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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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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雛鳥

昭陽殿內的春風似都比別處和煦, 明心離開御書房後心中活像堵了一塊溼棉花,尋不到出口。在焦尾琴上抖落幾個短促的音,她的身後邁出一個略有些佝僂的身影。

泠銅夫人早已習慣她如此, 仍忍不住說道:“這琴在你手中五年, 連音都苦了。”

她在明心身邊五年,而今已七十歲。在宮中聽過不少風言風語, 其中最過分的是說當今皇后其實是許多年前的那位婕妤, 是鬼,是被聖上用法事留在宮中的鬼。

不得輪迴投胎,可不就怨氣大嗎?

明心訕訕停下手中的動作,口舌之間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石子,不說堵得慌, 說出來又磨得處處都疼。

這幾年, 周觀復不許她往宮外去,行宮也去不得。見她心情低落到說不出話的時候會想法子領她出宮,手就從來沒松過腕子, 生怕眨眼的時候人就不見。

像護眼珠子, 也像看管囚犯。

她很難認得什麼新人,所謂舊友,她更是許久沒有見過。趙舒窈遠走,至於衛芸——

周修遠覺得她偏心堂姐鬧過幾回, 與團兒的關係極差。衛芸忌憚他的身份,生怕團兒來多之後日子不好過, 漸漸也就少了來往。

而今, 她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講笑話似的與泠桐夫人說話:“修遠年紀還那麼小……或許是我做錯了,可是, 可是……”

日日夜夜在糾結的浪潮之中掙扎,明心像是一棵被扒了皮的樹,只餘下光滑而慘白的樹芯。葉片承不住陽光,根系難以啜飲水源,偶爾抬頭看著身邊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站在此處。

她就不該把他生下來。

死了的人什麼都沒有,也不會再糾結痛苦。

泠桐夫人聽她顛三倒四地講了許多,不明前因,自也不會作答。明心說著說著就再度陷入沉默,怔怔地看向庭內參天的梧桐。

說不盡的。

只要她還活著,在宮中就還有不計其數的又一年。

-

周修遠自啟蒙就有數十位夫子,如簡思拙與孟浚之等人正在其列,其中也不乏那些年事已高早已退居田園的老臣。

這幾日恰巧是孟浚之授課,見周修遠神思不屬,索性撩袍跪坐到他對面,問他是否遇到煩心事。

周修遠年紀小,又因聰慧不曾受過罵,於是對幾位夫子天然帶著幾分崇敬和信任,遇到想不通的事情總來與他們說。

他失落地趴在桌子上,將自己負荊請罪的事與孟浚之說了個明明白白,眼眶紅了一圈。

孟浚之已五年沒有見過明心,聞言沉默片刻:“皇后娘娘是心疼你,怎麼捨得打罵你呢?”他是想象不出來明心打罵孩子的樣子。

“不是的!”周修遠霍然起身,“我都聽到了,他們都說阿孃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我,我是她不想要的孩子——”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意識到自己不該與孟浚之說這些話,洩氣地坐回去。

昭陽殿的宮人很照顧他,知曉內情的人都覺得他可憐。偶爾看到明心對孩子冷淡便會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他們以為周修遠聽不懂,卻未曾想他都記進心裡了。

孟浚之嘆了口氣:“殿下可怨恨娘娘?”

周修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要總聽旁人說什麼,更不要只相信旁人說的話。您總以為娘娘不在意您,可微臣卻知道,娘娘對不在意的人是不會如此上心的。她若是不心疼你,你去尋她,她興許理都不會理你的。世上只有娘娘是什麼都不求地疼愛您,您明白嗎?何況殿下如此聰慧懂事,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殿下?”

周修遠捏著自己的書角也不知究竟有沒有聽進去,沉默了會兒說自己該上課了。

他鬧出這一樁事的風聲傳出去,就有嘈雜的聲音開始指責明心不慈,又因她近乎不參與宮宴也不管宮中庶務,於是批評指責一發不可收拾。

不堪為母,不堪為國母。更有甚者極言她善妒不仁,自私自利趕走了如此多的宮妃不說,如今還不想著納新人進宮好為周家開枝散葉。

周觀復處理了幾個跳的最高的臣子,昭陽殿內,秋梨叫人把胡言亂語的通通拖出去,而後小心翼翼地看向面無表情甚至於毫無反應的明心。

“他們說的沒什麼不對的。”明心面沉如水,喃喃道,“何止不堪為母……”

她以為自己而今都不堪為人。

周觀復為免她多想,特地領著周修遠來哄她開心、周修遠熱烘烘帶著一股子小雞仔味地撲到她懷裡,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藏不住東西:“阿孃,他們都是壞蛋,想讓壞人來欺負阿孃和修遠。”

他身邊的伴讀裡自然也有家宅不寧的,多少也聽過後宅陰私之事。阿孃脾氣那麼好那麼柔弱,怎麼能爭過那些壞人。

“不過沒關係,修遠會保護阿孃的。”

明心拭去周修遠額角上的汗珠,一隻手攬著他的肩膀,聞言愣了下抬手輕輕刮過他的鼻尖:“那修遠要好好吃飯習武,變成頂天立地的人。”

或許是因為周修遠年紀太小,她的心腸總是沒法完全硬下來。思及前幾日鬧的不高興,今天難得在周修遠沒有主動提的情況下親自下廚。

周修遠高高興興地報幾個菜名,跟在明心身後進了御廚做尾巴。礙手礙腳幫倒忙幾回,就乖乖地坐著門檻上捧著小臉不再瞎倒騰。

他從小就覺得自己阿孃是個很厲害的人,除了脾氣不怎麼厲害,似乎什麼都會的樣子。

“起來。”

周觀復唇間吐出兩個字,不由分說地把這門神提溜到另一邊,警告地看他一眼。

周修遠敢怒不敢言地被高德滿帶到庭內去玩。

周觀復難得沒有著玄裳,穿了一身簡單的素色交領直裰,清清爽爽地往那一站,不像來下廚,倒像是來唸書的。

明心手邊缺什麼,他就極快地遞上去。這是許多年前練成的習慣,雖說許久沒做有些手生,但適應了會兒就能做到半點不卡殼。

誰都沒有說話,菜餚出鍋之後周觀復主動收拾膳房內的殘局,也不許旁人插手。

物以稀為貴,他很享受這樣如平常人家夫妻的時刻。

明心被油煙氣悶得有點難受,踏出門外想透透氣。侍者匆匆忙忙地跑來:“陛下,娘娘,大事不好了。小殿下爬到樹上去,下不來了!”

樹下被掀翻的鳥窩底下慢慢滲出蛋液,周修遠手中捧著幾隻溼漉漉的小鳥,從上往下看才覺出害怕。

明心與周觀復到的時候就看到周修遠緊張兮兮地貼著枝幹,兩條腿在半空中盪來盪去,一群宮人圍在樹下,臉色煞白。

周修遠見著明心就哭,握著小鳥的力道也越來越大:“阿孃,阿孃,我害怕。”

他哭的悽慘,半個身子搖搖欲墜。明心遍體生寒腦子裡一片空白,若非周觀復反應快,她都險些倒在地上。

幾個宮人試過上樹,但周修遠個子小人也輕,爬的位置太高又卡在幾根樹枝之間,他們根本摸不到。

周觀復陰沉著臉命輕功極佳的侍衛去把周修遠弄下來,周修遠知道自己闖禍了死活不願意下去,手還止不住地往袖子裡塞。

阿孃只喜歡乖孩子……不是他,不是他乾的!

他掙扎起來,一根樹枝斷裂落在地上,那侍衛被驚得臉都白了,不知他為什麼都怕成這樣還不願意下去。

“鶯娘。”周觀復看了會兒那倒扣的鳥窩,雙唇微動,“你和他說,你不會怪他的。”

明心不解其意,但實在害怕周修遠掉下來,於是死馬當活馬醫照做。

出乎意料的,她安撫了兩句,周修遠就不再亂動,任那侍衛把自己接下來。明心踉蹌著把他接到自己懷裡,眼淚唰一下就掉下來,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劃出口子哪還有心思管別的,忙問他身上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周修遠的身體僵得很,與不遠處恰巧擋住那個鳥窩的周觀復對視一眼,小聲道:“沒有了。”他的一隻手摸上鼓囊囊的袖子,狠下心用勁死死捂著。

不久前還在撞他小臂的東西慢慢不動了,他鬆了口氣。

“修遠,你的胳膊……”

明心困惑地看著他鼓囊囊的衣袖,在她伸出手要撩他袖子的時候周修遠當機立斷從她懷裡滾出去,可憐兮兮地抬頭看她:“阿孃,我好痛。”

周觀復及時過來解了這困局,蹲下身把周修遠抱在懷裡。明心茫茫然跟著進了主殿,感到一種莫名的古怪。

然而周修遠哭叫得厲害又死活不讓她進去看一眼,縱是再清晰的思緒也被攪擾得亂七八糟。

她想到周觀復和自己說的話,不禁開始反思——難道是她對周修遠太嚴厲了?

隔著屏風,周修遠乾打雷不下雨地哭嚎,黑沉沉的眼睛盯著那一團小鳥的屍體,急切道:“丟掉,都丟掉!你們都不許告訴阿孃。”

“你就繼續這樣喊,把你阿孃也喊進來看看。”周觀復冷聲,有點嫌棄地看了幾眼自己身上的汙漬,“這算得了什麼大事?”

幾隻鳥而已,死了便死了。

“阿孃又不喜歡你,你做錯事不過是多討厭你一點,於你自然算不得大事!”周修遠急上頭了什麼話都敢往外蹦,“要是沒有我,她早就不要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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