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信箋換來幾顆滾動的紅珠與一塊金錠, 落在匣底溼泥上頓顯奕然,像生生被活埋的人自下而上滲出的血。
熟悉的草藥氣味勉強定住明心半顆心臟,餘下的半顆, 還牽在陡然限藥的太醫院身上。平白多出的規矩, 定有她不清楚的緣由。
她心中惴惴不安,但在那之後受周觀復召去甘露殿一回就徹底被困在殿內一月, 昭陽殿回不成, 太醫院去不得。
活像是被困在胭脂水粉與錦繡堆裡,總覺鼻癢膚軟晃搖不止,找不到源頭。
周觀復使盡了手段,一個月,強逼得她的身體慢慢適應他。似乎只要見到這個人, 最終總不免落在紗帳裡, 以至心如擂鼓兩腿戰戰。
是夜,明心心口硌著那從泥裡挖出來的紅珠,一如往日解周觀復的扣袢, 歇了戒備的姿態, 輕聲道:“今日御醫來請平安脈……”
殿內燭牆未卸,盈澤燭光越過屏風勾勒出線條分明的弧度,飽滿的額,小巧而高挑的鼻。眉目圓融低垂, 風情流轉。
抑抑之心裹了天子無微不至的照料,好似連病容都值得玩味。
周觀復連日沒有問她那串赤珠何在, 太醫院未松禁制, 上上下下透出的態度讓她愈發心慌。
明心惶恐至極時,想到當初衛皇后一碗碗藥灌下去,是否就是在全她如今要扼殺所有苗頭的意願, 只是來錯了時間。
“怎麼?”他垂下頭輕輕啄過她的眉心。
分明人人都是耳鼻喉舌雙目在身,怎麼獨獨看不夠吻不夠這張臉。
明心靈巧地繞到他身後避開他接連追上的薄唇。周觀復寢衣還未掛上身,赤/裸的上半身落不少叫人臉紅的抓痕齒痕,深深淺淺下緊繃的背肌落出猙獰凜然的舊疤痕,其中一道沿著肩頭直直斬到腰上一寸。
究竟是在哪裡傷到的,明心沒有問,他見她瞧見了不問,也就沒有說。
她穩住又開始晃動的心神:“御醫叫你節制。”
簡思拙給她的書信也不全是惹人生氣的話,她和周觀復不似從前劍拔弩張,他聊表欣慰時還有憂心。
彈劾她這婕妤的摺子不少,其中尤以出身寒門計程車子最為直言不諱,裡裡外外指責她不該佔著周觀復不挪窩。
最為主要的是周觀復登基兩年,后妃皆無所出,言國本不定,應廣納妃嬪。
總歸皇帝的身子沒問題,只能是她這個明面上的寵妃有問題了。
“哪個庸醫?”周觀復披著寢衣倚在專為明心搬進來的梳妝檯邊,微微揚眉戲謔道,“孤去砍了他。”
“生面孔,聽她自己說,是姓楚呢。”
明心不鹹不淡地回了他這麼一句,側過身瞧見梳妝檯上一個被摔出十幾個小角的木匣。
周觀復真真兒想了會兒哪裡有姓楚的御醫,想不明瞭,抬眸見明心線條分明的側臉,啞然失笑。他攬住她的肩又貼上去:“楚御醫都說不許了,你還勾我。”
“我身子扛不住,你再如此,還請另覓高就。”明心不想與他饒舌,要臉的總說不過不要臉的。
她放輕動作慢慢開啟木匣,生怕這看起來垂垂危矣的東西在自己手中散架。
既不能是誰撿到隨手放在這裡的,究竟出自哪個人的手太過明顯。
拇指大的東珠流光溢彩,嵌在烏木中,雕工略有稚嫩,質樸拙劣藏著幾截斷痕。
“哪裡來的?”
“路邊撿的。”
明心墨髮披散,本想順他的話插科打諢糊弄過去,半抬眼時瞧見鏡中一雙晶亮而略有些忐忑的眼。
……罷了。
她垂眉,濃密纖長的睫羽掩住眼窗,手腕微轉。如瀑青絲攏起,留幾顆潤白的珠子如未展的花苞藏在其間。
烏木簪幸在她髮鬢間停留一瞬就被明心撥下去:“陛下好運。我要歇息了。”
周觀復今日乖覺地沒有鬧她,滿目昏黑,指間滾過尚掛著她體溫的玉珠。一忍再忍,不知明心究竟有沒有睡著,就小聲問:“你喜不喜歡?”
平穩的呼吸聲自枕畔而來,他緊張地等待片刻也沒人應他,自得其樂地想她或許是已經睡著,未加追問。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才有些遺憾沒能告訴她這是補的生辰禮。
明心望著床帳,胸口攙著寒毒的玉珠似要直直燙到她心口。
他究竟想要怎樣的人,柔和寬容的母親,如膠似漆的情人,忠誠聽話的奴僕——
未感雀躍,雙雙不安,只覺心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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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鼓起大風,蚯蚓鑽地。圜丘祭天將至的節點又牽連翻出明氏貪墨案,前朝緊鑼密鼓地吵打,後宮一如既往地平靜。
揣著調養身子名頭的坐胎藥喝了一碗又一碗,除了叫明心平白清減許多,也不見有效。
她用一回藥都能噁心得整整一日吃不下飯,幾日過去,懨懨不樂都已算不上什麼,依秋梨的話,那是稍稍刮一陣風就能變為仙子飛走。
或許是怕她真的受風所脅遠走,或許是心疼她日漸消瘦,總歸周觀復還是讓太醫院把藥停了。
明心近乎已不和他吵架,矛頭通通轉向字疊著字寫著狼子野心的簡思拙。
從前只說不要惹聖上生氣,如今倒好,連要她吹枕頭風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周觀覆沒過多插手這爭執,只是在明心氣得恨屋及烏,連他都不想搭理的時候象徵性地罰了簡思拙兩個月的俸祿,警告他別太過分。
眾官不明緣由,揣測興許是簡思拙失了聖心,試探性地加重力度上書想從他身上扒下來一層皮。
最大的罪名,是罵他不孝。誰承想這人被逼急了轉頭就咬出來數十年前明氏的案子,罵他們矇蔽聖聽。
御書房內,周觀復看向跪在地上的簡思拙,聽過他洋洋灑灑大段論說,忽地笑了下:“你是不是以為無論你做出怎樣的事,她都能保住你?”
“此事與婕妤娘娘無關,還請陛下莫要遷怒。”
簡思拙見他是不被允許抬頭的,其一是周觀復不喜他那張臉,其二是他不滿簡思拙自作主張。
“此事辦得好,孤不計較你自作主張,亦不會去探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藉口,還得論功行賞。”
他沒說的是辦的不好如何,總歸是不聽話還沒用的人,看在阿姊面子上打發去個閒職即可。
簡思拙得令退出去。
近幾日精神不濟愈發睏倦的周觀復緩了會兒神,伸手抓住一盞瓷杯摜到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將人從溼稠黏膩的棉花團中拔出來。
這種昏昏沉沉的病狀跟著他已經快有兩個月,御醫也來瞧過,翻來覆去找不出源頭。唯有明心在他身畔時才會好些。
明心才到御書房跟前就聽裡頭噼裡啪啦亂響,不易碎的玩意兒滑擦到她腳邊。
她前邁的步子頓住,蹲下身拾起地上已沾了茶水的紫檀如意,細細擦過後走到他身側將那柄擱到原處。
周觀復抱住她細窄的腰身,帶著她的胳膊攏住自己發痛發昏的腦袋,悶悶地告狀:“不舒服,頭疼。鶯娘給我按按就好了。”
“可曾宣御醫看過?”明心沒眼看滿地狼藉,想繞到他身後去方便動作,腰側又被緊箍。
“就這樣。”
周觀復把人撈到自己腿上後閉上眼睛,十分煩悶作了七分愜意,好似方才掀桌砸杯的是另一個人。
若當初真封她做了國夫人,如今的舒心,想來唯有夢中能見。
“圜丘祭天,你想不想去?”
明心的手微頓,實話實說:“不想。”按往年來看,圜丘祭天當日總會下雪,后妃要隨儀仗自南而出到南郊,萬人的隊伍在雪中來往,麻煩至極。
“不想去就不去,孤幫你告假。”周觀復指間把玩她的髮尾,冷不丁開口,“你們家中可與明謙有淵源?”
明心沉默片刻,手上的動作稍緩,略有些失落:“我不敢說。”
周觀復揚起眉,在她腰間著力微微一抬就讓她正對著自己,覺察她連呼吸都有些紊亂後眸光微動,聲音卻仍是溫和的:“有什麼不敢說?”
明心想從他身上下來,不大願意讓父親的名字出現在這種弔詭的場景。
“說。”
……
明心推測十有八九是簡思拙那頭陡然要翻案引周觀復起疑,偏她從前捏造的謊話在楚家、孟浚之都用過,還有細微的差異。
她與簡思拙之間的干係,說給周觀復聽的是同母異父,少時都隨母親過活。後來母親病亡,簡思拙身為男丁尋到出路,而她不得已只能上京尋找親生父親。
當初否認,也是見周觀復疑是吃味,害怕影響弟弟的仕途。
說識得明謙太巧,說不識又太假。其實哪樣都經不起細查,既橫豎是死,還得尋個死得慢些的。
“明大人是我的恩人,當初我上京尋父時,險些被人牙子拐去窯子裡。恰好那時明大人嚴打略賣良人,我被救下了。”
明心沒有刻意掩蓋自己哽咽的聲音,兩隻胳膊攬住周觀復的後頸,把臉埋在他肩頭遮掩神情:“我知道大家都罵他是罪臣貪官,他或許做了錯事,可是、可是……”
周觀復顰眉,沒想到其中有這樣的首尾還觸及她傷心事,肩頭溼漉漉都燙到心裡去了,動作輕柔地給她擦眼淚順氣。
明心眼尾鼻頭都泛起薄紅,回神後又好像覺得不大好意思,便態度堅決地要回宮自己待著。
她走後不久,周觀復手中捏著那方給她拭過淚的帕子,幽幽嘆了口氣。
“尹錚,派人去青州好好地審楚家。”
他其實無所謂明氏貪墨一案是真是假,總歸是滅那些張狂世家威風的藉口,簡思拙自己尋來機會,他也就放手讓他去做。
可惜,除他們以外還有一個肖珩,與明氏亦有過干係。
實在是——
太巧了。
作者有話說:
有點卡,有點忙。來晚了不好意思。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明天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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