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構青瓦, 簷懸酒旗。人聲笑語混著酒氣,將這一處浸透了香。驟然間天色昏黑,轟隆隆兩聲雷下, 豆大的雨珠噼啪將酒壚外疾行的人澆成落湯雞。
班主尤記得那日暴雨天地頓暗, 他領人竄進酒壚避雨。朦朦朧朧昏昏沉沉,小棚下蓋著幾十來號無處落腳的人, 被擠得快要窒息的時候, 聽見清亮平穩的聲音。
“諸位莫要心焦,跑暴一會兒便過去了。仔細腳下,別踩著自己。”
他循聲找去,只見一抹亮色乾脆利落地拉上窗子,而後皺著眉將被擠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扶起來。
硃紅細麻布作短衣, 布裙靚藍, 褐色圍裙系在腰間。眉眼好似淡山水,未施粉黛,布衣荊釵。好似被攪擾煩了, 四處尋還有沒有人被擠得躺倒在地。
班主一愣, 不顧自己被擠成一塊餅,小心翼翼拿出不久前收到的皮影。
“兄臺,敢問那位娘子是哪家人?”
站在他旁邊魁梧的男子瞥他一眼:“你來月老闆酒壚裡避雨,卻不識得老闆本人的?”
雨聲將歇, 酒壚裡的人卻一點都不帶少。班主撓撓頭道多謝,過一會兒卻低聲問:“雨停了, 怎麼大夥都不走的?”他們擠在一塊, 他想上去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班主遭一記白眼,對方不搭理他了。
班主眼見那月娘子左右看看沒人傷到後鬆了口氣,手中牽著那還忙著抹眼淚的小姑娘消失在後坊, 很快換了個身形高大姿容俊朗的男子出來吆喝:“外頭雨停,諸位若不嫌棄,用過薑湯就可走了。今日就此停沽。”
辛辣的姜氣在酒壚間漫開。
班主對此人生地不熟,直至人散盡,才揣著匣子上前介紹自己:“敢問小兄弟,方才那位娘子可是酒壚老闆?”
男子橫他一眼,裸露在外胳膊的肌肉繃得死緊,好像他多說兩句就能亂拳打死他似的。
班主趕忙說明自己來意,又掏出傢伙證明自己沒有說謊,揣著手緊張半天,酒壚老闆終於走出來。
“刻皮影?”明心饒有興趣地看他懷中敞開的匣子,探頭看一眼外頭的天色,“得等我不忙……明日來罷,明日我休息。”
方才遠觀不覺,如今近看才陡然回神,興許一干人久久不走不是為那碗薑湯,而是為多看幾眼這世間難得的姝色。
明心倚在門邊活動自己的手指,目送班主遠去後打了個呵欠,嚷著雨天自可酣眠,她這破酒壚卻是天氣越差人越多。
“月姨好看,他們都是來看月姨的。”小女孩提溜自己的一隻腳蹦出來,扒在自家老爹身上,“方才月姨扶我起來,幾個人直直地往那頭湊,真是嚇死人了。”
“今日叫你別跟來,你非要來!”
明心聽他父女兩個吵架拌嘴,及時阻止這場戰爭:“今日多謝你們幫忙。你們也早些回去罷,若再要下雨,可麻煩了。安安,回去記得提醒你爹給你上藥,好好上藥,不至於留疤痕。”
這父女二人是明心請鏢護送自己到北原時認識的。陸嘯前妻已二嫁,他不放心把女兒放到親戚家裡,所以走哪都把陸安帶著。恰巧明心每日悠閒,索性無事的時候就教陸安識字,一來二去也就慢慢熟悉起來。
明心往北原走,是為這裡有枉死的親眷,何況從前在此地滯留過兩三月,除肖珩請來的那些人之外,她也並未遇到衝突事端。
若說挑事的人哪裡沒有,她還不如挑個自己喜歡的地方。最為重要的是,這裡離盛京實在夠遠,不怕會有人認出她。
安安沒動,扯了扯明心的袖子撒嬌:“月姨,明日那個刻皮影的來,我能不能也來呀?我還沒見過演皮影呢!”
明心沒有拒絕她的道理,但在臨了送她離開的時候,冷不丁開口:“安安,你還記不記得,上回給你留的課業?”
四目相對。
陸安驚恐地瞪大眼睛,踩著水潭單腳一蹦一蹦消失在明心的視野裡。
“這孩子……”陸嘯不大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手裡攥著明心剛剛遞給他的創藥,挺大的塊頭站在門前卻有種難言的窘迫和狼狽,“月娘子放心,明日我定讓她完完整整把東西送來!”
“你不要再替她寫了。”明心覷著他直笑,半是調侃半是正經,“你的字不比安安好多少,我不瞎,看得出來。”
這下陸嘯也臉紅脖子粗地走了。
明心關好門,回屋時被老太太雙目放光盯著,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婆婆作甚這般看我?”
老太太是酒壚背後的頂頭大老闆,月婆婆,膝下無兒無女樂得自在,只舍不下自己的酒壚。
明心憑藉自己打崔御醫那學來的手藝,在她手底下尋了個包吃包住的活計。月婆婆年紀大了,見她為人寬厚可靠,乾脆把大多事情落給她做,自個兒專心釀酒。
“死丫頭還裝。”月婆婆支柺杖輕輕抽了下明心的小腿,“那個大個子莫非是個地痞流民?”
“您怎麼還罵人?”明心哎喲一聲躲開,繞到土牆前面躲開她盤問,“人家是正兒八經鏢局裡出來的,哪裡是地皮流氓?”
她將桌上的酒碗收好,舀水洗碗洗杯。月婆婆追到外面來戳她胳膊不許她洗:“怎麼就非得今兒來做?你這手活要有一天被你折騰斷,起來,回去歇著。我看那什麼鏢局裡出來的就適合僱來給你洗碗,也省得他天天想借口往你跟前湊。”
“陸嘯是為了安安。”明心訕訕起身,擦乾淨自己的手之後默默往手上揉藥,“好歹家裡有個小姑娘,他自己又是個活吊在藤上的葫蘆。我們多給安安教些東西,以後也不至於被欺負。”
月婆婆瞅她一眼,確定真是個活木頭之後也就懶得管她。
兒孫自有兒孫福,沒有兒孫她享福!
第二日天擦黑,陸安歡天喜地地領著班主到了地方。
“慢。”明心攤開手,“安安,渾水摸魚可不是君子所為。”
“安安年紀小,還是個小人呢,才不是君子。”陸安生得一雙黑白分明透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了半天,自覺給自己找了個洗碗的活兒幹。
這皮影戲班共五個人,陸嘯不放心這群人,今日也跟著一起過來。他昨日被明心點過,進門後沒敢吭聲,最後把女兒擠開自個兒洗碗。
班主昨日離開後便仔細打聽過這酒壚老闆,聽說對方是一年前來的北原,左右說她是死了夫君孩兒才流落至此,性情溫和,好與人結善緣。才來的時候,身邊跟著的那個鏢人險些打死了冒犯她的流氓,總歸,也不好惹。
班主左思右想,決定好好演一場:“咱們本是在外流走的班子,這一場便當結個善緣,還請娘子莫要嫌棄。”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明心應下,把圍著洗碗盆的兩個和後坊裡的月婆婆叫過來坐在跟前,自己鑽到屋裡去自櫃中拿出做好不久的飲子糕點。
朦朦朧朧油燈點在前,叮噹響過。動靜吸引了來往的街坊,明心一瞧這架勢哪裡還坐得住看戲。
“三尺生絹纏愛恨,今憑十指作詼諧。不與他嘆興亡事,唯聽君王哭妃來——”
陸嘯沒找見明心的身影,左右看看,果不其然見廚裡燈起,一個纖細的影子落在窗紙上。
“你怎的來了?”明心將備好茶點的托盤不客氣地塞到他手裡,“既來了,便要你做一回店小二。”
如今沒人發她的俸,更不會有人白送金銀,她對看戲無甚濃趣,倒對掙錢挺感興趣。
陸嘯被她那雙清透漂亮的眼睛一晃,忘了自己進門本是要說什麼,險些同手同腳磕在門檻上。
結果便是一曲終了,棚前圍了一堆人,明心給幾位師傅遞上飲子道多謝,因著人又多起來,向班主抱歉:“還請您等一等。”
等人散盡,班主有些猶豫地看她好幾眼。
明心彎眸,盈盈燭光落在她白皙豐盈的胳膊上,額角略帶些汗珠:“班主覺著不像了,是不是?”
昨日雨急霧蒙天地變色,她在熟悉的酒壚較旁人看起來更為沉靜,打眼看去值得一刻。
班主哂哂忙道非也,若說氣質,不過垂眉斂目。這月娘子待孩童親和,機敏柔善,重要的是著實貌美。
待班主與明心說好,幾個人攜自己的傢伙離開,陸安湊到明心身邊眨巴眼睛:“月姨,他們要用你的像扮貴妃呀?”
“未必。”陸嘯皺眉,“我看過他們匣子裡的影人,各有各的模樣,倒像為了瞎貓撞死耗子。”
他被女兒瞪了一眼還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茫茫然看向另一邊似乎在沉思的明心:“怎麼了?”
明心回神,聳了聳肩笑道:“我在想收他們幾兩銀子好。”
她離京已年餘,簡思拙來信也從不提及周觀復。她眼睜睜看著過路的皮影班子越來越多,今日才知曉是皇帝愛看。
倒是奇怪……她竟不記得周觀復有這樣的喜好。
不過也好,平日有個喜好能鬆快些。他就是凡事太過偏激,將自己逼得太狠了才會事事做絕。
罷,總歸又與她一個酒壚老闆有何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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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觀覆上大朝,自三日一次、七日一次、半月一次轉為一月一次,醉生夢死在甘露殿那霧濛濛的匣子裡,偶爾在御書房召幾位心腹言事。
諫言彈劾他全收,其中苦勸他不改。但也僅僅是不改,真正為事時還是理智尚存,不曾亂用奸人。
他放了部分權給才立住腳跟的簡思拙和孟浚之,又牢牢控住兵權在自己手中,而後便開始等。
等啊等。
等到《魂歸》第九回,急報傳先太子周肅顯死而復生,直罵今聖上“苗裔不正實乃野種”,而今“耽溺影戲,政務廢弛”,領軍便要肅源清孽。也正是周肅顯扯大旗的時候,大晟西北受外族侵擾,被打得節節敗退。
那時周觀復已一月未上朝,趙讓等人頭一回和簡思拙這幫壞事的書生達成一致,便是撞死在御書房甘露殿,也不能叫國將不國。
“成日要死要活,諸位愛卿當惜命,莫要輕賤自己。”
許久未外出見過陽光的周觀復膚色蒼白,眼底顯出青黑,整個人像從糜爛的亂葬崗裡爬出來。他張口怕是《魂歸》,索性不說話。
再等等。
等他殺了周肅顯,就可以乾乾淨淨安安心心地下去陪她。
作者有話說:
明心:女孩子歲月靜好中
周觀復:戰戰戰我殺殺殺
二遍:改了下陸的名字,不然錚錚有點多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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