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日, 明心得知衛芸要帶著團兒進宮的時候,正正好將幾隻布老虎擺進匣子。等了小半刻,等來衛芸身邊的丫鬟踉踉蹌蹌地撲到門前磕頭:“婕妤娘娘救命, 郡主被陛下帶走了!”
明心手一抖, 豁然起身:“帶去哪裡了?”
一行人去甘露殿的路上,那丫鬟抹著眼淚講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今日衛芸來的路上遇到了周觀復, 也不知周觀復如何想的, 忽然開口喚人把團兒送去甘露殿。衛芸在外殿只能聽見團兒不止的哭聲,想進去看一眼又被死死擋在外頭。
明心才到甘露殿,小孩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衛芸的眼睛都紅過整圈,明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不等通傳就徑直闖進內殿。
珠簾碰響, 周觀復抱臂站在小榻邊, 略有些居高臨下地打量還在哭的團兒,劍眉皺起,如遇到了可怕的怪獸。
明心對他已無話可說, 上前將哭得小臉發紫的團兒抱起來, 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輕輕拍她還在發抖的背,在殿內慢慢踱步,唇上輕聲反覆唸叨什麼。
小孩漸漸安靜下來, 興許是哭累了,閉著眼睛睡得香甜。明心看向始終一言不發的周觀復, 壓低聲音:“你把孩子還給人家。”
“孤又沒搶她的孩子, 才不要周肅顯的孩子。”周觀複比她更不高興。他不說話還好,張口就又把團兒嚇醒過來哇哇大哭,明心無法, 只能抱著孩子慢慢地往外殿走。
衛芸聽到孩子的哭聲心都快碎了,見團兒全須全尾的出來,腿一軟跪在地上:“還請陛下明鑑,團兒還小連話都不會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似是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般模樣,周觀復看小孩一眼,揮揮手嫌煩讓她快些把孩子帶出去,臨了口風一轉:“鶯娘,你留下。”
明心叮囑秋梨先帶衛芸去昭陽殿好好歇息一番,回頭看向神情古怪的周觀復,等他先開口。
“你過來。”
明心狐疑地看他,磨磨蹭蹭向前小兩步就被拽過去。
他快要一個月沒有與她見面,強勢霸道的將人往懷裡一按,下巴靠在她肩頭閉上眼睛,充斥著孩童啼哭的甘露殿終於在他的耳畔安靜下來。
橫在明心腰肢的勁瘦臂膊只感知到柔軟而平坦的弧度,周觀復慢慢睜開眼睛。
明心要把他的胳膊捋下來,揚起的腕間紅白交雜刺目:“你鬆開,芸娘和團兒還在等我。”
她根本不知道周觀復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奪嫡一事成王敗寇,他後來又對衛氏動手,衛芸懼怕痛恨他是常情,他還這樣冷不丁地將她家姑娘帶走。
簡直是不可理喻!
“哦——你和她們也好。”周觀復言語淡淡,將人箍得更緊了些。
“不是好不好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嚇到她們了?”明心深吸一口氣,額角突突亂跳,“你何必欺負她們孤兒寡母,歲半的孩子哪裡能離得了母親?你真要生氣,也與她們不相干。”
她難得在這樣的事上開口訓斥他,因為背對著周觀復看不見他的神情,扭身搡他肩膀:“你聽進去沒有?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明心是真有些急了,沒注意到周觀復正是怔愣維持著那個倚她肩頭的姿勢沒動,下半張臉冷不丁埋在她胸口,倒像是她主動擁他到懷裡似的。
“那你呢?”
“……我怎麼了?”
“你的孩子如果丟了,被人帶走了,你會生氣麼?”周觀復才問出口,答案就已經出現在回憶中。
她會著急,會生氣。只看到回來的人更狼狽可憐,自己背過身去把眼淚抹了,冷著臉檢查這人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欺負。
不,才不是這樣,他又不是她的孩子。
“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是為人父母的本分,不若還把他生下來做什麼?受罪?”明心不知道這種事有什麼值得問的,趁他不注意滑溜溜地從他懷裡跑出去。
宮規禮制在明心這裡從來都沒頂用過幾回,周觀復也沒有派人去追。她暢通無阻地回到昭陽殿,見到衛芸後有些尷尬,忙活半天默默把自己準備好的禮物都翻出來。
“你何須如此,此事又非你的過錯。”被她緊張的神情逗了下,衛芸抿唇露出笑,“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按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一顆心在胸膛裡噗通亂跳,淺淡的愧疚如雲般集聚又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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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孟兩族接連倒黴,如今連趙氏都有人被下獄問責,盛京人人自危,反顯得孟浚之同簡思拙幾人炙手可熱。簡思拙門檻被踏破,時刻警惕,不忘勤勤懇懇書信求見和明心搞差關係。
明亮的火舌燒盡信箋,明心冷下臉斜倚榻邊。繡繃上才繡出一隻玄色的爪子,她拿起來看了半天,扯出來一齊放在火上燎了。
“娘娘,這都燒了第三回了。陛下不是說,下個月非要見著不可嗎?”秋梨繞過去給她揉肩,“您不要生氣了,簡大人年紀輕不會說話,下回再不許他送信進來!”
她陡然瞥到珠簾後站著的高大身影還被嚇了一跳,識眼色地默默退開。
“秋梨,你說他到底是誰家的,怎麼紅口白牙成日聖上聖上陛下陛下,看得人眼睛疼。”明心肩頭被捏得有些痛,擰著眉沒有吭聲,手搭過去過去想提醒她輕些。
盤遒的青筋接著突出的骨骼落在手心,她右手一顫趕忙收回來,後知後覺聞到沉水香的氣味。
“別動,放鬆點。”
她要起身,周觀復就使巧勁兒按她,明心撲騰兩下逃不過撇過臉不動了。
“簡思拙又惹你生氣了?你別忘了他為人臣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好弟弟。”
簡思拙送來的每封信,最先過目的人都是周觀復。偶爾覺得他寫得不好,還會打回去叫他重新組織措辭。
他不喜歡簡思拙在明心身上有太多功利心,可見他二人為此離心,又悄無聲息地放寬了限制。
“都怪你。”
“是,怪我。”
周觀復愣了下反倒搖頭笑了,兩臂攏著明心,三兩下就蹭蹬上榻,挺拔的鼻樑暗示意味十足地蹭過她耳後敏感的肌膚。
窗外天光大亮,明心只想著殿內還有人,一隻手扶著桌沿想躲:“你成日沒有自己的事要做?想來他們參你還是參少了。”
周觀復一手撐在她身側一手掐著桌角未免她亂動撞到自己,鬧得她一時衣襟散亂釵環落地。他貓捉老鼠似的得趣,直至她失力側過臉累得喘/息,方才跌在她身畔。
大半胸膛袒露,他支著額角,眼尾微微下垂顯出幾分無辜和委屈:“你好狠的心。我如今每日堪堪閤眼兩個時辰,許久不曾來尋你,又是哪裡惹到你了叫你要來參我?你為簡思拙遷怒我,就不怕我遷怒他?”
食指狎暱地擦過她微微張開的檀口,仿若下一瞬就要滑進去似的。
“他如今同你是一夥好君臣,遷怒來去遭罪的都只是我罷了。起開,回你自己的甘露殿去。”她恨不得他每日不合眼,哪日直接熬死自己得個勤勉美名也就好了。
明心攥住他為非作歹的手,垂眸見自己衣衫散亂,抬手要去合領子又被他鑽了空子。慢慢的漸次失守,到後來也不知是急的還是赧的滿臉通紅。
周觀復掌心覆著她已自己咬死的唇,在愈發清晰的聲響中支著一片天地:“噓……我是不怕被人說的,就是不知你怕不怕了。”
他怕她咬壞了自己,趁著時候讓她咬上虎口,手掌下覆在她下巴連落汗的玉頸上,垂眸將那串珠子靈巧地擼到地上。
落地的清脆聲響混在水波起伏中,明心敏銳地顰眉想側身去瞧又硬生生被釘回去。
“你又分心。”
他嚐到小別勝新婚的滋味愈發貪情,此番後半程她近乎昏過去,只在周觀復替她擦洗的時候睜開過一次眼睛,後來便全然不知了。
再起身又是天光大亮,明心愣了好一會兒想尋回斷裂的記憶,越想越覺得荒唐。
究竟忘了什麼……
“娘娘,您醒啦。”她看著秋梨,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呆坐半晌忽地攏住自己的手腕。
“陛下賜的那串赤珠,你們可有瞧見?”
宮人近乎把整個昭陽殿翻過來,畢竟丟了御賜之物是重罪,何況明心已是第二回搞丟這樣的東西,莫非又要她去討要一回麼?
她打了個激靈,如今想想周觀復的臉都害怕,咬唇思慮半晌:“秋梨……”
秋梨熟悉她的習慣,躊躇片刻匆匆去一趟太醫院,又垂頭喪氣地回來:“娘娘,奴婢去打聽了,太醫院嚴鎖了那些藥材。說什麼會叫人心悸耗氣,損及本源。奴婢也是第一回知道那裡頭還有水銀,可毒害人了。但是就這麼一回……應當沒事罷?”
明心從前被那半年一回烈性的藥折磨過好幾回,何嘗不知道那藥可怕。可問題是,她賭得起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扶著額面左思右想,最後叫秋梨拿來紙筆。
是她糊塗了。
鐲子沒丟。
作者有話說:
團兒: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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