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入夜, 周觀復踩著月光回甘露殿,大氅才褪,左右看過一圈沒有張口, 宮人適時上前稟婕妤如今還在小廚房裡守著。
“叫她早些歇息的令沒傳來?”
宮人訥訥:“傳來了, 娘娘說自己不困。”
周觀復擰眉,心下念著踏進膳房, 一眼看見蹲在灶口撥弄柴禾的明心。
從來油燻氣極重的膳房今日門窗大開, 吹散裡頭七八成的厚膩,深秋風冷,明心將手挪到灶口處取暖。
“你不要說什麼砍崔姨的腦袋,她年紀大經不起你一句話嚇的。是我自己要來守著,不怪她, 要砍就來砍我的腦袋罷。”她早覺察到門口的身影, 起身拂去他肩頭落葉,擰眉看著他愈發清晰的下頜線,“你這幾日胃口不好, 可是飯總要吃的。”
周觀復胃口不佳的毛病是這兩個月才有的, 最嚴重的幾日才入口就全都吐出來。駭得膳房成日變著花樣做,太醫院來回地診,卻還是沒有找到緣由。
她半偷師半利誘從崔御廚哪裡學了不少東西,如今因周觀復這病, 老人家戰戰兢兢生怕丟腦袋,滿頭白髮愁得都快蜷曲了。
“我上回遇著這樣的事, 還是慈貞太后有孕的時候。”慈貞太后是周觀復登基後為生母追封的封號, 崔御廚那時本是隨口一言,或許是人老了又精神緊繃許久,話就多了些。
“慈貞太后在世時極為得寵, 御膳房常年為娘娘開著。那時陛下還……唉。婕妤娘娘,陛下小時候是很可愛懂事的孩子,您知道的。”
明心不太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應的,或許笑了,或許沒有,但一定點了頭。
總之周觀復吃不下東西,只是因為性格強勢,脾氣惡劣,少有人看出他身體上的不適,大多覺得他又是受頭痛牽連。
周觀復再想發難也被她幾句話堵回去,捧她的手來看,溫溫熱沒摸到水漬才放心。
“好多人幫我呢,再說,我又不是放在你御書房案頭的瓷杯子。”明心因他乖順如常,猜他還沒查到什麼,心漸漸安定,於是露出個從心的笑,“頭還暈不暈?”
她喂東西,周觀復是吃得下的。
原因很簡單,即便真的犯惡心,他也不敢往外吐。這種好事不是天天有,這回被發現沒效果,定不可能有下次。
“……還有一點點暈。”周觀復幫她把那些蒸煮出來泛著清香的羹糕提出來,一路上都不允許其他人接手。
難得這頓飯吃的和諧。他沒陰著臉像是在吃毒藥,亦沒有吃到一半直接擱筷子。
明心若有所思地盯著桌上的白晃晃的蓮子糕和微紅的姜棗湯,隨意揪了一塊糕點放到枕在她膝上闔目小憩的周觀復唇邊。
他叼到嘴裡嚥下,小聲辯解:“我不喜歡砍人腦袋。”
“是,你不喜歡。”明心才不和他爭這個,一隻手按在他心窩凹下處,被陡然睜開眼睛的周觀復握住手。
“你不是說你這幾天不想……”
明心指尖稍稍用力,眼見周觀復神情微變,嘆息:“還是難受對不對?”
她看起來比周觀復還憂心,生怕他自己不在意,稍有不慎忽略了什麼嚴重的病症。
周觀復一下子被弄得心軟身子硬的,憑著驚人的腰腹力量湊上去想親她,又被明心發狠按了下倒下來。
“唔——不難受!”
他不覺得自己是在撒謊,顱內頑疾痛起來就叫他想砸東西殺人,一刀從背上斬去幾斤肉也會慢慢長起來,不吃飯算什麼。
查不出來的病,那就是真要他去死。
“餓死你算了。”明心瞪了他一眼徑直起身要走。
甘露殿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兩個主子在一塊的時候,殿內沒有旁人侍候。於是偌大的宮殿顯出空蕩,明心背身和他拉開好幾步的距離,生怕他牛皮糖似的又貼上來。
她有點難以理解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更難以理解腦子裡成日不知道都在想什麼的周觀復。
世上原來真有人是碰不得的。
“我才不要死,我要一直和鶯娘呆在一起。”周觀復懶洋洋地起身,將人抱個滿懷,滿足地喟嘆。
他還沒殺了周肅顯,怎麼能死?何況他死了,是要把她一起帶到墳裡去的……
聽他催心肝的話聽多了,明心深怕自己真聽到心裡去,從不願意深想。她脊背貼著他的胸膛,看不清周觀復晦澀的神情:“你先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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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時,明心起身,被磨紅了一片的大腿內側發酸發軟。她靠著床欄沉默片刻,慢慢伸手向身下探去。
素白的指尖沾著黏膩的血跡,站在一旁本要伺候她起身的秋梨發出短促的驚叫。
明心起身,落在床單上的血跡大概拳頭大。
昨夜有沒有成事她最為清楚,頂多就是……受了點罪,這不是下/身撕裂出的血。
“娘娘,您這個月癸水都是第三回了,這,是不是該請御醫來看一看?”秋梨小心翼翼地開口,想到某種可能後驚恐地瞪大眼睛,“還是陛下傷著您了?”
“秋梨。”明心喊住她,“陛下這幾日心情煩悶,又有圜丘祭天本就忙碌。我身體不好,癸水來得無規本是常事,莫要尋御醫了,平白惹他心憂。”
明心不讓請御醫來,秋梨即便不讚許也不敢自作主張,這件事就這樣被輕輕揭過。
秋梨抱著床單離開,明心把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心頭掠過的那點猜測讓她攔住秋梨,冷靜下來後又覺得不可能。
無論是最開始的金鐲還是後來的珠串,她都想法子問過雲徽,仍是常用的紅花麝香。她戴上身之後近乎沒有摘下來,怎麼可能懷上孩子?
一來癸水照常,二來沒有害喜之相。
明心茫然無措地坐在床沿許久,她懂的再多,讀過再多書,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辦,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共議此事的人。
照常理她或許該去尋醫師問個明白,可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
明心打了個冷戰,寒意滲進骨血。
天上地下許多人,都是周觀復的人啊。
“娘娘,崔御廚求見。”
崔御廚特來請教她昨日做了哪幾樣菜餚,周觀復最喜歡吃的是哪一樣。但是越問,神情越古怪。
明心膝上蓋著一張毯子,臉色微微發白,懨懨地問:“崔姨,可有哪裡不對?”
崔御廚回神,有些尷尬:“倒是沒什麼不對。就是這類菜品清淡不膩人,倒是有孕的娘娘們比較喜愛。”
按理來說清淡不膩人的菜多了去了,胃口不好的時候喜好清淡也是常態。
她為保住自己的腦袋始終沒敢說,聖上這樣吃不下飯頭昏腦漲還時不時嘔吐的症狀,換在後妃身上,怕是得敲鑼打鼓請御醫來請平安脈。
“奴才僭越,還請娘娘恕罪!”見明心愣了許久沒有吭聲,崔御廚冷汗兜頭下一臉。
啊喲!她怎麼就忘了這位是承寵許久用過多時安胎藥也沒能懷上的主。
“我沒有要怪罪您,倒是要多謝您。”明心疲憊地搖了搖頭,待她走後,一手扶著額角。
直到她當月第五回見了紅,明心不得不喚秋梨仔細打聽宮中有沒有擅女科的宮人,又叫她千萬不能把此事透露給周觀復。
“按常理應是三年大選一回,秋梨,明年宮中便會有新人來。我不能因此事受陛下厭棄,千萬千萬,不能讓他知曉。”
她要說旁的藉口秋梨或許聽不進去,獨獨這一樣有效。
圜丘祭天當日,窗外天幕昏黑,細雪慢慢地飄落下來。明心小心翼翼地為周觀復戴好十二旒黑冕,送他上那浩浩蕩蕩的儀仗。
“孤有些後悔了。”周觀復隔著垂落的墨玉珠看著明心靜美的面容,握著她有些泛涼的手,心中生出些許不捨。
明心困惑地看他。
“下一回,我們一起去。”
“……好。”她的聲音很輕飄,像是還未落到屋簷上就已經消失的雪。
儀仗離宮,明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沒去甘露殿反倒回了昭陽殿。
她捂住自己隱隱作痛的下腹,第六回。
她思來想去,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諱疾忌醫,如果為隱瞞這件事死在這裡究竟值不值得,如果她只是生病了,如果她臆想中的胎兒根本不存在呢?
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秋梨領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進了昭陽殿,那老婦人抬起頭,熟悉的面容叫明心心頭大震。
“端嬤嬤?”
她還想多問兩句,但端嬤嬤拉過她的手稍稍一探,秋梨柳眉一豎就要呵斥,結果被她蒼老的呼和聲嚇了一跳。
“造孽,造孽啊!快,快去請御醫,不若這胎定然是保不下來了……這都快過三個月了,你們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明心擱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尖掐死在掌心:“不可能,不可能!這幾月的癸水都照常來過的。嬤嬤,是不是搞錯了?除了這個月總是流血,我、我——”
端嬤嬤看著她蒼白的臉,視線微微向下。繡凳上漫開的血跡,血淋淋的駭人,偏生流血的人卻好像無知無覺,執拗地否認。
“你這個丫頭,還愣在這裡做什麼?你聽你們家娘娘的,若是皇嗣沒了,我看你們怎麼交代——”端嬤嬤在宮中許多年什麼東西沒見過,登時呵斥秋梨去喚御醫來。
其餘候在殿外的宮女被喚進來,一群人將額角冒出虛汗的明心抬到床上。
明心捂住自己絞痛的小腹,皺著眉,輕聲道:“嬤嬤,我這個孩子,還保不保得住?”
她的面容上沒有悲慼,沒有焦躁,沒有恐懼,好像只是純粹的痛。
“還孩子?你得先想法子保住你自己的命!”端嬤嬤握著她發抖的手,不敢想自己今天如果沒來又是什麼樣子。
她知道,世上有一種很古怪的胎兒。母心厭胎,胎兒自會斂形藏跡,母體經水如常,腹平不見孕相。
三個月……
明心後知後覺,仰頭望著床帳,竟露出一個慘然而欣慰的笑。
她發現它、害怕它,仇視他,於是它決定離開,離開一個註定不會珍視它的母親。
她眼前幾張慌亂的臉漸次變得花白,在徹底昏厥過去的前一刻,在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身上竟感到惺惺相惜。
這樣才對,這樣才對阿。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諸病源候論·胎萎燥候》:“胎之在胞,血氣資養,若血氣虛損, 胞髒冷者,胎則翳燥萎伏不長。其壯兒在胎內都不轉動, 日月雖滿.亦不能生,是其候也。而胎在內痿燥,其胎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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