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後, 周觀復藉此事拔了趙氏幾個不大聽話的硬釘子,防著所有人把明心接到甘露殿照料,對外只說他受刺殺之事所擾, 見不到昭儀便心頭不安。
明心很是不解。
她身上的傷好的七七八八, 卻仍舊每日都要喝藥,甘露殿上上下下將她看得死緊——周觀復尤甚, 明令禁止她再去沉壁宮, 身上的焦躁不安濃到她也心情不佳。
周觀復察覺之後便白日呆在御書房,入夜,待明心睡著過後才回甘露殿。
明心不知他又發什麼瘋,樂得他成日不在,以為他會像從前一樣拘她幾日就放她出去。
一個月過去, 明心皺著眉喝完所謂“補氣血”的藥, 垂頭看了一眼慢慢腫起來如蘿蔔似的小腿。她晃了兩下腿,偏頭看一眼鏡子:“秋梨,我是不是胖了?”
她說著說著, 右手就要捏自己慢慢長出來的小肚子。
秋梨精神緊繃整整一個月, 而今草木皆兵,突然牽起明心的手:“哪裡,娘娘一如從前。該擦藥了。”
明心錯愕了下,覺得有點兒奇怪, 但還是點點頭任她去了。另一隻手倔強地在自己肚子上戳了兩下,軟綿綿的。
……可能是肥肉吧。
她不是沒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有了孩子, 可召過幾回御醫, 都與她說沒有。最可恨的是,這事過後,反倒讓周觀復倒打一耙厚臉皮地來問是不是她想要個孩子。
她不想和他談論這個問題, 就再也沒管過。
深夜,臉色蒼白的周觀復褪了身上沾著雨水的外袍,聽秋梨講過今日之事後皺著眉入了寢殿。
明心早已睡熟,白皙的面龐透出紅暈,如往日一般側躺蜷著身子,呼吸平穩而和緩。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俯身蜻蜓點水地吻過她的額心,一隻手沿著被角伸進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種古怪而陌生的恐懼沿著這鼓起的弧度直直戳到他心裡。
如果她知道了,該怎麼辦?
他的手心忽然被踢了一下。
周觀復的臉色一變再變,那裡面的東西卻好像有意和他作對似的又踢了他一下。
睡夢中的人不太舒服地動彈了下,看著好像是要醒來的模樣,倒也奇怪,她只是稍動,周觀復掌下的那片肌膚就老老實實不再胡作非為了。
……你要再聰明一點,讓你娘晚點發現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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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濯清的日光透過窗子,明心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昭明文選》,皺起眉左右看看,冷不丁開腔:“秋梨。”
甘露殿給她備的衣裳大多寬鬆,將她的身形掩個七七八八,秋梨見她一隻手捂在肚子上,雙腿趔趄險些摔了一跤。
明心神情古怪。
秋梨深吸一口氣:“娘娘有何吩咐?”
明心盯看她片刻,輕聲道:“有人在踢我的肚子。在裡面。”
她眼睜睜看著秋梨手足無措不知如何作答,一股難言的寒涼自掌心竄到頭腳,她陡然起身就往甘露殿外走。
周觀復,周觀復!
秋梨陡然回神:“娘娘,慢些,您慢些!”
明心闖進御書房的時候,御書房內正在議事的幾人恰巧都是熟面孔,見到她無不面露驚詫。
小步跑來的高德滿面色尷尬:“陛下,娘娘她——”
如今明心可在整個大晟皇宮裡橫著走,他想攔也是有心無力啊!
周觀復默默將御案上的幾張紙收到最下面,懸在空中的心在摔得稀巴爛的那一刻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他抬手讓簡思拙等人先去偏殿候召。
所有侍者都被屏退,連帶高德滿也出了御書房。
然簡思拙這幾個人還沒走遠,就聽到“啪”一聲脆響,緊跟著就是瓷器噼裡啪啦碎裂的聲音。
沒人敢回頭看。
周觀復的臉偏到一側,抿著唇,眼底泛起水光。
明心打過他的那隻手都在發顫,柔美的面容出現巨大的裂痕——周觀復如此反應,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見他從一如終又露出這種委屈的神情,喉頭湧起一股腥甜,一隻手攥了身側的空瓷杯就砸在周觀復頭上。
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周觀復始終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宛如一個木樁子任她打罵。
她打死他好了。
所有的怒恨都像砸在棉花上,明心雙目流出兩行眼淚,扭過身將御書房內擱放的所有瓷器全部推到地上,耳側尖銳的炸鳴劃破心口瘤子似的怨憤。
她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會相信周觀復。
“這次又是什麼藉口?”明心雙唇發顫,“說!你說啊!”
始終垂著頭的周觀復噗通跪在她面前,深邃漂亮的眼垂下去,又狠狠捱了她兩下踢之後終於開口:“阿姊,你打我吧。”
他身上還穿著今日下朝後未換下的朝服,因下跪而散開的衣袍遮蓋了一些細小的碎瓷片,狼狽不堪。
他們究竟為什麼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周觀復聽到她崩潰的哭聲,膝蓋貼著地上細小的碎瓷片膝行退了一步,額頭貼到地上。
“此事是我不對。但這胎不能再落,再落會危及你性命……阿姊,我給你下跪,我給你磕頭。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起身後抱著明心的腿,昳麗的臉上全是淚痕,“求求你。”
求她什麼呢……是把這個孽種生下來,還是別的什麼?
明心僵著臉,她看到地上無數反光鋒利的瓷片,乾澀的唇微動:“為什麼呢?”
她一想到自己的肚子裡有一個和周觀復血脈相連的孩子就感到恐懼,它甚至還不能被稱之為一個人,就能學著趨利避害把自己藏起來,這樣不聲不響地呆在她肚子裡幾個月。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周觀復同房,稍一想就能知道大概是哪段時日。
五個月,整整五個月……
一個周觀復還不夠,還要容許另一個註定流著周家那樣猙獰古怪血脈的生命來到自己身邊。
它會不會和周觀復一樣,犯錯時痛哭流涕作出乖順的樣子,實際上自私虛偽,萬事萬物不過都是可以拿來自我滿足的物件。
她平靜地垂下頭:“好啊,你去死,我就把它生下來。”
周觀復仍舊沒有鬆手,聞言臉色蒼白了些,脆弱的表象立刻崩裂,眼底翻湧出執拗到恐怖的陰狠,漆黑的眼珠甚至都在微微顫動。
“不要說胡話了。”
“即便我死,也要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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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得令出宮,簡思拙被單獨留下,高德滿步入偏殿,簡明扼要地傳達了周觀復的意思:“還請簡大人勸一勸昭儀,不說國本,只談娘娘的身體,這也不可胡來任性。”
簡思拙近乎是被架進御書房的。
整個御書房比方才空蕩不少,明心坐在一側,身畔立著兩個宮女。她神情倦怠疲乏,見是簡思拙,也只抬了下眼皮。
她有什麼話可說?周觀復可以不要臉皮,不要自尊,可以什麼都不要,她卻不能什麼都不要。
簡思拙端來的藥灑了大半,連帶衣袍上也沾了藥渣,他躊躇片刻坐到明心身畔,小聲道:“姊姊。”
明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著他那雙極肖母親的眼睛:“思拙,你說要是阿孃在,她會怎麼勸我?”
語罷她慘然一笑,如果姚箐還在,必不會讓她淪落到如此痛苦不堪的境地。
思及早已逝去的爹孃,簡思拙垂在身畔的手攥成拳:“人要先活著。”
他的目光觸及明心寬大衣料掩蓋下還未顯懷的肚子,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這個孩子如果能生下來,就是大晟的太子。”
明心錯愕剎那,遲疑道:“……你說什麼?”
簡思拙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在明心跟前,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爹死前最為遺憾之事並非其他。姊姊,你明白我的意思。何況陛下待你如此,何苦為與他作對賭氣害了自己的性命。”
明心仰靠著椅背,許久未見的弟弟今日穿了一身大紅的官袍,在官場摸爬滾打許久,愈發內斂沉穩。
她扯著唇角笑,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肚子。
太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湧上心頭,方才還有心力吵鬧怒罵,如今已無話可說。
“姊姊,人只有活著才能出頭,死人是什麼都沒有的。”簡思拙閉上眼睛,“世上唯有卑賤最為可怕,或許再等一等,陛下就放棄了。”
“思拙。”
簡思拙抬頭。
明心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覺得你能把它教成一個正常人嗎?”
簡思拙愣了下,覺察到她態度的鬆動後立刻點頭,看起來甚至有點激動:“姊姊,我可以把從父親那裡學來的東西都教給他,他一定不會,一定不會——”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說。
周觀復這個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其實大多數時候是正常的。而今活著的人,近乎沒幾個人還記得他情緒失控發瘋的樣子,偶爾見他發火也是因為有臣子辦劈了事。
“我知道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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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又或許是所有人都開始在明面上施加各種養胎的技法,明心一天天看著自己的肚子鼓起來,卻好像揣了一個怪物似的愈發不安。
她能感覺它在動,會翻身,會踢腿。
然而除了她本人,闔宮上下都很期待這個新生命。周觀復多派了四個宮女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哪怕是夜裡睡覺的時候,四個人裡都必須有人睜著眼睛守夜。
衛芸知曉這個訊息後,在周觀復的示意下帶著團兒又到了昭陽殿。
團兒把小手貼在明心的腹部,忽地像被咬到似的收回自己的手。
她噠噠跑到衛芸身邊,又摸了摸衛芸的肚子,在一干人期待的目光下癟著嘴哇一聲就哭了。
五六歲孩子的哭聲極為嘹亮扎耳朵,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哄了一會兒問她怎麼了,團兒就站著把自己比成一個大字。
她說她再也不能住到孃親的肚子裡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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