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明氏貪墨案的卷宗與尹錚查到的東西兩相疊加, 終於拼湊出一個隱姓埋名十餘年的“罪臣之後”的真相。
楚鶯本名明心,中書令明謙家中獨女,行二。明家抄斬時因故墜河, 受楚家人所救, 適逢宮中採選宮女,頂了楚盈的身份進宮。卷宗中所寫的屍身已驗, 只是敷衍了事。
明家風光時, 她是盛京極負盛名的德才兼備、姿容優越的姑娘。大晟好明月,家家最為受寵愛的小兒才能被喚作月奴。
既如此,她讀書寫字不奇怪,通琴棋書畫不奇怪,出宮後目的明確地向北原跑更不奇怪。
“殿下, 奴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苦心人, 天不負。”
“錯了。”
他眼前陣陣發黑,手指痙攣,想抓住什麼擲在地上。恰是此時, 一陣輕緩的風撫過他的手背, 讓人恍然感知到被肌膚的柔軟裹挾。
一條血線順唇角而下,他怔怔側過臉,見她笑吟吟地指著桌上的東西:“殿下,又記錯了。”
周觀復和自己僵持, 不願低頭。
換做從前,他定然要大鬧一通, 問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真相, 問她為什麼不願意相信自己,問她心裡到底有沒有他。
但她已經死了,屍骨無存。
他在幻境與現實的邊界中失力, 粗暴地抹去唇角的血跡,壓著最後一股氣:“讓簡思拙滾進來!”
周觀復不信。
她恨他舍他也罷,難道還能捨得這個千難萬險才找回來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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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禧祠下三丈土快被刨出來。明心幾度與前往救火的金吾衛擦肩而過,好在沒人會留意一個衣衫簡樸的路人。她借王母觀觀主活絡關係弄來的文牒,暢通無阻地出了盛京城。
人到渡口,她要上船渡河的時候,身後傳來大喘氣的聲音,夾雜幾句明娘子、明娘子。
明心一時沒反應過來是在喊自己,褪下指間的玉扳指催促船家快些走。
“慢!”
抱著包袱的孟浚之匆匆趕到,見她無恙不由鬆了口氣,對船家歉意地笑了笑:“這是與你路上的行裝,思拙與兩位道人都往裡添了東西,還有書信。過往是我眼拙,未曾認出娘子是恩師掌中明珠。”
孟浚之並不傻,與簡思拙同查卷宗時便覺出不對,後來把話說開,不由感到撼然。
想通其中關竅,明心接過包袱,本想說些什麼卻又覺蒼白,只長拜道多謝:“我與思拙能遇到孟兄,是我們三生有幸。今日路急,難言其他。還請孟兄帶言,明心謝過諸位相助。”
孟浚之見她消瘦,思及隱情不由眼底泛酸,扶起她:“你且安心。”
明心拜別孟浚之,逐風津上水霧迷濛,她坐在船尾,尤能看見孟浚之的身影立在水畔。
或許是覺察到她在看他,孟浚之抬起胳膊對她揮了揮,她失笑,抬手回應。懷中的包袱沉甸甸的,叫她漂流的心安定下來。
除黃白之物外,王母觀觀主贈她一小塊茶餅,信條極短,只說是箐妹曾贈與她的生辰禮,讓她小心享用。雲徽心細地為她備一套乾淨的換洗衣衫,叮囑千萬珍惜己身,好好養身體。
“阿姊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往後記得多來信,就而今俸祿,約莫十餘年不得換宅。”簡思拙洋洋灑灑寫了幾頁紙,最後寫到,“孟兄迂腐,故我代他寫。你贈他的金子他未曾用過,如今送還於你。”
孟浚之沒有留信,在包袱最底下放了一枚金圈。
明心鼻子一酸,本就朦朧的河面愈加模糊,她一隻手急著拭去眼淚,面龐卻愈發被割得生疼。
“娘子仔細栽倒。”她愕然回頭,船翁善意地背過身。
原是她在船尾,如今風大,頗為顛簸。
垂柳奄奄,楊絮翩翩,舟船靠岸。明心輕輕一蹬踏進青蒲中,荊條掩蓋她的腳面,她與船翁告別,看著寬闊靜流的水面,張開雙臂深深擁抱過這片青綠的山水。
幼時讀遊記,首覺天地闊大,而今行路,才知所言非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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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思拙踏進御書房照常行禮,片刻的沉寂後,跟前碎開一個空瓷杯,他沒動。
“你姐姐從前何等愛護你,現今她生死不明,你卻早著喪服?明謙知不知道自己有你這麼個無情無義的兒子?”
周觀復的眼睛被他身上的白衣刺得生疼,恨不能現在就將他拖下去活剜了。什麼欺君之罪都不重要,只要簡思拙能告訴他明心還活著,他就心滿意足。
簡思拙壯著膽子憐憫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斯人已逝,還請節哀。”
從長姐偶然吐露的只言片語,簡思拙感受得到她確實是愛聖上的,人便是養貓犬,十年下來也不會毫無感情。她待人從無偏頗,無論如何,都欣賞周觀復為君王的手腕,打心底裡希望他過得好。
他卻像一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嬉笑怒罵也好,流血流淚也罷。愛恨失衡,由愛生恨。像握住一把直衝脖頸而來的長刀,死死攥著不放手,剜得手上鮮血淋漓。
周觀復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轉動,眼底青黑,讓他變得好似將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厲鬼。
“滾出去。”
缺覺少眠摧毀他的理智,他不保證自己會不會下令讓簡思拙去地底下陪葬。不,讓他死了倒便宜他早日與明心團聚。
周觀復頭一回早朝也不去,關自己在御書房不吃不喝整整一日。第二天與他一同從御書房裡走出來的,還有追封鶯婕妤為貴妃的聖旨。
簡思拙本還憂慮周觀復會不會有旁的出格舉動,好在他沒有。他照常上朝,照常冷眼旁觀看他們爭那滿地雞毛,照常舉行春闈。
甚至處事比從前更為鞠躬盡瘁,活要在御書房化身為聖。
直到一年後,有人在宮中發現端嬤嬤已經沒了呼吸,終年六十五歲。因她從前有功,周觀復派人為她整理遺物操辦後事,結果卻發現一樣了不得的東西。
匠人繞著那串赤珠看了一整天,終於確定,這串珠子是從當初他賜下去的金鐲上熔撬下來的。
周觀復脾性愈發古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從前或還會砸東西發脾氣,如今不會,往往冷不丁張口就是要捏死某個人。
“把從前在貴妃身邊伺候的宮人都找來,一個一個審。”
鴉青的長睫掩住他的情緒,似乎前不久還沾染著些許稚氣的面容變得冷毅決絕,從前有人不願看他臉色過活,如今想看臉色,他卻近乎什麼都沒有了。
秋梨自主子死後就跟在皇后身邊伺候,做個普普通通的宮人,她不知道這串珠子有問題,被恐嚇後自然老實說了。
“陛下,您先前賜娘娘的赤珠手串被弄丟了。娘娘害怕您問罪,這東西是託旁人送進來的,至於是誰,奴婢也不知道啊!”
因為明心好像很喜歡這樣的首飾,總是片刻不離地戴在身上,秋梨對這串珠子的印象很是深刻。
“你是說,她有孕的那段時間,也戴著?”
周觀復總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件事忘了,可如今回想猶歷歷在目,胸口劃拉開一個口子往裡灌風。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沉默片刻,硬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一步錯,步步錯。
若她只以為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首飾,怎麼會交給端嬤嬤保管?
他當天夜裡前往甘露殿供奉明心牌位的侍值閣內,整個人愈發神經質,蜷在那張並不夠容納他的小床上,抱著她留下的衣衫無聲下泣。
他快恨死這個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偏偏她死了,死了也不願意來他夢中。
她根本不想要那個孩子,或許是僥倖,又或許是有意而為之。
……她這麼恨他,怎麼不帶著他一起去死!
怨氣翻騰,周觀復日日想夜夜想,徹底將侍值閣這麼個小地方據為已有。也不知怎的,後來竟聽信方士之言,相信這些人真能引魂。
是夜,層層疊疊的帷帳,燈燭惶燃,美酒在帳前,周觀復斜倚在遠處,微微眯起眼睛。
忽地燈燭一晃,一纖細朦朧的身影現身帳中,顰笑如昨。
他陡然起身要去抓。
只稍稍靠近,那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沒能攔住他的方士見他臉色黑沉,整個人抖如篩糠地開解。娘娘做魂至陰,陛下至陽,周身又有龍氣環繞。因而只可遠觀,不可近觸。
周觀復對此不置可否,當夜,故人終於入夢。
簡思拙見周觀復痴狂之舉,心中總不是個滋味。好在周觀復雖然荒唐,但朝政照理,於是朝臣當他多了個愛看皮影的喜好。諫言幾回,也就輕輕放下。
方士的皮影班子間亦有差距,誰的戲本好,誰做的影子像,周觀復賞賜下去就更為闊綽。
又過半載,一個自北地而來的皮影班子憑一出《魂歸》最得寵信,連簡思拙頭回看到那影子時都不由得晃神。
班主春風得意,誰問都答自己道術高明,引貴妃娘娘現身。絕不說這皮影其實是他途徑北原時,隨意照著一位酒壚老闆畫的。
總歸傳言裡的貴妃貌若天仙,婉約和善。誰都沒見過她,看來看去只看個模糊的影子。他想著畫個氣質儀態相似的即可,但又沒人見過神仙,只好比照成功的前人留下的東西照貓畫虎。
他運道好,瞌睡來了有人給他遞枕頭,某日急雨,恰恰在一處酒壚歇腳。就見那賣酒的老闆側身拉簾,循著匣子裡天價買來的皮影向上一比。
嘿!真像。
作者有話說:
班主:感恩的心,感謝有你。
高考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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