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一遍?”水藍輕紗與白膩的胸脯間浮起微眯起的鳳眸, 烏黑髮亮的瞳間點了一把隱火,似是要把眼前人燒成灰燼。
明心撇開眼,推搡他半晌都沒推開, 自知逃不過, 債多不壓身於是破罐子破摔:“你總胡亂揣測我的心思,自己把自己想得難受又要把賬算到我頭上。你要殺誰, 要做怎樣的事是你的事情。我已經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不會再多嘴你的決定。你不要猜了,我不會怪你。”
她耳畔髮絲微亂,衣襟散開,像要被這張貴妃榻吞進去,眉眼間卻是如冰似雪的無奈與冷漠。
強扭的瓜註定不會甜, 周觀復偏要擰開來吃著甘甜又解渴。
痴人說夢。
明心望著不遠處落在地上的棋子, 手指已緊張地蜷縮起來。她知道這樣說出來絕對討不了好,對危險的感知叫囂著逃離這個地方。
偏偏是天羅地網,不可能逃開。
“你想死是不是?”
周觀復胸口翻騰著蓬勃的戾氣, 似有千萬根冰針狠狠穿過他的頭顱, 激起久違的痛苦。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這樣對待他?
話裡話外將他看作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離開他身邊,他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分明知道他有多難過,卻總說這樣可怕的話來傷他的心。
他沿著她細長的脖頸看去,見到那緊抿的薄情的唇和那雙因眼尾下垂而顯得分外柔情可憐的眼。他掌下的肌膚緊繃著, 昭示如今何其緊張與害怕。
周觀復忽地笑了下。
糾結痛苦又如何,她只要還在他身邊, 被恨也無所謂。
他的動作太突然, 明心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因疼痛而溢位的淚水順著眼尾滾下去,身體下意識要蜷縮掙扎, 伏到一側想幹嘔。
她的手緊緊攥著一旁的扶欄,聲音都在打哆嗦:“出……出去!”
這段時間虛假的溫柔面具被幾句話就撕扯下來,她疼得額角冒出冷汗,緊閉的牙關被撬開後慢慢變成痛苦的嗚咽。
圈在扶欄上的關節隱隱泛白,殿內燭火未滅,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恨,偏偏這回誰也沒有避開。
明心素白的手穿入他的烏髮,抓住他的髮根狠狠向下拽。周觀復卻像是一點不怕疼似除了皺眉外毫無反應,他垂頭咬她,輕微的刺痛掩不了被硬生生闖入劈開的疼痛。
垂在頭頂的刀子終於紮下來,她神思清醒反倒徹底不怕他了。
“你總說離不開我,說你愛我,只是想為施行這種事找藉口吧?”明心一時覺得他平日的乖順和關照都很噁心,她本就抗拒和他行房,每回都怕自己死在床上,偏偏周觀復回回說恨死她要殺了她最後都能莫名其妙滾到床上去。
她越反感越怕,越怕就越容易失控。
“你惡不噁心?”
周觀復動作一頓偏過頭罵了句髒話,越發覺得她不知死活。他嫌地方太小施展不開,手攬過明心的腰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把人抱起來,另一手撈起她垂下的小腿。
“我告訴你,我這輩子,下輩子都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也對尋你做我娘沒興趣。”
猶狂風驟雨毫不留情地斥過花圃,尤見花枝搖曳瑟瑟,瓣上積的水痕被沖刷而過。
他的舌尖舐過苦鹹的淚水,全是愛恨無忌故而徑直拆吃入腹的狂亂模樣。
“我不是你的孩子,可孩子總會有的。”
恨的力量是無窮盡的,以至當夜守在外的宮人都有些膽戰心驚。
直到周觀復帶著那些看不出半點曖昧的痕跡真真像是要咬死他的血淋淋的傷口走出來,秋梨目瞪口呆,難以想象平日待人如此寬厚溫柔的昭儀竟能被氣成這樣。
其餘地方也罷,獨有一處在胳膊上的肉像是馬上就要掉下來,可見下這一口的人是絕不留情的。
周觀復讓她們取藥。
殿內一片狼藉,明心跪坐在床邊沿處,唇上還沾著血,一隻手拽著床帳。
昏聵、殘暴、不知羞恥……她身上的衣服都未完全褪下,若說周觀復身上十分血淋淋,她身上便是七八分的亂糟,腿都還在打顫。
現如今她不喝避子的藥,總是周觀復不知從哪尋了個偏方在喝。
昭陽殿這處寢殿今夜是看不得也睡不得了,在淨房擦洗過後,周觀復態度強硬地把她帶回了甘露殿。
他不說話,明心自也不會和他說話。好像要說的話都從方才流出來的血和水一同被擦乾淨,再也找不著半點痕跡。
自這一日之後,整整兩月有餘,周觀復都再未尋過她。直到盛暑提及去行宮避暑,他才像突然想起來這個人似的派人去問她是否要一同前往翠微宮避暑。
翠微宮位於盛京城南側的嘉安山,已屹立百年,古樹參天清溪環繞。
侍者快到昭陽殿的時候,明心正在聽趙舒窈談她奇思妙想的新話本,她聽著聽著覺得有點兒奇怪:“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趙舒窈捧著臉不覺有異:“都是話本子了,有什麼不能的?”
大晟民風很是開放,民間流傳的傳奇話本多如牛毛型別多樣,像是簡思拙、孟浚之就沒少被編排。有時是窮書生搭上富公主,有時是一代賢臣為布衣女子垂首。少有人和百姓計較這些,膽子大的就偷偷寫點宮闈秘事,當然,都說是胡編亂造的。
趙舒窈方才與她說的,就是一個與心上人兩心相許的官家小姐不幸入宮,後來心上人得以入宮相伴,兩人經過艱難險阻終於修得正果的故事。
明心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秋梨上前稟告:“娘娘,陛下問您這回要不要去翠微宮避暑呢。”
明心未加多想便要拒絕,她知道這或許又是周觀復高傲的“我原諒你了”這一意思的傳達,但她不覺得現在有什麼不好。
就這樣,很好。
趙舒窈輕輕踢了一下明心的小腿,做了個口型:“求求,答應。”
她身為皇后是絕對要去的,但是她和周觀復之間已經是相看兩厭到反胃的程度,如果沒有明心陪她……她打了個哆嗦。
趙舒窈示意秋梨先下去,將理由細細道來:“我也沒有去過翠微宮,聽聞那處極為漂亮,即便入夏了也該蓋被,不用為了躲他不去嘛!而且——”
她眨了眨眼睛:“翠微宮沒有那麼多眼睛,盯得不緊。”
眼見明心有了鬆動的跡象,趙舒窈趁熱打鐵:“而且呆在宮裡很悶的,好不容易有出宮的機會,多難得!”
“……好。”
-
潺潺流水淌過茂密的樹林,上山前還能見到炫目的日頭過了會兒便看不到了,餘下細碎的陽光與樹蔭相爭。雲霞門很快露出一角,行宮古樸大氣,巍峨立於林間如盤遒的黑龍。
周觀復要與一同來此處的群臣議事,明心撿了個距主宮最遠的樓閣,待遠離人群后禁不住攤開雙臂深吸一口氣。
翠微宮處處都好,就是蛇蟲鼠蟻太多,入夜了更是要遭不知多少蚊蟲叮咬,於是處處都能聞到燃艾草的氣味。
“鶯鶯,都出來玩了,你就不要成日悶著自己了。”
明心在小閣裡窩了三日後第一回出門就和趙舒窈走散了,即便是正兒八經小道,兩側過分高大的樹木密密麻麻居高臨下地立著,粗糙的樹幹如同崩裂的肌膚。
“舒窈?”明心喊了幾聲沒聽到應,果斷地原路返回。
繞了幾圈,不幸回到原地與秋梨面面相覷,她有點挫敗地扶了下額頭:“我們就在這裡等吧。”
小半個時辰過去,投在石徑小道上的光斑亮得刺眼,明心站得腿疼,思量半晌又領著秋梨往前走了小截尋兩個石凳坐著。
此處曲徑通幽,溪水纏著樹根,秋梨本就膽子小,許久不見人來都快急哭了:“娘娘……”
明心本無事可做,這會兒索性全心全意安慰秋梨。
足足一個時辰,她開始擔心趙舒窈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皺著眉繞著兩個石凳走了兩圈,聽見不遠處傳來喊聲:“鶯鶯?”
“是皇后娘娘的聲音!”
兩人再碰頭,趙舒窈眼圈紅紅的,身畔跟著的侍者低垂著頭。
趙舒窈在明心面前明顯有些緊張,磕磕絆絆地解釋方才想事太過入神,走著走著就踏進林子裡。
她的藉口著實有些拙劣,明心沉默片刻後不大在意地搖了搖頭,仰頭看一眼天色:“觀湖怕是不成了,今日先回去吧。”
此後,這樣的事在翠微宮發生了不止一次,但也沒有人計較深思。
“鶯鶯不會胡說八道的,你不要擔心了。”趙舒窈知道自己拿明心做筏子遲早會被看出來,但是明心一無實證,二無閒心,壓根就不會探究。
“可是……”站在她身畔容貌清雋的內侍皺了下眉,但趙舒窈用額頭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也只是想多和你呆一會兒嘛。鶯鶯又不喜歡周觀復,有我在,他也不好來搶人。”
……
明心三緘其口,到後來索性攜一本小書,自個兒躲在亭子裡看,身邊人也都習慣了她如此。
周觀復活像是心死了,除了帶她來此處外近乎不聞不問,得知她總往外野處跑之後加派了盯著她的人手。
直到某日天色黑沉,烏雲密佈,侍者慌亂地奔進翠微殿,根本顧不上一旁諸如趙讓、簡思拙等人不善的神情。
“為何無詔硬闖?”高德滿心頭咯噔一下,呵斥到。
侍者哆哆嗦嗦地跪下:“陛下,陛下,不好了!昭儀娘娘不見了。”
他們久久不見昭儀回來實在不安,派人去問皇后,皇后卻說昭儀今日早早就走了。去找,結果找到了倒在林子裡的秋梨姑姑。
“秋梨姑姑醒來後說她是被歹人敲暈的……”
作者有話說:
會更的會更的就是太忙了會遲到,對不起小天使萌。
(給讀者小天使表演了一個胸口碎大石)
(被原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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