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宮亂成一鍋熱粥, 簡思拙被扣住後大呼冤枉,周觀復看阿姊看得那麼死,他這幾天根本就沒有與阿姊見過面, 何談幫她跑出去?
孤幽的林中蔓延出血腥氣, 順著搜下去尋到重傷昏迷的護衛。幾支釵環落在叢中沾了血跡,深草被踏出痕跡。樹幹上爬滿尖銳的刀劍傷。
秋梨醒來後不願離開, 此刻伏在周觀復與趙舒窈身邊止不住地流淚祈求。
那群人還帶了刀劍, 她不知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不惜僱如此多的刺客就為了要昭儀的命。
“搜山。”
周觀復面無血色,額角青筋根根暴起,聲音帶著細微的顫。
那些護衛是他派到明心身邊的,她沒那麼大的本事能傷到這群自幼習武的高手,只能是有人要買她的命。
“領獵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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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與利草樹枝割得明心的小腿滲出密密麻麻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刀劍嗡鳴聲仍在不遠處,即便腿腳開始失力卻不敢停。
明心只知道自己身後正在打鬥的是兩波人,其餘的一概不知。
越來越近的破風聲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到她頭上, 論體力耐力她還是比不過這群人, 喉頭泛起血腥味的時候腳崴在一處不知誰挖的洞上,眼前疾風閃過,再抬頭,身前就攔了一個人。
黑布掩面的人利落地將刀收起, 唯一暴露在外的眼露出一絲安撫似的笑:“我們辦事不力,叫昭儀受驚了。”
他說他們是簡思拙派來接她走的, 另一波來刺殺的人他們也不知道是誰派來的, 但定然是要對她不利。
說來也巧,這兩隊人都穿著同樣的黑衣裳,乍一看還分不出來誰是誰。
“您別害怕, 安心同我們走就是了。”他手中的彎刀還在向下滲血,滴滴答答落在草叢中。
“……思拙讓你們帶我去哪裡?”
明心斂眉,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鑽出來。
這個人說的話她一個字都沒信。其一,簡思拙如今要見她不難,不至於莽撞行事;其二,這群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經人,既都一模一樣,她哪能知道這人究竟是人是鬼。
蒙面人朝她逼近一步,鋒利刀刃自草頭滑過削出一片平,寒芒畢露:“簡大人自有安排。娘娘,走吧。”
明心跟在他身後走得很慢,一隻手不斷擠壓著落了傷的掌心,鮮血留在葉片上,不久凝成黑紅色。
很快,他們走到一處山坡上,蒙面人放下手中彎刀,從身上掏出來一把匕首,對著她比劃兩下。
明心一哽,面露驚懼:“壯士,可否讓我做個明白鬼?讓我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哪位人物?”
此刻天色已黑,山風捲著林葉的氣味向下沖流,她身上衣物單薄又有傷,語罷又是一陣風來吹得人直打哆嗦。
“怪你知道的太多。”蒙面人語焉不詳。
他受人委託辦事,也不知這位柔弱的貴人究竟是犯下何等滔天大錯,對方不惜以十倍的價格要求他用點非常規的手段,要求很簡單——
能讓她死後身敗名裂最好。
明心步步後退,直到現在還是沒放棄,萬一她多撐一會兒就能等來救她的人呢?
她搖了搖頭:“你告訴我吧,好過讓我悽慘而死彌留此處只能做不明不白的厲鬼。”
山風呼號,淺薄的霧氣瀰漫,明心單薄的身影立在風霧中,面露祈求。
一聲嘹亮的犬吠自不遠處傳來,蒙面人的臉色陡然一變,明心始終警覺四周的環境,聞聲拔腿就向來時的道上奔逃。
“逐痕,咬!”
箭矢寒光如流星與她擦肩而過,明心雙腿一軟,小腿擦過一個敏捷的黑影狠狠撲到她身後撕咬上去,彎刀哐噹一聲落在明心腳邊。
慘叫聲與犬吠一同穿透薄霧,周觀復抬手將她穩穩接在懷裡,手抖得比她還厲害,疊聲道:“沒事了,沒事了……”
明心的身體都是冰的,驚懼、絕望乃至求生的慾望近乎麻痺了神經,如今終於安全,眼淚終於倒了出來,脊背止不住地發抖發顫。
“秋梨,秋梨有沒有事?”
“她不過是被敲暈過去,活得好好的。”周觀復一隻手攏著她的後腦勺,像要將她整個裹住似的。
他一路來能看到刀劃的痕跡與血跡,每看清一回,就好像有一把刀子在胸腔裡毫不留情地絞過一圈。
如果,如果她真的死了怎麼辦……
他無數次後悔自己這幾個月賭氣不願意低頭與她說話,如果能再上心一點,如果她與他一起住在翠微殿,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種事?
明心得到答案後點了點頭,眼前發暈泛白,來不及張口就徹底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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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嘉安山連綿星星點點的火光,搜出來數十具屍體,為查案牽連甚廣,連帶總是邀約明心外出的趙舒窈都被牽連受問。
翠微殿,孔御醫皺眉探脈,一探再探,看向緊張兮兮盯著自己的帝王。
“昭儀驚了魂又感疲乏才會暈厥,身上皮外傷照常擦藥無礙。只是——”他嘆了口氣,退後半步跪道:“陛下,請恕微臣僭越。前些日子開的藥,陛下可是每回都用了?”
周觀復愣了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他吃的藥多為安神寧心之物,幾個方子倒來倒去的吃,但這和明心又有什麼干係……
“還請陛下恕罪,微臣無用。若是沒有出差錯,昭儀確是有了身孕。”孔御醫擦一把額角上的汗珠沒敢抬頭,自兩年前明心落胎之後,太醫院每半月都要去她那裡請平安脈。
這回不知怎的又沒探出來,若陛下再晚些去,怕是一屍兩命。
他久久沒有聽到周觀復回應,也沒聽見他走動。
周觀復僵立在原地,茫茫然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明心。那雙搭在錦被上的手還有密密麻麻細長的割傷,若非拭過臉,大概會更加狼狽悽慘。
他想起來了,是她與他爭執的那天。
“我、我忘記了。”
失而復得的喜悅總在他身上停留不了多久,噩耗卻如影隨形。他想起那個在圜丘祭天流掉的孩子,不可抑制地回憶起那段過得渾渾噩噩的日子。
孔御醫似乎被他的回答噎了下,無可奈何:“陛下,昭儀本就傷了根本。”
別說今日又被追殺,一路顛沛,雖說看著是皮外傷無事,但誰又能保證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他斟酌了下用詞:“陛下,這胎究竟是……”
“保,必須保下來。”他不假思索。
孔御醫離開後,周觀復跪在榻邊,垂在身畔發顫的手幾度想抬起來,終了無力地把額頭磕在床沿。
他近乎不敢深思她知曉這個訊息後該是何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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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是第二日中午醒的,秋梨全須全尾地站在她身邊,見她醒來後蹲在她床邊喂藥,眉眼間藏著幾分明心看不懂的憂慮。
明心問秋梨有沒有傷到哪裡,秋梨搖頭,看著像立馬要哭出來。
“哭什麼?你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應該高興才是。”
“娘娘……”秋梨伏在她身畔痛哭,卻不敢說實話。
周觀復來的時候就看見明心手足無措地試圖安慰秋梨,他眉頭一擰走上前:“我沒有罰她,她自己要哭。”
秋梨被嚇得不敢哭了,端著盛兩個小碗的托盤退出去,留下週觀復和明心對視一眼後又沉默著錯開。
周觀復為查案整夜未睡,自己走到桌邊倒了杯清茶,到唇舌邊的關切打了個滑稽的弧度:“以後再不許和趙家人一同出去。”
“是她派的人?”
“是也不是。”
明心很不滿意他事到如今還在打啞謎,抿著唇偏過頭生悶氣——周觀復要是不說,她又不能撬開他的嘴。
“有氣何必憋著自己?”周觀覆上前,把上半身傾繞到她眼前,把臉側過去,“實在氣不過可以動手。”
明心這麼多年也只打過他一次,這回自然也不會動手,把被子往頭頂一拉不吭聲了,鼻尖微微聳動。
她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周觀復給她撥開的一個透氣的孔,才道此事前因後果。
昨夜抓走的刺客證明買兇殺人的是趙家人,恰是趙鯉那支。趙讓撲出來直呼冤枉,當時趙鯉出了那檔子事,他早就狠心把這一脈劃出族譜,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他頭上啊!
但周觀復派人連夜把那一家子拘住盤問,知道自他們被逐出本家後已十分潦倒,根本請不起這麼多刺客。
他抬手輕輕撫過明心的頭髮:“你到底知不知道趙舒窈為什麼成日約你去那樣偏僻的地方?”
明心心頭一跳,從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
她在宮中本來就沒幾個能說上話的人,趙舒窈性情開朗善言,與趙家的關係又一般。明心想著想著皺了下眉,堅定地搖頭。
她不信趙舒窈會有意害她。
“她的事情,趙家人知道了。”周觀復神色淡淡,就好像知曉此事已久。
當日打鬥共有兩場,一場衝著趙舒窈身邊人去,一場衝著明心去,若說趙讓沒有在其中推波助瀾他是不信的。
明心不接這個話,裝傻到底。
“他們管不住我,所以費心思到太子身上,又害怕你先一步生下皇子。”周觀復的話忽地頓了下,“怕你肚子裡的孩子會承襲皇位。”
更重要的是因為他這幾個月明面上不似從前關切明心,而被冷落遺忘的人,在他們眼中就是可以死的。
周觀復盯著明心的眼睛,不想錯過她一絲一毫的反應。
“那他們著實想多了。”明心本就不善的臉色垮下來,“我怎麼可能會有孩子呢?”
……
周觀復扯著乾澀的唇笑了下:“是啊,怎麼可能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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