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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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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誰盲

馬背上的人是周觀復。尹錚等人極快地封住訊息, 喚隨行的御醫前來診治。

周觀復兩日前親自領軍去逐周肅顯那支意圖潛走的小隊,本已一箭射穿秦王的肩膀,他自己身上的傷亦不少。窮寇莫追, 周觀復卻如魔怔一般追了上去, 極快把身後墜著的護衛甩到身後。

整整兩日過去,既沒有找到周肅顯的屍體, 也沒有找到周觀復。

如今人是仰賴老馬識途回來了, 卻渾身是傷發起高熱。

主帳內上上下下忙碌起來,明心亦從做大鍋飯的廚子被擢升為主將的專廚,前去主帳聆聽御醫的千叮萬囑。

孔御醫奇怪這廚娘怎的始終垂頭不語,蓋因聖上如今情況危急沒有多加追問,細細講過一遍注意事項後還是不放心, 拿紙筆要寫。

“草民不識字……”明心壓低嗓子, 腦袋快栽在胸前,極快地重複了一遍孔御醫方才說過的話。

孔御醫神色匆匆地離開後,明心整條胳膊都快僵滯, 趕忙鑽進臨時為這專廚搭的帳子裡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御醫也要隨軍?還是周觀復也在營帳內——不可能, 前線何其危險,他若親自來了,怎一點御駕親征的訊息也沒有。

唇間又過一遍忌諱,她掬一捧清水撲在臉上, 慢慢,水珠沿著睫羽緩緩滑下, 淚珠似的滾到絨絨草地中。

定是她想多錯多。

事關主將性命, 能接觸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最最重要的是要學個天聾地啞。明心被拿住了身在酒壚的月婆婆和陸安,不得已擔起往帳內送膳食的責任。

她抱著食盒, 還未踏進主帳就和尹錚對上眼睛,心神震悚險些丟了東西就跑。雙腳卻生根似的攀在地上,眼睜睜看他慢慢走近。

尹錚看她的眼神很古怪,完全不能理解她拋卻宮中富貴跑到北城,更莫說如今戰亂百姓遭殃。他只是為主子感到不值,耗費如此多心力也捂不熱一個無情人的心。

尹錚與她擦肩而過,告知她將軍已醒,小心伺候將軍。

明心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他沒有拆穿告發自己的意願後不由長舒一口氣。揣著一顆被接連嚇過兩回的心臟,慢慢走進主帳。

尹錚是周觀復武將心腹,他器重他,會派孔御醫隨軍也不奇怪……

主帳並不比其他軍帳奢華,僅僅多出一張案几一面無畫的屏風,餘物寥寥,更顯在此居者何等熬得住清寂。

她有些好奇這個所謂的威武凌雲將軍。

“什麼人?”屏風後傳來略顯粗啞的聲音,如同晨時第一聲鐘鳴,明心喉嚨宛如硌了只知了,難以想象自己竟能倒黴到如此地步。

她太熟悉周觀復,甚至能透過他說話的聲音,猜到他如今該是高熱,嗓子連著頭痛,連帶著脊骨一片不適。

“……刺客?”他言語漸冷。

“草民是軍中廚娘,來送膳食。”明心敢肯定,若自己再不說話,極有可能被當作刺客拖出去砍頭,只能又壓低了聲音祈禱他就這樣把自己轟出去。

她甕聲甕氣聲若蚊訥,周觀復皺眉,讓人把東西送到屏風後的小桌上。

明心咬著下唇繞過屏風,看清他如今是何模樣後陡然瞪大眼睛。

一根黑色長綾捂住他的眼睛,周觀復算斜倚在帳內這張榻上,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傷,袒露在外的肌膚間繞著繃帶。他的胸膛仍在起伏,皮囊下的血與肉好像要從那些慘烈的傷痕中迸發而出。

蒼白的膚色被曬成幾近小麥的顏色,卻仍能看到面頰上因病起的紅。

他耳力過人,只聽到呼吸聲卻未覺察到這人其他的動作,猜到她可能是在看著自己發呆。

“東西放下,然後滾出去。”周觀復不喜如此粗鈍的人在身畔伺候,本就因這短時的失明心煩,還遇到個呆呆傻傻的。

明心一喜下意識點頭,忙不疊道是。

她待會兒出門了便好好同尹錚說周觀復不樂意叫她伺候,也好躲在自己的小廚房裡安安心心做廚娘……她又看了一眼周觀複眼上的黑綾,心尖一抖,不敢多見。

周觀復不懂她那點雀躍從何而來,雙唇抿成一條直線,凝神去聽她將瓷盤瓷碗放在哪個位置,偏這人真是愚笨的,只顧著放也不說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不喜自己弱勢的樣子被人看見,故而不願讓人伺候自己用膳。

每每這樣的時候,他就禁不住有些委屈,想到那個狠心、無情、冷漠至極的女人。他不同其他人說,就含在心裡念,念自己說不出口不知與誰道的妄願。

如果阿姊還在——

他去追周肅顯的時候,是真的不想活了。

明心其實有點兒懷疑他究竟能不能自己用膳,但相處越多越容易露餡,於是閉上眼把自己當做瞎子,匆匆告退繞出屏風後。

然,悶哼混著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明心渾身一僵,垂在身畔的手已緊緊攥成拳,腳已轉過去一半。

好在這回倒無需她掙扎。

“出去!你真真聽不懂話,往後不必再來。”含著怒氣的聲音冷冰冰地兜頭砸下來,明心反倒鬆了口氣,快步出門喚尹錚來。

她回小灶前重新做一份他的午膳,三伏天裡盯著灶裡燒起的熾火,而後死死擰了一下自己大臂內側那塊皮膚,疼痛讓她短暫地把那個滿身傷痕的周觀復趕出腦子。

走是你要走,恨是你要恨,如今又在此處做擔憂,虛偽,偽善!

明心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安撫好自己的良心,有點慶幸自己送去的膳食已到了可入口的溫度,否則真真翻去,怕是又要燙傷他。

尹錚神色複雜地看著比起先前儼然輕鬆不少的明心,將膳食送入主帳。

周觀復儼然被自己氣得不輕,這回穩住身形,一想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被個根本不識的廚子瞧見就愈發惱火。

“孤要殺了她。”

尹錚明智地選擇不搭這個話頭,放好湯碗等物候在屏風外。

那廚子對人粗笨,做事倒還不錯。周觀復兩年來極少安穩地像常人一樣用膳,日日只為一個活字嚼蠟,今日入口的濃羹溫熱,味道……

……

“尹錚。”

“在。”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被燒沸了發燙,周觀復陡然皺眉:“那個廚娘,長作什麼模樣?”

“她言自己容貌醜陋怕嚇著人,人前總放下發絲遮著臉。臣,未曾多加註意過。”

“愚蠢!不明身份臉都不敢露的人也敢放進來,若是刺客該如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抿著唇思索半晌,“派人細細打聽這人的底細,尤其,尤其要問她有沒有手傷。”

明心在北城因姿容過人與絕佳的脾性出名,稍稍打聽便可知曉她的來路。

“喪夫……”

尹錚想提醒他這是流言莫要為此事傷心,然周觀復低喃半晌,撫掌而笑半刻便抑不住地咳嗽,身上繃緊的傷口也隨他心神晃動。

她竟承認自己有夫。

周觀復拂開尹錚的手,額角因痛滲出細密汗珠:“無需過多優待,想法子把她調到我身邊。”

在帳外將他方才命令聽個一清二楚的尹錚:……

第二日,明心又被召去伺候周觀複用膳。

她狐疑地找到尹錚,尹錚黑沉著臉袒明緣由:“將軍好強不喜我們近旁,恰你蠢得有樣,記著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管好自己的嘴。”

“你也記得管好自己的嘴。”

尹錚見她忿忿掀簾入主帳,又不知陛下知曉實情為何要這一出。可恨高德滿留守在京,他在後宮呆的久,定然能想明白。

明心被罵幾句蠢又受敲打,昨日被呵出去的欣喜也沒了,心緒沉重地放輕自己的腳步。如今天晚,帳內點燭,屏風後隱隱約約映出一個斜躺的影。

周觀複目不能視,聽見腳步未聞人聲,眉心微斂輕斥:“你可能有些規矩?”

“草民手腳粗笨,未學過。”明心垂眼簾不看他,眼底微微泛酸,心中生怨。五分怨他出現在自己面前,又五分怨他如此作踐自己的身體。

“貴人不若還是喚旁人伺候罷?”

她離周觀復之間隔了不止兩個小桌,擺膳時雙手奉上。周觀復不答,她亦久久不言。明心以為自己如昨日簡單擺膳即可,起身要離開。

“你去哪裡?”換做從前,他定要攥她手腕把人留住。而今有心無力,還沒忘自己不該識她,於是冷了聲色質問。

周觀復揚起手,未把控好距離,指尖擦過冰涼的湯匙。本來停手便無事,他卻陡然用力,湯匙落地的脆響止住她的腳步。

周觀復的手頓懸在半空,蒼白乾澀的唇抿了抿:“連你也覺得我沒用是不是?”

明心自將其識為“連你這樣愚笨的廚娘也敢覺得我沒用”,她哪敢應這話。見他如此滯在原地,明心糾結片刻思及他身上的傷口為何而來,彆扭也就消失了。

“將軍護佑北城百姓是英雄,何談無用?聽來叫人傷心。”她試探著隔著一層帕子,用手背輕輕將他那隻碰倒湯匙的手推還榻上,蹲下身小心地清掃飛濺開的瓷片。

撿去碎片還不放心,另一隻手的手背在氈毯上細細的壓過整片,沒感到刺痛才收回手。

“那你緣何為難我?”他不虞。

帕子是什麼意思,他目盲合該認不出她,她難道也和他一齊瞎了麼?

“……我沒有為難你。”她茫然。

“可笑。”周觀復自不會輕易地放過她。空氣中浮動著藥與血的氣味,那根黑綾一半受他鼻樑支起。

或許他在明心跟前總伏低氣弱,盛氣凌人落在她眼中也並不可怕,如今拖著病體反倒可憐。

“草民怎敢為難貴人?”明心輕聲細語解釋,揣摩他是因一時露怯難堪,無可奈何端起桌上的碗,勺沿輕輕磕在碗側,“將軍,這是藕粉。”

她這時才後知後覺周觀復緣何狼狽,一時有點懊惱,但要她以死謝罪,哪怕是口頭上都絕無可能。溫溫熱的勺沿輕觸到周觀復唇邊,明心見他半晌沒反應,太陽xue突突地跳。

“我想喝水。”

“……”這是要把她當侍女用。

周觀復就著她的手飲水,一時是身上的傷也不痛,心口呼啦啦往裡灌風的窗子也合上:“把東西指給我,用不著你喂。”

他起先是想磋磨她,但飯到唇邊又不高興。從前年少不懂事時犯懶纏著她喂,無能重傷時才如此……竟又輸她一重。

明心的衣袖偶爾擦過他的臉龐,因他用膳不宜重味,她的身上並沒有很重的油煙味,反倒是皂角香氣疊一層暖融融的米粒氣味。

明心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平心靜氣:“草民來此無甚多用,下回便讓尹錚將軍來辦,免得惹貴人心煩。”

作者有話說:

周觀復:我發現把眼睛閉上會很酥糊

明心:什麼意思你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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