爹……爹, 救我!”模糊不清的鬼哭狼嚎飛過牆頭,鄰府孟尚書正敲打孟浚之,只聽到亂叫, 一顆心咚咚地往喉嚨溜, 又是一杖狠狠責在孟浚之肩頭。

“榮辱與共你不明白?”

深青的官服沾灰,孟浚之聆著隔牆淒厲的慘叫, 又是大拜, 已不知是第幾回懇求孟尚書去看一眼。

孟尚書執杖錘地,怒不可遏:“你要做什麼,你究竟要幹什麼?孟介再如何也是你的族叔。”

罵孟浚之僭越。

他何嘗不知曉長子荒唐,可誰還沒荒唐過?再說,隔著一面牆住著那樣的人家又有什麼好。於是等到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才抖擻精神慢悠悠地由孟浚之扶去主持公道。

血紅的玉扳指叮噹落地, 庭內靜可聞冰融,濃郁的血腥味像是夏夜揮不走的蚊蠅繞在周身,烈日很快把血跡蒸乾落下細細的斑紋。

未看見府門, 先聽到女子發顫的輕哄:“沒事了, 沒事了。”

明心抱住周觀復仍在向下揮的胳膊,險些再度被揮開時沒忍住抬聲:“觀復!”

像是將將從淤泥裡被拔出來初見天日的藕,周觀復已徹底沉下去的眸光終於轉動了下,狠意未散。

明心的手腕被那隻血淋淋的手拽得生疼, 腳底黏膩膩不知踩到什麼,渾身寒毛直豎, 壓著想跑的慾望同周觀復說話。

“好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她在背身的剎那深吸一口氣又被血腥味嗆得反胃,嚥下上湧的噁心,源於血肉的顫慄讓她手中銅盆內的小半盆清水發顫, 直至落在石桌上休止。

周觀復冷淡地看她動作,同仇敵愾的嫉痛褪去徒留冷意,想知曉她又要耍什麼花樣。

明心拉起他垂在身畔緊緊握成拳的手,避開那些或是被牙齒骨頭砸出來的創口,一根根掰開他僵滯的手指。

清涼的泉水衝過周觀復指間,頂著他探尋而帶著質疑的目光,千思百轉,明心輕聲道:“至少,別讓他死在你手上。”

“你攔我?”

灼燒的烈日照紅她裸露在外的肌膚,眸中仍含著驚疑不定的慌亂。

“你知道的,我攔不住你。”

四目相對,周觀復垂下的眼睫微動,不鹹不淡:“也是,可惜他已經死了。”

驚天動地的“兒啊”撲進庭院內,明心駭然看向那具已難辨究竟是人是鬼的軀體,見老翁伏在他身上痛哭流涕。

如孟浚之一般青健的人都沒拉住孟尚書,只能打袍先跪,將孟尚書先前耳提命面的爾爾全都丟去九霄雲外。

“微臣參見陛下。”

哭聲劈叉,孟尚書渾身發涼地轉過頭,只見不久前還在御書房內見過的皇帝目光發冷,伸出一隻手任身側微微顰眉的女人慢慢拭去流淌的血痕。

周觀復幽幽嘆息:“孟爾,你真是老糊塗了。”

在這樣的風口,留著族中禍害至今,不是老糊塗是什麼?

孟尚書像是一顆已經被錘死在木板上的釘子,只不死心地問:“陛下,敢問這位姑娘……”

他從未聽過今聖上在男女情事上荒唐,又怎可能在宮外闢府做這等奇事,若不是后妃,還能借此事活絡。

明心掌心的清水在日頭下頓住剎那,下一瞬又淅淅瀝瀝地淋過周觀復的手掌。

繡鞋尖上浸了淡淡的血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觀復今日為何會來,於是更知曉自己說的大多都不算,事情如何收場,全仰仗周觀復。

“她是孤的人,身任甘露殿掌事。孟爾,你這胳膊倒是有長有短,長長短短,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都計量得清楚啊。要不要孤向你好好講明,孤派她來宮外究竟所為何事?”

是罵他管不好自己的兒子,反倒伸長了手對人主身邊的人說三道四。

“不敢,不敢。老臣治家不嚴,謝陛下替孟家清理門戶之大恩,若放縱下去恐怕釀成大禍。”孟尚書聽著第一句悚然一驚,心中恨出血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可恨孟介經不起查,但凡品性稍端,都還可以搏一搏。

明心垂頭作打水的動作要走,邁出半步便被拽回來推到仍長拜不起的孟尚書跟前。

她宛若被燙到似的惶然搖頭,心上如有千萬只千足蟲攀過,甩開周觀復的胳膊小跑到井邊,冷青的井水照出她慘白的臉。

她跪在井口邊捂住自己的臉,陽光照不透井底蘊的幽冷通通翻到她的手背,膝蓋被幾個樁子抵得生疼。

明心發怔時想起這樁子是母親姚箐當年為豎籬笆專門打的,怕她姊妹幾個淘氣摔到井裡去。

溼冷如跗骨之蛆,她有些茫然地想。她想讓孟介死嗎,她張口說話是有意激怒孟介與周觀復嗎,是她殺了他嗎,是她有意引導他殺了他嗎?

周觀復為什麼要封她做甘露殿掌事……她不是沒在甘露殿做過事,知曉殿內渾無掌事一職。

“大禍?多大的禍事算作大禍?”周觀復坐在圈椅上,斜睨孟尚書一眼,“什麼人死了算大禍?”

來往機鋒不止,旁人肅立,唯秋梨躡手躡腳地走到明心身畔,見她臉色蒼白不由心酸,小聲道:“娘子,是秋梨沒用。”

還要主子護著她不叫她看那半死不活的東西。

明心身畔放著只餘一層微暈開的血跡的粉水,慘白的面頰距攀長綠岑岑溼膩膩青苔的井口僅兩指寬。

不知何時庭內三個孟姓人已離開,一股強橫的力掰過她的肩膀。

見她失魂落魄,周觀復面露譏嘲:“你是不是還要為他立碑哭墳燒紙?”

他言辭刻薄,明心單薄的肩膀發顫,慢慢抬起頭。

“多謝。”

“……什麼?”

“多謝陛下今日來救我。”

明心歪頭看他,好似終於把某樣難以下嚥的東西吞進肚子,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一錠沉甸甸金子還是青苔水草,總歸是嚥下去了。

她有些緊張地看向對面微微挑起眉的男人。

澄碧的天,周觀復啞聲半晌,彆扭地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地上髒死了。”

-

孟介病亡,因表症古怪不允按常規下葬,專請天師收還三魂六魄,曝屍陽下三日,每日由親父施鞭叫魂。院內收用男女幼少被放逐出府。盛京譁然,一是為這離奇的招魂法子,二為歹人終死拍手稱快。

回宮的不是鶯婕妤,是甘露殿掌事。久無人居的侍值閣特意收拾出來供她居住,緊窄的一間偏室,像緊攀著御寢鑿出來的一吊小籃,只開兩個巴掌大的窗,夜裡幽閉昏暗。

兜兜轉轉第三回入宮竟又做上宮婢,在甘露殿與她共事過的宮人心中唏噓,不敢打聽,也不敢真真讓她做事。

說是進了奴籍,可膳食與聖上一同,幾夜睡得是御榻也未可知。

比如今夜。

明心側頰貼著硬枕,頸窩處彌散周觀復規律溫熱的吐息,因癸水而頗感不適的小腹覆著熱源,沿著一個方向輕緩地揉動。

“在想什麼?”

沒有聽到她答話,周觀復撚起她的髮尾輕嘆:“不說也沒關係,你瞞不過我。”

她的心思太重太多反成負累,瞻前顧後,心說十分口言三分。他只能從早到晚都盯著她,去猜剩下的七分究竟藏了什麼。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了片刻。

“鐲子丟了。”明心拉住他覆在自己小衣下打圈的手掌,試探著開口。

片刻的沉寂,床帳內漆黑的一片天攏著不可言說的情緒下壓,明心雙唇微動,水般溫柔的音色慢慢重複:“鐲子丟了。”

她言語中或有失落,輕飄飄紗似的覆在面龐上。

多說多錯。周觀復是聰明人,讓他自己慢慢猜,或許比她說來得合情合理。

她不能生下週觀復的孩子,只能出此下策提醒他別忘了有些事。

“丟了再打一個就是。”心尖被小刺紮了下,周觀復眉心攏起,想起她如今連秋梨那樣的丫頭都護得很,以為她是心痛不能有個自己的孩子。

“鶯娘,你身子弱,婦人生產都要從鬼門關走一遭。孩子的事,待你身子好些了再談,好麼?”

他溫聲解釋,眸色卻黑沉,稍一想會有個矇昧無智的小玩意兒張口閉口喚她娘頓覺心煩。

不該。

“真的?”明心攥緊他的手,問的是那句“再打一個”作不作數,未留意他外露出的那一絲漫不經心和厭煩。

周觀復回握她的手,輕輕在她臉側落下一個吻:“真的。”

他說了不止一句話,應的是哪個真也未可知。她既要那東西,興許是不比從前抗拒自己,也算好事一樁。

周觀復又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些,面頰貼在她溫軟的側臉上,哄小孩似的誘導:“往後莫要自己悶頭想了,說明白,也好過你自己操心。”

定心丸落肚,明心難得露出個順心而發的笑,大有阻下某樁冤孽的歡欣。

連仍舊不大適應的親密都變得可堪忍耐與可愛起來,她點了點頭,反應過來他大概看不見,將將要張口應聲聽得他笑:“別動了,我知道。”

第二日,周觀復離開甘露殿不久,明心得皇后傳召去到甘露殿,踏進門見趙舒窈興致缺缺地斜倚在榻上,看她進門眼也未抬懶洋洋道:“好了,你走吧。”

趙家人進宮一回,趙舒窈心口的隱火便燒大一番。這幾日孟氏被打得落花流水,遭另一個姓孟的狠狠攀咬了幾口,做的髒事通通倒出來,差一點兒就被趕回山陽去。

趙氏在皇帝跟前復寵不久做的還沒那麼過分,可誰在興時沒狂過幾遭。

不敢在前朝吆五喝六,眼睛就又放到她的肚皮上。可她看見周觀復疑心病極重又陰沉沉的模樣就倒胃口,遑論他連養他長大的楚鶯都能活活逼死,想來冷心冷肺,誰願意與這樣的人生兒育女。

明心下意識不想早早回侍值閣待著,轉著腦筋想再外頭多留一會兒:“娘娘?”

趙舒窈散開的骨頭轉眼間就自個兒拼回來,起身看她全須全尾的模樣瞪大眼睛,與此同時通傳聲至。

“鯉充媛求見。”

趙舒窈感覺腦子鈍痛:“快快快,你快躲到後頭去!”

明心被連拉帶塞地帶到百鳥迎春的屏風後,聽到熟悉的聲音終於反應過來這充媛是趙鯉,在片刻的無言後抿了抿唇。

她很佩服能做到自己與自己鬥得不亦樂乎的人,想到趙鯉鬥志滿滿的模樣不由得頭皮發麻,不敢想——

“舒窈,你說陛下是不是就喜歡宮婢出身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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