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伏在床邊嘔出一口血, 眼尾下垂,順唇角滑下的血線淡中生豔。
她夢到爹孃站在河的另一端,招手喚她過去。卻不知是誰將她變作河邊蘆葦, 眼睜睜看著河面越來越高, 直至最後再看不見他們的發頂。
珠簾噼啪撞柱,她回神。門口亂糟糟一片, 秋梨艱難地從空隙中露個臉, 圓臉皺成包子,顯出幾分痛苦。
孔御醫實在忍無可忍結束這場鬧劇,檢視過明心的狀態頗為欣慰:“娘娘大善。”而後看向來得最早,卻僵在門口沒有吭聲的周觀復。
“思拙,你的胳膊怎麼了?”明心顰眉, 抬手把簡思拙召到跟前。
他小臂上纏著白麻布, 方才來得太急,滲出星星點點的紅,靠近了還能嗅到香灰混著血的古怪氣味。
簡思拙隱晦地瞅了眼周觀復, 周觀復冷眼回之。
明心有些沒眼看似的閉上眼睛, 託孔御醫尋個醫師幫他包紮下傷口。殿內烏泱泱的人很快都被明心打發出去,孤零零靠在門邊的周觀復抿著唇,眼眶慢慢紅了。
劫後餘生的欣喜還未來得及爬上眼尾就被冷待澆滅,他在等她像喊簡思拙一樣叫他過去。
可是她沒有, 只是拉著秋梨的手詢問來龍去脈。
“秋梨不敢說。”秋梨小聲應道,“娘娘您還是問陛下。”
“出去。”周觀復撿著機會開口。
他這幾天的日子不太好過, 稜角分明的臉上顯出憔悴, 唇上都冒了青茬,本就遍佈紅血絲的眼如今更是紅透,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明心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人都走了, 你想說什麼?”
她徹底昏睡前渾身上下像捱了百杖,痛得神魂俱散,初睜開眼時並無慶幸之感,生怕又痛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周觀復低下頭,近前的毯子上暈開點點深痕,或許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太丟臉,吸了吸鼻子抬手抹眼淚。
明心心說你做過的荒唐事還少了這一件不成,臉上卻沒露半分,等他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周觀復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她給自己遞帕子擦眼淚,惱羞成怒要發火的時候卻有點不敢抬頭。
他抬手環住她柔軟的腰,把自己的臉埋在一團軟綿綿的錦被裡,寬厚的肩膀還在發顫:“我明日就讓道人來做法事把他們都超度轉世。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燒了它的。你如果喜歡,就重新建一個。”
過了這麼久,他已經很久沒有慶幸過自己好歹是個皇帝。這個身份多數時候惹她討厭,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實少。
“然後呢?”明心垂眸看著他,有些啼笑皆非。
“……什麼然後?”周觀復抬起頭,順她尖尖的下巴沿著下頜看去,見她似乎是在笑之後又把頭埋回去,“我知道錯了,你不要死。”
“你把頭抬起來。”大病初醒,她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堅決。
周觀復僵了下,淚倒是不流了。眼尾紅紅的,蓋因憔悴顯出些許狼狽,期期艾艾地眨了眨眼。
“……”明心沉默片刻,“把臉擦乾淨,我有話和你說。”
預想中的場景沒有出現,他頗為失落地起身擰帕子擦乾淨自己的臉,還接過候在門口的侍者手中的托盤,渾然天成地坐等給她喂藥。
“我生病是偶然,與神鬼之事無關,你無需大費周折。也不該讓思拙自傷以事所謂招魂,即便我真的病死了,也是命數如此。”明心掃一眼過去,止他要張開的口,“至於沉壁宮那個地方,你想燒就燒了,重建是徒然,我以後也不會再去了。”
“可是——”他只是想讓她開心一點,折騰了這麼久卻仍舊摸不到章法,反倒常常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什麼叫以後不會再去了?
他有點不大高興,這會兒卻沒敢說。
“你可以不聽我的,那是你的事。”明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端過藥也沒有深問就喝個乾淨。周觀復大多時候詢她的意願都只是走個過場,落到最後還是按他的心意來。
她眉眼間的疲憊掩都掩不住,周觀復勾住她的手:“那你想要什麼?”
他希望她能對她有所求,哪怕只是一點點。
倚在床欄邊的明心藥勁上來又有點犯困,聞言認真地思索了下:“你真的想聽?”
周觀復重重點頭,近乎是求教的姿態。
“好啊。”明心闔目沒有看他,語氣輕飄得像是撣開肩頭的一片羽毛,“放我出宮——”
“阿姊。”他當機立斷開口制止。
明心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漱過口重新蜷回被子裡,周觀復盯著她的後腦勺,費盡千辛萬苦抑制住把她翻過來對峙的衝動。
他對她還不夠好嗎?宮中究竟哪裡不好,他究竟哪裡不好——有他陪在她身邊還不夠?
她不可能不愛他,那隻能是別的地方出了問題。
明心閉目養神,蓋在身上的被子忽然被輕輕扯了下,為他的幼稚感到無言,直到被鬧得徹底沒辦法才氣憤地轉過身。
他是小孩子嗎,有什麼話是不能直接說的?
“你不能走,也不能死。”周觀復擰著眉,似乎是拿她束手無策,黑漆漆的眸子攢著一股難解的困惑與執拗,“你死之前,得想辦法帶我一起走。”
明心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他,無可奈何地問:“你是不是熬了太久太累了?不要說胡話,很晚了,早點歇息。”
她對周觀復脫口而出瘋言瘋語的能力感到欽佩,稍一想到那個場面就想打冷顫。
而周觀復對她嫌棄的話的理解儼然出現了偏差,淡聲應下後不過小半時辰又回來,自顧自地把人勾帶到自己懷裡。
她對他越來越壞,從來不願意接受他的好意,薄情寡義、鐵血心腸、見異思遷……
可如果沒有恨,又沒有她,他還可以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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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驚一場,簡思拙得百兩黃金得以慰藉放血救姐之壯舉,孔御醫升無可升同樣得了厚賞,弄虛作假的方士被打入大牢,連帶沉壁宮的重建都被工部抬上日常。
工部一干人不知陛下為何回心轉意,但對於終於可以拆掉那個看起來就很不合禮度的燒焦宮殿這件事,他們感到很滿意。
沉壁宮裡挖出來的白骨很多,所有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底下的得以安置,地面上的特得囑託通通鑿成粉揚出宮外。
“陛下,這是否有些過了?”處置此事的官員不知那究竟是何人骸骨,挫骨揚灰太損陰德,一時有些躊躇不安。
周觀覆沒答他的問題,只丟下四個字:“那揚你的。”
“微臣多嘴。”
沉壁宮建在百年前,而今遍尋不見圖紙,將作監的人撓頭尋不到頭緒,孟浚之而今恰在工部管此事的統籌,求來求去,就求到了明心頭上。
明心應下了。
周觀復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能多給她尋些事做也是好的,成日呆在昭陽殿,思來想去就容易傷心。他唯一不滿的就是孟浚之。
明心善丹青,但從未參與過製圖樣建宮殿,一時好奇,無事就往那頭跑。
“此處危險得很,娘娘已幫過我們許多,怎能勞駕貴體?”
“我就看一看。”明心小時候隨明謙走過許多地方,見過人搭房子,還沒見過人搭出來一個宮殿,“我站的已經很遠了。”
倒也不是遠近的問題……
孟浚之哭笑不得,因她確實幫了這個忙,他也不好再勸。
小半個月過去,明心跟著學到不少新東西。周觀復實在看不得她和孟浚之同時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但她難得對一樣東西感興趣,他不想掃興,最後不得已招了一位擅營建的娘子跟在明心身邊。
這位娘子年四十有五,出自世代為官匠的鐘氏。
鍾娘子為此事準備許久,起先還有些不上心,以為這位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畢竟他們從事的東西,也只比商賈好那麼一點點。
然後就被明心畫了厚厚一疊的手稿驚到。
明心虛心求教:“我只學過一點丹青,未曾畫過屋樣,班門弄斧了。”
鍾娘子只知道她生得好看很得寵,本以為多少會有些跋扈,未料到是個講話輕聲細語極有耐性的人。
被她謝了兩句,鍾娘子的臉都紅了,只能盡己所能地為她解答一些問題,而後又不由得慨嘆她的記憶力與丹青功底。
她受家學淵源影響,知道西北角這處宮殿用什麼紋樣,自然也能看出她畫的一點錯沒有,而且很嚴謹,不記得的就索性不畫,撿碎片似的得趣。
“鍾娘子真厲害啊……”秋梨在一邊聽得目瞪口呆,“娘娘也好厲害!”
明心與鍾娘子只是笑。
不遠處,周觀復負手而立沒有上前,冷不丁開口:“高德滿,你說她學了那麼多的東西,究竟有什麼用呢?”
他陡然想起明心在北城的生計,神情一變,深思過後又有些無力。
高德滿謹慎地把嘴閉上,瞧見不遠處有個侍者抱著一筐東西,踉踉蹌蹌地嚮明心跟前跑去。
“娘娘救命!”侍者跑得太急,腳下一個打滑咚一下摔到地上,筐子裡的白骨咕嚕嚕滾出來。
一根腿骨滾到明心腳邊,她扶了下明顯腿軟了的秋梨,顰眉望向鍾娘子:“鍾娘子,這,也是營建的一部分嗎?”
同樣被嚇個半死的鐘娘子:……
作者有話說:
小篆好難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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