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雪越來越大, 細小的雪花飄似鵝絨。殿內嗚咽此起彼伏,像為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哭喪。
躺在床上的明心面白如紙,在反覆的清醒與混沌間神思俱滅, 端嬤嬤如枯樹皮一樣的手緊緊握住她:“娘娘, 不能睡啊,不能睡。陛下很快就回來了。”
她身下像接了一條源源不絕的冥河, 在猛烈的墜痛中牽出母體連帶那個已經成型的胞胎的生機。
“疼, 娘,我好疼好冷啊……”淚水混著冷汗沿明心慘白的臉淌在枕上,眼珠子空空盯著某處,已是被魘住了。
沉痛近乎把她活生生劈成兩半,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個人落胎的時候是這樣的,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些。
她真正確定這個孩子存在的那一天,就是它死去的那天。
似乎是流不盡的淚水止住了她身下的血,明心的呼吸已微弱得叫人膽戰, 臉色連著陰沉沉的天一起, 好像就此灰敗下來。
沒有人來,沒有人會來,也沒有人回來。
她失去了母親,身邊沒有交心的朋友, 也從未擁有過一個真正愛護她的夫婿。
衣襟裡那幾顆赤紅的珠子硌住她的良心,明心極輕地攥了下端嬤嬤的袖子, 茫茫然問道:“嬤嬤。我是不是做錯了?”
她從來都沒有想害死過誰, 她只是不想生下一個註定不會幸福的孩子,她也不想這樣的……
端嬤嬤渾濁的眼中含著悲哀的淚光:“不是你的錯。”
明心掙扎著從胸口處扯出來一串沾著血的珠子,沒有找到秋梨, 於是默然想把它塞到自己枕下,卻被端嬤嬤劈手躲過去。
冷岑岑的汗水溼透明心的鬢髮,她拉住端嬤嬤的手,張唇祈求:“嬤嬤,不要和他說,不要和他說,你知道他的,他不會放過我的。”
她眼前一陣陣發黑,感到自己大概是清醒不了多久了,待端嬤嬤點頭,撐著最後的氣力用過補藥,天地上下一合,徹底只剩下黑。
此刻,圜丘祭天才剛剛開始。
三層高的圓壇,正中央濃煙升騰,煙氣隆隆抵著上天奉送的雪花。《豫合》奏響,舞者執羽盾而舞,年輕的帝王胸口悶痛,隨祝文跪拜。
成千上萬人的目光通通落在這載天命的一人身上,莊重浩大,威儀無邊的氣質令人心向神往。
祝詞慢唱,以蒼壁青帛獻禮,大典短歇。
周觀復正垂目看著不遠處將要進獻的牲口,耳畔忽地傳來與大典相沖的嘈雜。
高德滿將額角已經磕出血來的秋梨帶到他跟前:“陛下,求您快些回去罷……”
圜丘祭天是國之大事,她來此處說要求見陛下根本無人放行。好在她家娘娘的名號管用,沒人敢傷她,也讓她狼狽不堪地到這圜丘。
周觀復認出秋梨的臉,察覺到已經有朝臣往這頭看來,皺起眉:“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今早陛下走後不久,娘娘便見了紅,娘娘同皇嗣,怕是都不好了!陛下,您快些回去罷。”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凍結,周觀復大腦一片空白,近乎不假思索地就想回宮,對此處關照已久的幾位大臣登時攔在他跟前。
“陛下,圜丘祭天是大祀之首!您悍然離場,恐令天下不安!”
“此乃國禮,若不成,恐怕天神降禍,還請陛下以天下萬民為重!”
亦是此時,宮內派來的侍者踉踉蹌蹌撲到周觀復跟前,左右看群臣臉色各異,登時不知自己這話究竟是說還是不說。
周觀復看他惶恐的樣子,心臟如被一雙手死死捏住:“說。”
侍者眸光閃爍:“娘娘已脫險,如今昏睡過去,小皇子,沒、沒保住……”
那隻握住韁繩的手青筋暴起,渾身上下只剩下一顆還會跳動的心臟提醒他自己大事當前不得失儀,應要沉靜。
諫聲四響,群臣烏泱泱跪了大片,無數百姓此刻正遙望圜丘,周觀復垂著身側的手攥成拳。
他閉了閉眼。
“遣孔御醫前往探視照料婕妤。祭天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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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赦天下的詔令被甩在身後,駿馬嘶鳴,周觀復下馬時裘服未解,肩頭連雪花都積不住。
昭陽殿裡的血腥味濃到近乎散不開,深深浸入白雪,他惶然站在宮門前,卻失去了踏進去的勇氣。
他承認自己並不喜歡孩子,更不希望多來一個人分走她對自己的關照——他卻不能不在她身邊。
送補藥的宮女向他行禮,步履匆匆地走入殿內。
來來往往許多人,高德滿神色複雜,還是低聲勸慰:“陛下,進去看一眼吧。”
秋梨額頭上貼著膏藥,眼眶紅紅帶著不忿走到宮門口:“娘娘醒了。”
她是明心身邊的大宮女,不會無緣無故來傳話,很明顯是讓他不要在門口杵著。
周觀復抿唇不言,躊躇半晌,垂頭看見身上祭祀的冕服,還是跨過那道門檻。
明心嚥下送到唇邊的補藥,被苦得皺起眉頭,察覺到有人進門時微微垂眸,唇角溢開一抹泛著涼意的苦笑。
天都已經黑了啊。
纖長的眼睫微微閃動,兩行清淚如斷線的珠子掉下來,她空泛泛的眼睛望向周觀復。
“鶯娘。”周觀復想伸出手去抱她,卻又怕自己哪裡做錯傷到她,“我——”
孔御醫已經告訴他,明心氣血兩虛導致滑胎,十之八九是那些避子的藥物用多了導致的。衛皇后從前下的藥量極烈性,她喝了幾年。這小半年又常常戴著那些不利於懷胎的東西,近月還有坐胎藥,幾相沖突,硬生生把胎兒灌死了。
“我明白。”明心自嘲般笑了下,“祭祀事大,干係百姓。”
她牽起周觀復的手,沒有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慶幸,胸口好像破開一個巨大的窟窿,呼啦啦灌著冷風。
明明是她沒了孩子,如今竟還要她巴巴地上前哄他不要難過。
“鶯娘,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那這個孩子呢?”明心唇間已乾涸了沉重的哀慟,她還在流淚,“我們就不要它了嗎?”
她神情有些木訥甚至麻木:“是我沒有聽你的話,如果我一直好好地吃藥,或者沒有把那串赤珠弄丟,它根本就不會來,亦不至於受這一遭罪。”
她憔悴而疲憊,唯有一雙眼睛泛著紅,像才從地府裡爬出來的鬼,幽幽怨怨,含著無形的恨。
周觀復攏過她發顫的肩膀,小心地拭去她臉上滾過的淚水,輕聲安撫:“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沒有人能輕易安撫一個母親的喪子之痛,即便是皇帝也不能。
“那是誰的錯?”明心猛地轉過頭,“孔太醫知道我幾年前就用過虎狼藥,你呢,你知不知道?”
她說的是衛皇后遣端嬤嬤送那名為避子實際墮胎都綽綽有餘的藥物這件事。
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太脆弱,橫亙著無數隱瞞和欺騙,所有美好的假象全憑明心逼迫自己失憶,逼迫自己不去計較,反去理解,去寬容。
只是今天,她望著窗子從白變黑,忽地覺出可笑。
好皇帝啊,她終於等來一個千古名君。
“你出宮闢府,稱王為政的時候,知不知道?”
那層薄薄的窗戶紙終於被殘忍地捅破,明心攥著他的手不鬆開,後知後覺的痛苦像鈍刀子再剜她心口的肉。
她難以想象他那時候每天在外做千人朝萬人拜的王爺,回沉壁宮後仍是裝瘋賣傻,寧願吃簡陋的飯食也不願和她說一句實話。
事情無可挽回地向一個悲催的方向滑去,周觀復深邃的眼中卻沒有一點悔意。
“我知道。”他不願意回想那段記憶,語氣變得僵硬,“阿姊,我愛你,我太愛你了……我不能接受你離開我。”
她很早就開始試探他,她太殘忍地劃清主僕的界限本分。
他怎麼能接受她近乎無條件的愛離他遠去?
“你是因為覺得我有用才留下我的吧。”明心覺得耳側噪聲嗡嗡,不在意他張口就來的愛,“也是覺得我礙事才會讓他來殺我的。”
“……那是以前的事。”
周觀復感到她決絕地鬆開自己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蒼白地解釋:“不會再有了。”
他惶然無措,感到有一樣沉重的東西搖搖欲墜,落地的剎那就要變成青煙消散。
她從沒有和他說過這些,他以為都已經過去了。人要怎樣為自己過往的自私辯解?
“如果你是為今日之事怨恨我,你大可打我罵我。阿姊,不要這樣好不好?”
明心看著他身上華美的冕服,慢慢閉上眼睛。
不,不是的。尹錚因有用也好好的活著,她也可以因潛在的危險被送進地牢。他的話就像是祭祀時象徵神諭將至的青煙,以為鑲金嵌玉,最終落下的只有滿鼎無用的灰塵。
他只是為了寬慰自己似有若無的良心。
“我知道了。”兩息,明心撿拾好自己的情緒,“今日圜丘祭天辛苦,你早些歇息。”
他還想再說什麼,可雙唇張合,只餘下一句蒼白:“好。”
周觀復轉身要走,看到兩隻憨頭憨腦的布老虎放在桌上,難以言喻的痛苦湧上心頭。
他回來得太晚,為人夫,為人父,失敗透頂。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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