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尹錚抱臂, 愈發為周觀復感到不忿,面露淺淡的鄙夷眼帶譴責,“陸嘯擢升, 他竟未與你說?”
昨日得來的訊息是陸嘯與她關係甚密, 自她踏入北原,身邊就跟著陸嘯陸安父女二人。有人以為他們本是一家人, 可後來見分居兩處又不像。男女之間朦朧的關係最是勾人深探, 講什麼的都有。
明心要的只有陸嘯未死這個答案,聞他如此言語,肩上沉沉的擔子終於卸下,心情鬆快,也就沒計較尹錚古怪不善的神情:“多謝。不知尹將軍有何事相問?”
然尹錚沒能問出口就被親衛叫走, 連帶明心也要去為巡帳做準備。
她昨日看過周觀復身上的傷口, 路上幾回都禁不住想問周觀復的身體究竟能不能扛住巡帳,但一想興許這是必要的安排也只能訥訥。
掀帳動靜不小,周觀復分辨出明心的腳步聲, 抿著唇偷偷探出一雙眼, 神情更冷幾分似多加厭煩,已熾燒整夜的怒氣如今只剩悶在灰塵中的餘燼。
她尚且無知無覺地跟在尹錚身後,裙裾漾出細微的褶皺。熟悉的臉,七百個日夜, 吞嚥下她面頰獨屬少年氣的弧度。薄薄的皮貼著骨血,如同貼著葉脈的葉片, 渾然天成, 卻更顯出高挺的鼻,溫和深邃的眼。
日月輪轉沖淡他的怨恨,當他再清清楚楚地面對這個涼薄的人, 霎如久旱者硬生生嚥下一盅混入泥沙的河水,難以體味久旱逢甘霖的欣喜,亦難怨憤不得已吞嚥泥沙的塞然。
她如今又為何顰眉,是為昨日偷跑出去讓她心焦的稚子,是為身在遠處的陸嘯,還是為他仍留在此處而煩憂?
明心進帳又覺渾身一顫,抬眼望去卻沒尋到那股視線的來源,見他們都忙起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喚我來是為何事?”
巡帳多叫親衛隨行,周觀復尚在病中,自不會大擺陣勢,在眾人跟前全須全尾露個臉就好。
尹錚豎起一根食指指了指屏風後,明心頗頭疼地繞過去,周觀復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几前,素白的裡衣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輕甲掛在架上,她的活一目瞭然。
“抬胳膊。”周觀復慢悠悠地照做,她讓抬手就抬手,讓起身就起身,從頭髮絲到手指尖都是乖乖聽話的。
她生怕碰疼了他,實際下手的力道還不比輕甲壓在他身上半分重,而後聽得他輕聲問:“昨日你去哪裡了?”
陸安那個年紀絕不可能是她的親生女兒,弟弟可以中途分開,可孩子非得從身上掉下一塊肉。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他一句也不信,只想聽她親口說。
“家中出了點小意外。”明心後頸密匝匝泛涼,有點不適地縮了下,沒有和他細說的打算,想就此糊弄過去。
“意外?看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我可以幫你。”他言帶倨傲的恩賜,雖仰著頭,卻垂著目瞧她起伏乾脆而流暢的玉潔側臉。
“清官難斷家務事,事已了結,就不說出來引將軍笑話了。”輕甲襯得人如同一柄已出鞘的利劍,明心微低下頭沒有多看他的臉。先帝容貌雖也算俊美,卻不及周觀復十之六七,不知那位究竟生作什麼模樣,才能讓周觀復平白撿了這張昳麗無雙的臉。
“興許我今日就缺這一笑,說。”
這種先耍無賴,若無賴不成就威脅的語氣她很熟悉。明心暗裡瞪他一眼,想不到一個人竟能越活越無聊,撿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說給他聽:“孩子鬧脾氣跑丟了,如今已找回來,如此而已。”
“你覺得好笑麼?”周觀復面無表情地問她。
……不是你讓我說的嗎?明心兩手一緊,周觀復嘶了聲不滿地垂下頭:“你要勒死我?勒出血壞了你來賠?”
明心心下默誦《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不與他計較,手上的動作卻輕了些,漫不經心敷衍:“將軍光華威武,十個草民也賠不起的。”
她暗自生氣的時候雙頰會微微泛鼓,周觀復低頭看了會兒,心底暗笑又被陡然升起的不虞止住:“不可妄自菲薄……不過,我從前倒未聽過你已有家室。”
“是友人的孩子。”
“無夫無子?”
“曾經有,都死了。”明心最後覆好臂護,冷聲冷氣,“已好了,我去喚尹將軍來。”她隱隱約約覺得古怪,不知他打聽這些做什麼,本能地想離他遠點,否則大概會被套出來更多訊息。
周觀復見她不耐,茫然地眨了眨眼,薄唇微動:“倒是我不對,如你這般年歲的娘子,膝下都有孩童。”
這話無異於用刀子扎她的心。明心離開的腳步頓住,這回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就這樣直勾勾地撞上去,泛著蜜糖光彩的眸宛如淬了毒:“都死了。”
那個孩子像一支已扎進肉裡的箭,不拔出來會死,拔出來會痛。
周觀復想知曉一個村婦的過往哪裡需要這樣飽含惡意來來回回地問,怎麼查查不到?那層蒙在二人之間的朦朧的水霧被尖銳的問話刺穿,被迫如此赤.裸相對。
他抬起頭露出自己復歸神采的眼睛,而後低低地悶笑了一聲,思慮片刻後竟變為疏狂的大笑。
他還以為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和已變作鬼的孩子,如今看來,若無一席之地,也未必能得她唾罵啊。
熟悉的癲狂迫得明心向後退了一步,難以理解地看向眼角已滲出點點水色的周觀復。她極想把那句“你覺得好笑麼”還給他,卻也知道他如此模樣,不搭理他才是最好的。
“阿姊,我們許久不見,你的第一句話卻是咒我死了,是不是太過偏頗?”周觀復盯著她向後退的那步,頗為無奈地起身,“我知道你死了的時候,可是難過得很呢……你怕什麼?我都不怕。”
明心額角突突地亂跳,不想和他憶往昔,乾巴巴地勸道:“我沒有咒你。你今日還要巡帳,身上還帶著傷,要尋我麻煩也換個時候。”
她一路出盛京時都不敢回頭看一眼,如今身在北原,可不似從前有許多人替她掩護。周觀復真要尋她麻煩,是極麻煩的事。
她有些後悔逞一時之氣撕破這層窗戶紙,比起如今,還不如假模假樣地演不認識來得鬆快。
“沒有?”周觀復步步緊逼,眼見她的脊背已靠上屏風退無可退,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轉動,“好阿,那你就在這裡等我,等我巡帳回來,我們好好說。”
明心陡然抬起頭看他,似乎沒想到這回能這麼簡單地糊弄過去。周觀復語罷,自然繞出屏風後,對在外等候已久的尹錚使了個眼色。
他兩年間反反覆覆下定決心,絕不會讓一個死人如此輕易地撬動自己的心神,而今真真切切見她全須全尾,甚至還有心與自己譏嘲,想來確實是活得好好的。
尹錚見他神情明滅不定,立時跟在周觀復身後,想起陸嘯也是這兩日歸營不由得頭痛。
他挺欣賞陸嘯的行軍風格,知曉他這半年間始終堅持說家中有妻女,信也未曾少寄。
女子,實在可怖!
腳步聲漸遠,明心又等了會兒方才探頭出來看了看。
她自然不會聽周觀復的話傻乎乎在這兒等,軍營是他的地盤,她自然處在劣勢。於是她只略加思索就邁步往城內走,一路上竟意外地暢通無阻。沒有緊墜在身後的侍衛,亦不用害怕突然出現的手刀。
明心站在酒壚門前,仔仔細細回憶這兩日發生的事,認真地想:他大概是惱恨受騙,連承禧祠都被她一把火燒了,他大概是恨毒了她才會想法子磋磨,看她膽戰心驚地試探完還要不情不願地伺候。
她想到周觀復那些對付仇人的手段,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北城不能呆了。
但她還要照顧安安……難道她還能帶安安一起走不成?那又不是她家的姑娘。
明心愣在門前掙扎半晌,忽地聽見馬蹄踏在道上的聲音,悚然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不由生出欣喜:“陸嘯!”
半年未見的陸嘯身形看起來更為結實,見她展顏不由得也朗聲大笑,乾脆利落地翻身下馬,上前結結實實地給了她一個擁抱:“月娘。”
他的手鬆得很快,明心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陸嘯就退到一邊,恍若無事發生:“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
明心哪還能想別的,只覺得瞌睡來了就有人遞枕頭,恰好陸嘯回來,那她豈不是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了?
酒壚的門吱呀開啟,陸嘯及時張開雙臂接住女兒,將陸安抱個滿懷之後故作嚴厲地皺了皺眉:“我回來的路上可是聽到了你乾的不少好事,嗯,長高了……”
明心頭一回失禮地打斷他們的話,輕聲問:“主將巡帳要多少時候?”
“約莫一時辰罷?”陸嘯不明所以。
明心風似的衝進酒壚,拉開櫃子便提溜出來一個包袱——這些東西是她在營內第一回見到周觀復時便收好的。她成日盼著能相安無事直到他離開,如今雖事與願違,但東西派上了好用場。
月婆婆坐在炕上睨她一眼,看她慌里慌張的模樣也沒有多問,只提醒她:“如今這個時候,出城不易。”
她常說自己吃過的鹽比明心吃的米還多些,第一回見明心便覺得古怪。姿容尤盛者無名無姓,孤身一人跑到北城,又非投靠親眷,也甚少談及過往。如今事發,並不奇怪。
“不會出不去的。多謝婆婆收留我許多時候,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快去吧。”
月婆婆抬手趕她,明心恭拜過後急走到門外,陸氏父女呆呆地看她如此模樣,她來不及解釋:“陸嘯,我得出城一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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