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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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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舊殿

稚嫩的聲音重重砸在地上, 惡言出口,周修遠噤聲不敢看周觀復的臉色,仍梗著脖子不願在氣勢上敗陣。

他不會有錯, 阿孃也不會有錯。是周觀復拖累了他, 旁人都是母憑子貴,偏生他子隨父賤。

說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周觀復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肅, 眸色黑沉。他比誰都清楚周修遠如今憑什麼能喘氣憑什麼能站在這裡和他叫板。若明心說這話, 他或許會難過,周修遠說出來只會讓他覺得不自量力。

但他不在意,並不等同於他會任由周修遠爬到自己頭上來胡說八道。

周修遠換下來的衣裳被送到殿外,明心把宮人攔住,送衣的宮人悚然一驚:“娘、娘娘。”

“殿下究竟傷到哪裡了?”離得近了, 一股腐草的酸餿氣味混著血腥氣衝到明心鼻端, 她皺了下眉頭,"什麼味道?"

她上前,那宮人像是活見鬼似的往後退, 哪裡還敢答話。秋梨看不下去, 沒忍住揚聲呵斥:“畏畏縮縮成什麼樣子!”

秋梨不開口還好,一張口,宮人被嚇得踉蹌兩下,腿一軟就噗通跪倒在地, 手中的托盤叮噹落地,周修遠才脫下的花青衣裳順著落在地上。

一團黃白的東西散出來。

定睛看去, 是幾隻已生出黃絨的鳥崽, 張口露出白,歪斜鬆垮地攤開,絨下的皮膚泛出青白。

明心愣了下, 雙唇泛白:“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從周修遠的衣服裡掉出來?

宮人只哭著說是小殿下命他把衣服拿出來丟了且千萬不能告訴皇后娘娘,他哪裡知道這東西怎麼會在小殿下的衣服裡。

明心想起周修遠自樹上下來之後始終捂著手臂的動作,一時渾身上下失力跌坐在圈椅上,面白如紙。

“你胡說八道什麼?”周修遠像一顆小炮彈從屏風後衝出來,跑到明心膝前,癟著嘴抱住她的手臂,“阿孃不要聽他的。”

他腦子轉得快,極為流利地編造出一套說辭。他在庭內頑耍時見到樹上的鳥窩,聽到了小鳥叫,起了好奇心才爬上樹去看。

“阿孃,小鳥可愛……我把它們揣在懷裡,然後,然後就這樣了。”周修遠低著頭,抽抽搭搭地哭,“我沒有要隱瞞阿孃。”

他越想越害怕:掏鳥窩不對,為了不被阿孃發現所以藏小鳥不對,捂死小鳥不對,如今撒謊騙人更是不對。他後悔了,明明今天什麼都不做就可以吃到阿孃親手做的飯菜。

周修遠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明心本被他哭得都有些心軟,卻見周觀復抱臂自屏風後踱出,手中攤一張素白的帕子,蹲下身親自把那些鳥兒撿起來。

她壓著脾氣仔細檢視周修遠身上的傷痕,大多是他掙扎的時候被樹枝刮的,並不重。直到掀開周修遠的衣袖,上面佈滿淺淺的紅痕,錯雜交叉,沒有破皮,平白顯出幾分淒厲。

周修遠緊張兮兮地看著明心。

明心輕輕揉了揉他的胳膊,垂著眼睫久久沒有說話,可怖的沉默讓他那隻胳膊越來越僵硬,不得已求助般看向似是已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周觀復。

周觀復攜著帕子,蹲在明心身畔平視周修遠:“修遠,自己去把它們埋了。回來好好和你娘認錯,你嚇到阿孃了,知道嗎?”

周修遠知道自己做的有點過分,乖巧地端端正正捧好小鳥,順梯子往下爬嗯了一聲,而後期期艾艾地望向明心。

他還是要得個點頭才安心。

粉妝玉砌的孩子哭得眼尾鼻頭都紅通通的,明心欲言又止,終了疲乏地點了點頭。

她始終半靠在圈椅上,秀氣的眉眼塌陷,唇角向下,看起來像是要哭,偏偏眼睛裡又空茫茫一片。像是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見。

周觀復支著她的肩膊,將她自後仰變作前俯,明心的脊背從冷硬的圈椅上脫困,下巴落在他肩頭。

他的身上還留著給周修遠上藥時留下的藥味,明心垂著眼,視線自他寬穩的肩膀滑到緊窄的腰線。

“為什麼呢?”她喃喃。

心頭止不住咯血,她驚覺自己或許不該以自己的心揣度一個孩子,卻還是止不住難過。

他們不久前都在膳房呆過,纏繞的油煙氣在來往中散了不少,幾縷絲絲扣扣接在一塊。

針鋒相對好似不復存在,周觀復溫熱的大手覆住她的後頸,安撫般輕輕揉了揉,自嘲道:“那是修遠,不是我。”

周修遠說的話對也不對,他們父子二人少了誰都不夠困住明心。實在不該像仇人一樣……方才若好好替周修遠打掩護,也不至於如此。

“你待我未免也太嚴苛。鶯娘,人都會變的。”

他掌下的肌膚可感的變得僵硬,周觀復的拇指輕輕擦過她頸側細嫩的肌膚。他想與她說自己在變好了,再不會如從前莽撞行事。

明心輕輕揮開他的手:“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此事本與你不相干,我去看看修遠。”

她起身,衣袖掠過周觀復肩頭。很快找到正拿著鏟子哼哧哼哧挖坑的周修遠,他蹲在樹下,身畔放著鳥窩,鳥窩裡蜷縮成一團的雛鳥。

她無聲無息地來,聽到他與高德滿小聲嘀咕。

“他竟敢這樣與阿孃說 ,我要砍了他的腦袋!”他鼻尖上沾著汗珠,小臉鼓得像河豚,猶猶豫豫,“高公公,阿孃會不會不要我了?”

“哎喲我的小殿下,這話可千萬不能傳到娘娘耳朵裡了。”

“我當然知道。”周修遠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高德滿。

明心站在不遠處,雙腳宛有千斤重,拖著腿慢慢走到膳房,吩咐下去照常用膳。後來周修遠又與她解釋了一遍自己為什麼會上樹乃至那幾只雛鳥為何而忘,與她初次聽到的並無出入。

明心沒有多說什麼,直到一家子安安心心吃過晚膳,她用帕子不失溫柔地拭過周修遠的唇角上的油漬,不鹹不淡地開口:“修遠,騙過阿孃的感覺是不是很好?”

侍者收拾碗筷的動作更輕,近乎沒有一點兒多餘的聲音。

周修遠第一反應是抱住她的胳膊撒嬌,然而明心站起身,叫秋梨把前幾日他送來的藤條拿來。

“娘娘,小殿下是無心之失……”

“修遠,他們在為你求情呢。”密匝匝的長睫投下陰影,那根系著紅繩的荊條就在不遠處。

她把所有的宮人都打發出去,殿內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周修遠畢竟只有六歲,扛不住不冷不熱的盤問,雙手背在身後終於說了實話——那幾只小鳥是他害怕被發現才捂死的。

“阿孃,我怕它們叫。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不該爬到樹上抓小鳥。”

比起周觀復,明心才是真正喜怒不形於色的那個人,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修遠,你分明知道阿孃會生氣,為什麼還要這樣?這樣做了,又為什麼不敢承擔責任?你告訴阿孃,它們也不至於這樣死掉。”

坐在另一側的周觀復抿了抿唇默默低下頭,就好像被訓斥的人不是周修遠而是他。

“你覺得只要瞞過我,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對不對?”明心拉過手足無措的周修遠,“你抬頭看我。”

周觀復下意識抬頭,回神後愣了下,還是看向眉心攏起的明心。

這件事最後以周修遠捱了十下手掌心作結,蓋因是周觀復動的手,周修遠愣是憋著一滴眼淚都不掉。父子倆被請出昭陽殿的時候,周修遠像模像樣地恭拜明心,半點不見桀驁。

送走兩尊大佛,明心背倚美人靠,食指支著額角闔目。惶惶燭火扭曲銅鏡內柔和的面容,薄薄的皮肉貼著骨頭,見得幾分古怪的悽迷和疲憊。

“沒哭?”

“本來就夠丟人的,哭了更丟人。”

去而復返的周觀復站在明心身後,目光經由一面銅鏡寸寸拂過她的臉。明心如有所覺地睜開眼,如湖面上的兩圈漣漪還未完全散開就碰到一起,亂作新起的水波。

“是我打了他,他記恨不到你頭上。小孩忘性大,過不了幾日就記不清了。”

明心扯著唇角露出古怪的笑,沒有再糾結這件事,只是讓秋梨盯著點那日把事情辦砸了的內侍身上,好在過了小半月也不見變故,她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下。

周修遠即便捱了責打也未與她疏遠半分,偶爾看他親親熱熱地往昭陽殿裡跑,她又禁不住譴責自己竟為這麼一句話對一個孩子起疑心。

亦在這個春日,動工七年有餘的沉壁宮完工,訊息傳到昭陽殿,明心像是才想起這件事,沉默半晌問道:“陛下可看過了?”

侍者答:“娘娘,那處忌諱得很,若非有您,十有八九會荒到底的。”

半個時辰,向北直走,盡頭到西。新起的宮殿尚沒有宮匾,掃灑的宮人告訴她那名字不吉利,而今還在等陛下賜名。

明心站在宮門前,嗅到木香和土腥氣,整座宮殿似是被新雨洗刷過,色澤鮮亮纖塵不染。

“娘娘,您覺得可像?”

明心照例賞了將作監,聞言笑了笑:“像,像一百年前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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