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嘯僅僅只愣了那一下, 沒有多問,拍了拍立在一旁大馬的腦袋:“那就走。安安,爹去送你月姨一趟, 一會兒就回來。”
月婆婆拉開門, 將滿臉迷茫的陸安牽進酒壚:“安安。”
明心果斷翻身上馬,陸嘯輕道“得罪了”亦跟上, 兩手擦過她腰畔握住韁繩, 這時才發覺世上竟還有如此窄薄之人。
淺淡的皂角香絲絲縷縷沿著飄飛的髮絲擦過他粗糙的皮膚,陸嘯心神如那飄飛的髮絲柔軟凌亂,沉默良久,握著韁繩的手愈緊,在隱隱看到城門輪廓時禁不住開口問:“你還會回來嗎?”
按理他回北城後該先去軍帳述職, 可實在是想早些見到家人, 於是孤身一人快馬加鞭比其他人快了整整半日到北城。
陸嘯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但只要是她說的話他都近乎不生疑竇。
明心的心砰砰直跳,總覺得今日的一切順利得古怪, 聞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周觀覆沒有下令把她翻出來處死她, 當做她死了,明心自然而然會回北城;如果他執著於和她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她只能跑。
可誰能猜中周觀復那顆多變的心?
陸嘯身形高大,把她後背遮了個嚴實, 因而也就死死堵住了那道如鷹隼般死死盯著他們宛如要從上面咬下一口肉的視線。
垂在身畔的手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周觀復陰沉著臉, 勃然大怒:“尹錚, 尹錚!孤的弓箭。”
他不顧自己身上傷口會崩裂,巡帳後打馬疾馳緊緊墜在二人身後看了一路。結果呢?結果呢!她就這樣回報他對她的信任,就這樣對待一個傷者……她活是要氣死他!
“陸嘯,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愈發清晰的馬蹄點地聲響終於入耳,明心額角狠狠一跳,不敢回頭。
掩耳盜鈴,又有何用?
冷箭離弦,身下駿馬發出悽慘的嘶鳴,顛簸中陸嘯死死護住懷裡的明心,兩人登時一齊狼狽地從馬背上滾下來。
那支箭嵌在馬的後腿釘得貫穿,天旋地轉,明心不覺痛,看到那匹熟悉的青驄馬後遍體生寒。
陸嘯的手掌還護在明心後腦,周觀復儼然已經紅了眼,扳指緊扣著弓弦,他面無表情地挽弓,胸膛劇烈起伏。
她怎麼能這樣對他?她怎麼敢這樣對待他?那隻沒規矩的手何其刺目,她驚慌的神情何其傷人心……他一定要殺了這個一而再再而三背叛自己的女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反胃湧上心,明心掙開陸錚的手,撐著地起身擋在他身前:“你殺了我吧,他什麼都不知道,是我逼他送我出城的。”
陸錚驚愕地抬頭,看到周觀復的臉之後連腦子都不轉的,聽到明心的話後不由得心神俱震:“月娘——”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是嗎?”聽到陸嘯喚她月娘,周觀復頓覺渾身血液逆流,眼前一片昏黑,挽弓弦的那隻手止不住發抖。
明心盯著那支羽箭,一隻手緊緊按著身後陸嘯的肩膀不允他起身,臉色泛白:“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她賭周觀復不會在這個地方要了她的命。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陸嘯死在這裡。他好不容易才活著回家,卻因這樣的事丟了命,這對他太不公平,太荒唐。
周觀復看著她沾了灰塵的臉與挺直的脊背,如松如竹,旁人興許生敬,他看了就想折下這把硬骨頭,讓她重新回到過往柔軟的姿態。
越想越恨。
她一走了之折磨他整整七百來個日夜,如今想一死了之。他太瞭解她,這個人死了也會變成鬼魂來折磨他。
他憑什麼如她的願,他絕對不會再次踏進這個女人的陷阱。
她應該也嚐嚐那種催人心肝的痛苦,應該也試一試生不如死的滋味。
“……好啊,等回京,我就讓簡思拙給你陪葬。”周觀覆露出個古怪的笑,眼底的陰冷宛如實質,“我知道你爹孃的屍身埋在哪裡,他們沒來得及和你說吧?”
承禧祠被燒的那天,簡思拙終於為明謙翻案。明謙到底是門生滿天下,屍身被收殮在一處,孟浚之是知曉的。但他從前以為明心只是千千萬萬崇敬明謙的人之一,只和她說立了牌位,後來知曉她的身份,卻來不及了。
“我不怕朝令夕改。”
明心寒毛直豎,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無法理解一個人竟能如此喪心病狂。
周觀復滿意地看她臉色劇變,扣弦的手悄無聲息地鬆了些:“你自己選。”
他帶來的親衛已將此處圍死,如今即便真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陸嘯是功臣,家中還有女兒,如今胡虜在外……那個人也沒有完全抓到。你別動陸嘯,我和你走。”明心抿了抿唇,覺察到他態度已鬆動,仰起臉看到他衣襟間滲出的暗色,“為我這樣一個人壞你大計,不值得吧?”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條件?”
周觀復究竟想聽她說什麼……明心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與身上的血痕,心念一動。
“怎麼連你也不明白我的心呢?”她顰眉,拿出前幾日擔憂他變成瞎子的憂慮,纖長的眼睫微微抖動,“我不是袒護他,是不想讓你為難。”
她硬生生嚥下心頭的驚懼與過度緊繃攜來的反胃,深吸一口氣,迎著那些微發顫的箭頭上前兩步,手腕靠著手腕舉到他面前。
“不要生氣了,不值得。”彎月眉微顰,面上還帶著些許灰塵,微風捲過她略有些凌亂的髮絲。愈是光華如月,掉在泥裡愈吸引人去撿。
她的身段著實是能軟下來。
周觀復撇開眼,自認為識破她的陰謀詭計,要來銬子重重搭在她素白的皓腕上,壓得她的手軟了下。
這手銬給她用是不合適的,兩隻手能鑽進一個圈裡。
明心手腕紅了大片也不生氣,趁熱打鐵殷殷關切地看他,輕聲細語地:“傷口又崩開了是不是?疼不疼?”
她仰著頭雙手又受縛,露出纖纖玉頸,周觀復毫不懷疑只有自己上手,稍稍用勁就能掐死這個人。
他這麼想也就這麼做了,只是一碰到她,手上的骨頭就軟和下去。
她肯定是用了什麼巫蠱之術。
歹毒的壞女人。
“我們回去,把傷處理再談好不好?”明心的心臟砰砰直跳,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叫他,“觀復……”
周觀復的手猛然收緊,她啞聲。
“回營。”他收回自己的手,冷聲令道,“陸嘯,我念你不知者無罪,一同回營述職。”
回去的路上,周觀復打定主意要羞辱她,也不管自己身上還在流血,牽出一根繩接在那手銬中間慢悠悠地走。明心只能亦步亦趨的跟在那匹青驄馬身畔走,陸嘯幾回不忍地看她都被她搖頭阻回去。
她不大在意這種如洩憤的舉止也不怕丟人,然剛剛自馬背上摔下來扭了腳,走出去一步就像踏在刀上,磨蹭慢些又能聽到身畔不耐煩的“嘖”。
他偏還要貼過來:“你知道我身上有傷,故意這樣磨蹭是不是?剛剛說的那些話又是哄我的,對不對?”
……
明心咬咬牙沒有吭聲,對他搖頭。只是痛而已,沒什麼是不能忍的。她被一群親衛繞在中間,入營時浩浩蕩蕩一群人,竟也沒人覺察到她也在人群裡。
等到主帳,周觀復攥著她的手腕把她拽進去,尹錚瞥陸嘯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述職,走吧。”
明心才進帳就險些被拽得撲在地上,一手撐著桌角瑟縮地看了周觀復一眼,輕聲道:“先請醫師。”她左腳崴得生疼,不自然地點在地上,不用看都知道絕對是腫了。
周觀復甩開她的手:“用不著你假惺惺。”
孔御醫提著醫箱匆匆趕來,不提防看到明心後被嚇了一跳,但周觀復催得緊,他震撼地張著口就去屏風後。
明心蹲下身,身上大半的重量倚在桌腳,伸手輕輕按了下自己的腳踝禁不住嘶了聲。她額面靠著小臂,心下難掩淒涼。
世上總有人相見不相識才是最好,一認出來,就這樣了。
她只是不想再和他毫無意義地糾纏下去,又沒有害過他,他怎麼就這麼恨她?她究竟哪裡對不起他?
“你過來。”周觀復未穿衣,身上纏著白紗布,擰眉看她鵪鶉似的蹲在角落。
明心撐著桌面起身,低著腦袋一瘸一拐慢吞吞地挪過去。周觀復皺了下眉,一隻手扣著她的臉迫使她抬頭,她縱然偏開頭還是躲閃不及,淚水沿著臉龐就滑下去。
“哭,你有什麼好哭的?”他莫非是拿她怎麼樣了?
明心此番偏又成了鋸嘴葫蘆不說話,周觀復看她掉眼淚不由心中生煩,抬手抹掉她面頰上的水光:“再哭我就把陸嘯也宰了。”
許多話說出來都未必實踐,明心猜的不錯,他如今身在高位,牽一髮而動全身,多的是大局要顧。既不可能殺了在盛京兢兢業業辦事的簡思拙,也不會宰了身負軍功的陸嘯。
明知他故意說出來恐嚇她,她還是顧忌。明心哭倒是不哭了,眼圈微微泛紅唇角下撇,腳踝上的扭傷鑽心的疼,腦子裡活像漂了漿糊。
他們是不能殺,可週觀復如今這個鬼樣子,說不準會要她的性命。
她腿腳的異樣太明顯,周觀復定定看了她一會兒,而後抬腿輕輕往她膝窩處一敲。
明心下意識想扶身側的東西,周觀復的動作卻比她更快,一手攬著她的腰就將人抱著丟到屏風後的榻上,冷聲冷氣。
“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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