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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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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修遠

童言童語, 多數人都未放在心上,插科打諢幾句就過去了。昭陽殿很是其樂融融,衛芸帶著團兒離開後, 窗外滴滴答答落下雨。

雨下得越來越大, 明心歪靠在窗邊,臉龐被劈下的雷照得慘白。窗子開著一條小縫離滲進雨水, 一隻手自她背後伸來將窗子拉上。

明心半闔的眼睛慢慢睜開。

足足一個月, 周觀復額角上的傷已經好全,兩條腿也可以正常走路,除了面部線條愈加鋒利之外,看起來無甚變化。

明心冷笑:“陛下又有何指教?”

她的身體不好,穩妥起見需得食補陪著藥補, 每日到時候還要走動。明心不願意吃, 也不想動,第二天昭陽殿裡烏泱泱跪了一堆人,伺候她的跪在裡頭, 簡思拙就跪在殿外。

周觀復專門派了高德滿來傳話:“娘娘平日待這些人寬厚, 他們如今卻連那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好,該罰。”

“我可以碰碰嗎?”

周觀復垂下眼,恰能見到她隆起的小腹,臉上也沒什麼喜色。他試探性地伸出手, 見明心沒有反應之後才敢把手放上去。

溫熱的、緊繃的肌膚。

他掌心又被拱了一下。

一個流著他和阿姊的血的孩子,以後無論怎麼樣, 都不能把他和她分開的存在。

“你喜不喜歡它?”周觀復冷不丁地開口。

雷聲霹下, 他的臉色很難看,密匝匝成千上萬的雨珠好像不僅僅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他的腦子裡。

他希望這個孩子是個女孩, 最好和明心像一點……她疼惜團兒,或許會心軟……男孩子也可以,不要和他長得太像讓她不開心,聽話一點,懂事一點。

明心為他的這個問題感到錯愕。

周觀復蹲在她身前,兩臂虛虛環住她的肚子,抿了抿唇:“我有錯,可是它沒有錯。你想一想,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母親愛它,是不是太可憐了?”

一些古怪的念頭又死灰復燃。

孩子,孩子一定可以把她栓得死死的。

“你瘋了嗎?”明心而今聽到“愛”這個字就感到由衷的恐懼。

怎麼是這樣的,他的愛怎麼就是這樣的?

“周觀復,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才是最可憐的,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明心倚在靠枕上,垂下睫羽,“你們周家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瘋子,你父親是,你的兄弟是,這個孩子遲早也是。”

“是你要把它留下來,你應該問問你自己,你愛不愛這個孩子。”

周觀覆被問得沉默了半晌。

明心看著他近乎都要忍不住嗤笑:“你恨你父皇薄情丟你孤身一人害你過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和他又有什麼差別?你記住了,這個孩子以後無論變作什麼模樣都是你害的,你害它來到這個世界上受苦,害它註定爹不疼娘不愛。”

“我不是。”周觀復抬眼,黑沉沉的眸中全是篤定,“我不是周鴻。”

他和周鴻不一樣。周鴻不僅從來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還留給了他一個半瘋半痴恨不得他去死的母親。他可以給這個孩子一個疼愛它的母親,哪怕她現在口口聲聲說自己絕不會管它。

“你說不是就不是吧。”

明心想背過身避開他的目光,一時忘了自己如今懷著孩子,翻身到一半,手撐著桌沿也不舒服,於是乾脆閉上眼。

她聽到奚奚索索的細密聲響,耳畔密匝匝雨珠砸在窗欞上,慢慢生出睏意。明心迷迷糊糊地想,其實還是有變化,譬如她現在嗜睡得都能在周觀復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了。

她的頭歪在美人靠上,一隻胳膊無意識搭在肚子上,從側面看肩背仍是薄薄的一片,融融燭光輕靠,似是又安寧下來。

這是他的阿姊,這是他的妻。

周觀復慢慢站起身,卻沒有從前那樣硬生生在她面前撐出來的居高臨下與傲慢,他躬下身將她抱回榻上,她足上趿的鞋晃到地上。

“你醒了嗎?”

……

漫長的靜謐中,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也好,早些睡吧。”

他今日來是想與她商議孩子的名字。其實當日在御書房已擬好幾個,但發生的事情又顯得不大好……明心讀書讀得比他多,肯定比他會取名字的。

沒關係,不著急。

周觀復為明心掖好被子,慢慢走出這處寢宮。

雷劈而下,慘白的光勒出他臉上的弧度,面容昳麗鋒利的青年只是緩慢地眨了眨眼,看一眼活像要把整片土地都淹沒的天幕。

周觀復覺得自己好像學會了什麼東西,他皺著眉轉過身,有點兒興致勃勃的樣子:“高德滿,你覺不覺得,孤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高德滿啊了一聲,斟酌片刻:“……陛下大喜,興許是因著要為人父了?”

昭陽殿內,明心慢慢睜開眼。

她隱隱約約聽到斷斷續續的歌聲,唱的人沒有特意壓低自己的聲音,又好像孩童牙牙學語似的一句一頓。

“風輕輕。”

“水盈盈。”

船兒搖搖天兒明——

“秋梨,秋梨!”明心一隻手攥著床幔,眼睛紅了一圈,單薄的肩膀發顫,神情複雜不知究竟是悲是怒。

“把他趕出去,把他趕出去!”

直待門外徹底沒了聲音,秋梨急匆匆地蹲在明心床畔輕輕拉開她捂住臉的雙手,才發覺明心早已淚流滿面。

-

明心發動的日子在隆冬清晨,殿內碳火燒得極旺,殿外飄下鵝絨大雪。

她躺在床上見到穩婆的時候還有點兒茫然,柔和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就好像魂已飄出去。以至於穩婆準備好的安慰的話都卡在喉嚨裡,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娘娘豪傑。

明心在聽屏風外焦急的腳步聲。

秋梨臉上掛著豆大的淚,這時候意識到什麼似的大步邁出去把侍者呵住。她擠著笑容回到明心身邊,明心見她那頹喪的樣子不由笑了。

她的下腹越來越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說話的聲音也輕:“好了,他來既不能替我痛,也不能替我生,有什麼所謂?我知道你心疼我。”

漫天飛雪,周觀復不知幾度撩起遮蔽他眼睛的十二旒,終了索性拆了丟到高德滿手中。

緩慢下墜的鵝絨都擦過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急,眉頭緊鎖。

而今宮道上沒幾個人,他方才是要去上早朝,聽到訊息後就直接宣佈今日早朝免了。嫌御輦太慢,愣是自己快步走到昭陽殿。

細小的雪花積在周觀復的睫毛上,他沒吭聲就要往裡走。

“陛下,陛下不可!”幾個宮婢立馬攔在他眼前,周觀復垂頭看了一眼自己一路進門以至地上融了一道雪水,默默把自己烤暖和。

劇烈的疼痛勝過往日受過的所有痛楚,明心的臉連著頸子全是淌下來的喊,連帶著手指上的舊傷也因她過於用力開始隱隱作痛。

穩婆讓她儘可能不要出聲,留著勁兒給底下的孩子。

眼見她都要把自己的唇咬破了,在一聲短促的悶哼後,口中的東西陡然換成了人的虎口。

周觀復來不及換一身乾淨的衣服,整個人看起來不比汗淋淋淚漓漓的明心好多少。

他想和她說自己來了,他會來的,然嘴唇一動再動都啞了似的發不出聲音。

直到冬日的太陽慢慢亮過屋內的燭光,嬰孩嘹亮的啼哭在產閣裡響起,穩婆抱著孩子大聲賀喜:“小皇子,是位小皇子!”

這是周觀復登基之後的第一個孩子,若沒有意外,也會是他唯一一個孩子。

明心渾身上下都脫了力,聞言也只是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就睡過去。

周觀復俯身吻了吻她的垂下的眼尾,雙唇發顫:“鶯娘,他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

-

明心是被嬰孩的啼哭聲吵醒的,她擰著眉睜開眼,就看見周觀復如臨大敵地盯著奶孃懷裡抱著的孩子。

“娘娘您醒了。”

奶孃極識眼色地抱著孩子晃到明心跟前。才出生的孩子沒什麼好看的,紅紅皺皺的像猴子,這會兒分明什麼都看不清,還是睜大眼睛看她。

哭倒是不哭了。

“小皇子和娘娘親著呢!”吉祥話如今是完全不吝向外吐的。這孩子也奇怪,方才見著了爹就始終哇哇大哭,雖說陛下看著確實是有些嚴肅,但也不至於怕成這樣……

明心看了會兒就撇開眼。

周觀覆上前沒兩步,孩子就開始癟嘴,他讓奶孃先把孩子帶到別處,才得個清淨能與明心說話。

“他叫什麼?”她看起來毫無為人母的激動與喜悅,靜靜地看著他,就好像在問一個與她沒什麼干係的陌生人的名字。

周觀復垂眸:“你不想親自給他取名字嗎?”

他而今已耐不住漫長的沉默,明心僅僅只是皺了下眉,他就倉促地開口:“修遠。”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周觀復始終聽不到她對這個姓名錶以或褒或貶的態度,不假思索如背書一般又冒出來一串引經據典的名字。

“好了。就叫修遠,已經很好了。”明心扶著額角打斷他,額角隱隱作痛,見他如今興致勃勃乃至緊張後鬆了口氣。

他看起來很喜歡這個孩子。

那他也就不可憐了。

作者有話說:

秋梨:真的這麼難聽嗎都給我們昭儀難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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