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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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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痴然

這個孩子如枝頭尚未成熟就壞死滾落在地的果子, 很快爛在地裡無人提及。可惜,但也僅此而已。

補品流水般送進昭陽殿,又被毫不留情地丟到門檻外。明心如此狂傲冷漠的姿態遭人詬病, 但再多的詬病也飛不進昭陽殿牆頭。

周觀復曾想把她接到甘露殿長居, 然幾度提及,都被明心以自己體虛不宜大動拒絕。

隆冬的大雪簌簌落下, 掩埋磚瓦。炭盆燒得發熾, 隔一扇細長的東珠簾,總有一裡一外兩個人。周觀復前半月近乎日日往昭陽殿來,奈何明心一瞧見他就忍不住回想,愈覺悲哀便淚如雨下。

她只說一句話:“是我的錯。”

後來他再不敢明目張膽地來,白日隔著簾子不讓通傳, 獨獨夜裡還有機會靠近瞧上一眼。

等到春暖, 又一枝山茶斜倚出窗欞。明心如今已無需臥床,但精神仍舊極差。

秋梨端著補湯進屋,就瞧見她蒼白的雙唇之間浸著淡紅胭脂般的汁液, 擰著眉, 白齒紅舌咀嚼什麼東西。

桌上擱著一枝剝下許多花瓣的硃砂紫袍。

還未徹底褪去的冬寒席捲秋梨周身,她小心地擱下手中的補湯,輕輕走到明心身畔。

“苦的。”明心拈起一片花瓣,仍是那副沒有緩過神略帶疲乏的神情。

她伸出胳膊又要去扯那株山茶的葉子, 被秋梨擋住。

“……娘娘,您怎麼了?”

明心將那片花瓣抵在秋梨唇上, 露出略顯痴然的笑:“真的是苦的。”

明心瘋得毫無徵兆, 她不吵誰鬧誰,甚至能和常人一樣讀書寫字。但她開始和一盆花、一個瓷杯說話,往自己嘴裡塞一些奇怪的東西。

周觀復匆匆趕來的時候, 她正執著地想向秋梨證明這花真的很苦,秋梨點頭還不夠,獨獨親自嚐了她才滿意。

明心坐在窗邊,宮人退到殿外,周觀復蹲在她身側輕聲喚她:“鶯娘?”

明心不理他,輕輕哼著熟悉的曲子,嚴苛地把那朵花拆開,大大小小擺得整整齊齊。單薄的上半身隨著曲調輕鬆地左右擺動,沉浸在自己虛無的世界裡無可自拔。

“阿姊?”周觀復握住她的手腕,不慎碰歪了她擺得好好的花瓣,被明心不耐煩地抽開。

明心陡然扭頭看他,緊繃得好像在看仇人,反應了一會兒他說的話:“思拙?”

她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笑,就這麼笑盈盈的,精挑細選出最漂亮齊整的花瓣送到他唇邊:“真的是苦的。”

柔軟的花瓣貼上他的唇,還帶著微涼的露珠,周觀復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慢慢張開雙唇。牙齒破開那片花瓣,微苦泛澀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開。

他把東西吞嚥下去,聲音卻更加乾澀:“阿姊,我是觀復。”

明心的手臂滯在原地,溫和的神情微變,忽地又皺起眉頭,手心向上攤著。

周觀復不懂她要做什麼,以為自己又招她傷心厭煩,抿著唇卻沒有如往日一樣落荒而逃。

他就是比不過簡思拙,為什麼她的血緣親是這樣的,而他如今得到拇指大點的關懷,也要殘忍地收走。

“殿下,不可以吃這些。”

他怔住,唇角有些不自然地抖了下。

明心微微躬下身,拇指碰到他的臉:“泥巴不可以吃,蚯蚓也不可以吃,怎麼又忘記了?好啦……這是好名貴的花,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一滴冰涼的淚水順著她的手指淌到掌根,滴答砸在厚厚的毯子裡氤氳深色。

他雙膝一軟就跪在她身畔,抱著她曲起的雙腿無聲慟哭,只能感到一隻手輕輕地撫過自己髮絲。

無論是怎樣的行差踏錯,錐心之痛,都不能輕易地將她的愛奪走,不能奪走她期盼神明能保佑他幸福健康地過一輩子的心願。

是他錯了,是他想錯了。

-

周觀復將那些只需要自己批覆的事宜通通挪到昭陽殿,每天謹言慎行。明心說他是誰,他就是誰,說他多少歲,他今天就必須是多少歲。

明心的瘋病並不總是那樣溫情,偶爾周觀復無意間說出一些話,觸動她敏感的神經,她就會毫無徵兆地捂面痛哭尖叫。

來來回回許多御醫都瞧過,看不出所以然。但婦人落胎後精神有異是常事,再三商議最終還是決定保守地慢慢養著,儘可能減少對她的刺激。

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要陛下不在,婕妤安安穩穩一點事都沒有。但他聽不進去,哪怕第二天睜開眼可能毫無徵兆地對上她厭惡又驚懼的神情,他都執著地要留在昭陽殿。

“陛下。”才從牢裡被撈出來的簡思拙跪在地上,“微臣斗膽,敢問娘娘可還好?”

他在翻案這件事上太過激進,生誅筆伐已是輕的,走在道上都能遇到刺客要他小命。分身乏術,稍有不慎就被扭送到大理寺。

周觀復厭倦地擺手:“你去見她一面罷。”

或許她看到熟悉的人,心裡會好受些。

簡思拙專等身上的傷好得差不離了才帶著一大堆御賜的補品前去探望,隔著幾道門檻,像村裡走街串巷的人揚聲喊道:“長姐!”

明心將手中送來給她玩的木剪子隨手丟在桌上,眼中覆著的濃霧消散,琥珀色的眼睛平靜清醒。

她對著不遠處的間屋使了個眼色,示意有人在聽。

簡思拙喜怒參半,按常問過她可還好。

明心自他的生風探出大事將成,看著那堆疊放好的補品,冷不丁開生:“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無能?”

簡思拙從入宮到被忽然發難的明心趕出去,只用了不到十句話。周觀復來時就見她像剪碎一個娃娃似的剪碎繫著紅繩的人參,剪刀不夠利,她就用掌根壓著木柄兩端向下壓。

左右侍立的宮人也習慣她這樣,不敢攔。

“不玩這些,聽話。”周觀覆沒收她的作案工具,擦乾淨她手上殘留的汁液,慶幸於她今天沒有想起什麼不能讓自己近身的東西。

“陛下,它是這樣死的嗎?”

周觀復餘光瞥見桌上稀碎的人參,心頭陡然一凜,不詳的預感蔓延。

“……它昨天終於願意入夢看我一眼,就像這樣。它一直在哭,連話都不會說呢。”

“那是不知打哪來的孤魂野鬼。”周觀復斬釘截鐵地否認她的話,緊緊握住她冰涼的雙手,“阿姊,它是假的。我們的孩子如今在承禧祠受著香火,福祿自在。”

未娩胎殤的孩子沒有宗法上的名分,不被允許入太廟。周觀復便在京郊下令葺一座私祀,單獨祭祀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

這本是破格之舉,但他破格的事情做得不可枚數,群臣也就不和他計較這麼個小事。

“真的?”

“真的。”

-

明心的身子慢慢養好了,雖說還是反應很慢,但已不至於也不適合成日窩在宮殿裡。趙舒窈憐憫她因喪子之痛難過,時不時邀她賞花觀湖透透氣兒。

她們兩人在湖心亭上手談,趙舒窈得了訊息,團兒要辦兩週歲的辰宴。

她先瞪了傳訊息的宮女一眼,小心地看明心好似很為難的臉色。

啪嗒一聲白子落盤,明心抬頭笑盈盈道:“我贏了。”

團兒過個辰,按理來說用不著她們親自前去。但明心想去,趙舒窈也不是個樂意悶在宮裡的性子,於是扯著親自照看婕妤的大旗陪同她一塊去。

周觀復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正遇上明氏案的九卿圓審,關係重大不得脫身。他隨手指了庫房的一件平安鎖算作參與。

秦王府距皇宮並不遠,有皇后作伴,護衛齊全,怎麼都不會出事。

衛芸憂心明心的瘋病,起先是有些不滿趙舒窈不該帶病人前來,但是明心比想象中的安靜平和許多,還為團兒多帶來一樣御賜的辰禮,那點不滿也就消散了。

辰宴上因為皇后親臨,雜七雜八來了不少人。

兩歲的孩子已經可以滿場亂跑,團兒身後跟著五六個丫鬟,怕她稍有不慎摔了碰了。

這一跑,就跑到被單開一間的明心跟前。秋梨看見那幾個丫鬟戒備的眼神平白出一股子怒氣,但自己也莫名緊張。

“桌子!”團兒噔噔立正,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明心,“椅子!”

明心覺得她可愛有趣,牽著唇角笑了笑:“團兒真厲害,懂得很多哦。”

她伸手過去想摸摸團兒的頭髮,然在距離小孩還寸許時,衛芸匆匆而來緊張地把團兒牽到身後。

“小孩子不識禮數,還望娘娘恕罪。”

片刻,明心不計較地收回手。或許是她過往一年顰眉太多,整個人總顯露出一種被灰塵矇住的隔膜,讓人總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團兒從母親身後探出頭,有模有樣地給她比了個大拇哥:“聰明!”

她講話沒頭沒尾,明心卻大概能聽懂是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及時而識趣地誇讚我,是很聰明的人。

“你呀你,學了點東西就顯擺。”衛芸蹲下身子輕輕擰了下她的側臉,回頭見明心只是支著額角善意地笑,未免又有些同情和愧意。

明心及時開生:“沒事的,你帶她去前廳吧。”

母女倆離開後,她抿唇望著二人的背影:“我想出去看看。”

人人都忌諱她的病症,但明心真正堅持要走出這間屋子,就像她只說過一次想來辰宴,只要她開生,就沒有人敢忤逆她的決定。

只能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

熱鬧的辰宴為蕭條的秦王府增添喜氣,明心沒有入席,無頭蒼蠅似的在王府亂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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