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臨邊境, 邊陲地進入北城的行商愈少,入夜後自緊閉的門窗向裡看,收拾行裝的人愈多。不安與恐懼在邊陲蔓延, 偏偏出關出城受限, 越限越怕,越怕越想逃, 逃的人越多, 限制得越狠。
“徵兵事急,安安孤身一人我實在放心不下,只能拜託月娘看顧。”官兵在外催促,陸嘯蹲下身擦拭女兒臉上的淚水,劍眉擰起, 眼中是難得外露的溫情, “安安,日後要聽你月姨的話,爹爹很快就回來。”
明心站在一邊沒有打擾他們, 垂頭安安靜靜在陸嘯的包袱裡又添了東西。
她說再多也是徒勞, 只能向天祈禱大家都好好地活下去,陸嘯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接女兒。
陸嘯叮囑完女兒,抿唇望向燈燭下顰眉收拾行裝的明心。他其實到現在也不知道她究竟叫什麼名字,只知單字一個月, 月娘月娘喚習慣了,就好像天生便識得她似的。
“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好安安, 你放心。”明心對他露出個安撫似的笑, 卻並未消融這近乎託孤的悲哀。
刀劍無眼,生死何論。
“月娘,我——”他面有愧色。她身為女子孤身一人在外本就不易, 如今還要幫他照料女兒,難上加難。
“活著回來便是報答。”明心的掌心撫過陸安的頭頂,險要關頭不見悲惶,沉沉靜靜顯露出坦然,“保住自己的命。”
陸嘯離開時,陸安呆呆地看著那扇被他推開的門,抱住明心的胳膊嗚咽:“月姨,他們為什麼要把我爹抓走?”
明心啞然,手掌心落在她顫抖的脊背上,思慮許久也沒有說話,終了只是輕聲道:“安安,月姨會盡可能保證你的安全,你自己也要好好地等爹爹回家,知道嗎?”
北城儘管已經算作北原一帶的大城,但城內人心惶惶,燒殺搶掠的歹徒漸次冒頭,家家戶戶緊閉門窗,無事絕不在外閒遊。
趁夜黑偷偷出城的人也有,官府直接在城門處懸了一顆人頭——無準過關者,如此人。
這樣膽戰心驚終究不成事,明心掏出全部身家讓月婆婆帶著安安先出城,但月婆婆與陸安都顯出極度的抗拒。
“我都快老死了,死在這兒也不錯。小丫頭難帶,別人的女兒更難帶。不去。”
“我想等爹回來。”
明心拿她們沒辦法,又不能真的割下她們自己離開,真真是根紮在北原地上,半步跑不得。
月婆婆被她焦躁不安得頭疼,見她成日愁眉不展,往門上足足掛了五把鎖之後實在忍不住:“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安心吧!真打到北城來,大晟也是命數盡了。”
秦王周肅顯領反軍與胡虜自北向南推,周肅顯在西,胡虜在東。在盡有猜測今聖上會先平反或招安反軍時,一支玄甲軍由個初出茅廬竟得聖上封號威武凌雲的大將軍領著名聲大噪。
胡虜不惜中原百姓性命,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反軍口號響亮自鳴正統,拉攏不少被周觀復打壓得無處可去的世家,號召力並不虛弱。
然比之兩軍,玄甲軍則如同壓過田壟的犁,軍內將士皆是以一當十,主將用兵路數詭譎,對敵暴戾殘酷,對內則極寬厚,許下軍令,以人頭為標,到額賞金賜爵,田宅不缺。
最為可怖之處,玄甲軍一路掃蕩而過,遇不戰而降的官兵說斬就斬,渾然是霸道天行。
主帳內,周觀復支著額角,冷冷地看著下屬像是拖豬羊一般拖走帳內的屍體。
“將軍,盛京又來信,催您回京了。”傳信的侍者額角往外冒冷汗,仍舊難以接受聖上自個兒給自個兒封了個威武凌雲大將軍稱號,冷不丁便掛帥領軍跑到前線。
周觀復拆信隨意掃了幾眼便放在火上燎乾淨:“沒事找事,還是太過悠閒。”
他或許生來便適合做劊子手,在戰場上又過半年,心反倒靜到萬事不想。人頭滾地,生死如斯。冷眼旁觀,愈發覺得自己和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天生一對,不敬神佛,不重生死——
周肅顯真是有夠王八,怕是放了上百個替死鬼。
尹錚領著陸嘯進帳,周觀復揉了揉眉心,不屑的神情略有收斂,徒披一層溫和虛偽的皮囊淡淡道:“我倒不知天下還有如此英雄,未能早些拜會,以至明珠蒙塵。”
陣上英雄他不吝嘉獎,陸嘯確實是個狠角色不錯,敢拼命,腦子不壞。只是周觀復要擢升他的官,他反倒不受。
“北城危急,我家中……家中妻女還未出城,還請將軍首肯,能讓我們團圓。”陸嘯言語間帶了點兒私心。他本是不願爭這樣軍功的人,但他不要這功,多的是人冒他領賞。
周觀複眼皮子都不帶掀的,向後一倚:“你攢夠本事衣錦還鄉,田宅萬頃,名爵傍身不好?”
“若親故不在,幹得錢財傍身又有何用?”
“你我四處征戰,為的便是叫天下人團圓。”冠冕堂皇的話,周觀復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可笑,透出些許厭怠,“不日便要領軍下北城,給你的封賞你大可接著。”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陸嘯已是算作不敢不受,自帳中退出後趕著時候將書信送出。烽火時候,家書萬金。他寄出去的信件從未有過回信,也不知她們可好。
-
北城要塞常是兵家必爭之地,那橫空出世佛擋殺佛神擋殺神的玄甲軍一出,軍心大振,守城將領亦不敢再往後退。他們不知那什勞子威武凌雲將軍是何出處,只知道他砍降將的腦袋是真。伸頭一刀,縮頭更是一刀,守城還能在身後留個好名聲。
城禁森嚴,為防軍機洩露,信件來往管制嚴密。
但胳膊擰不過大腿也是真。為攻下北城,周肅顯不惜和胡虜聯手東西兩面夾擊。一座許久未應過硬仗的北城,對付八萬大軍,若無援軍,敗下陣是必然的結局。
明心近乎夜不能寐,金銀細軟已被她整拾明白。現下出城是絕無可能,最壞的情況便是城破,與流民一同南下。
緊閉的窗透出絲絲縷縷月光,她都快記不清自己是第幾回邁上逃亡的路。
似有烏雲騰來,遮蓋住清凌凌的光亮。明心顰眉,盯著窗外的黑影看了半晌,陡然摸向枕下的匕首,推醒還在睡夢中的一老一小。
那黑影還在動,很快顯出人的胳膊和耳朵。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驚懼在心頭蔓開,世亂摧人心肝,人人鬼鬼的誰能知曉。明心抽葛布索性將匕首綁在自己手上,只那賊人進窗,等著一刀下去。
然擊鼓鳴金聲更快,黑影一頓,巷裡呼和起來:“敵襲!敵襲!”
援軍在途,此番敵襲本是試探,怎料北城百姓被這煎熬的三四月迫得渙散,未有敵軍入城,內裡先自亂起來。
“月——”月婆婆及時捂住陸安的雙眼和嘴,和明心對視一眼,全然將注意力放在窗外或是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的黑影上。
凌亂的腳步聲和交疊的黑影如秋風掃過,清凌凌的月光再一次透出來。
她沒鬆手上的傢伙,只套上刀鞘,總覺得哪裡古怪。她雖常在酒壚不出,卻也知道北城軍與城外相合的兩隊兵馬之間懸殊巨大。但周肅顯與胡虜皆未徑直兵伐,要麼是起了罅隙提防,要麼就是忌憚什麼東西。
今夜如此突然,聽得百姓向外跑,未聽金戈碰撞聲起……可若真有事起,錯過這回,大概只能殉城去。
若只她一個人也就罷了,如今身邊還有一老一少,不能率性行事。
明心終了還是決定先出去探看,交代若自己一炷香未歸,月婆婆便帶著安安離開。
城巷靜謐無聲,她循著隊伍的尾巴跟上去,只看見大批的人湧在城門口被堵得死死的。
“諸位,諸位!胡亂傳信的內奸已斬,今日凌雲將軍領玄甲軍相助,胡虜軍已被衝散十之八九……”城門上站著的守城將抹了一把自己的冷汗,慷慨激昂。
危機來得突然,解除得更是突然。明心拇指落在刀鞘,在擠擠挨挨的人群中尋找那雙似有若無盯視自己的眼睛。
她沒找到,更不敢獨行,緊緊墜在人群中回了酒壚。看到老少兩人好好的時候不由腿軟半跪在地,冷汗近乎浸溼了鬢髮和衣衫。
第二日天矇矇亮,北城城門終於開啟,數擔架運進一個個昏迷不醒的傷兵。百姓自發地將家中多出的鋪位留給傷員,都以看顧傷員為榮,一時想湊前幫個忙還得靠搶。
酒壚中的酒全被徵去公用,明心因遠近聞名的好手藝,又被挪去為軍中燒飯。
身在營中能消解那種無處不在被窺視的恐懼,她悶聲不吭地接下命令,忙得好似陀螺,往往回到酒壚後悶頭大睡。
直到第三日,一匹青驄駿馬噴著響鼻噠噠到營帳前。烈日炎炎,遠遠的,明心只能看見馬背上駝了個人,身上黑紅一片。血跡斑斑言輕,那渾然是個血人。
她心中陡然一跳匆匆背過身不敢細看。
像某種難言的厄運降臨的前兆,明心抬手抹掉莫名掉下來的眼淚,難以理解地盯著自己雙腳前的土地半晌。
她把這歸於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作者有話說:
一股強勁的bgm奏響!!
發現錚字輩的人有點多了,改了下他的名字,這個世界不需要這麼多的錚錚硬漢(不是)
如果您覺得《奪姊為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