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寥寥幾行字說清澤紹痢疾, 因焦急太過,還落了幾個墨點。周觀復沉默片刻,把這張紙翻了個方向, 一無所獲後皺起眉。
痢疾並非難以愈發治癒的頑疾, 官員為政績隱災也不是稀奇事,兩者相疊並不值得日夜兼程跑馬。
何況澤紹縣直屬康州——一個小小的縣令還能騎到刺史頭上去不許他救人不成?
周觀復對康州刺史的印象主在圓滑二字, 遞上的摺子總厚而密, 自他用膳關切到入眠極盡諂媚,辦事四平八穩,不出挑也不差勁。這急報遞得露怯,倒不像他的行事風格。
康州刺史遞信來其實只為一件事,表明自己知曉此事之後並未視而不見, 而是盡心盡力去辦。周觀復不知其中還有一枚金魚符, 只覺此事弔詭。
如人在怔忪時陡然茫茫然發覺不久前似是有星尾滑過雙眸,抬眼細看時卻再無所尋。
周觀復將這種古怪的感覺擱下,點了一個善治水災的官員去康州探查情況, 言明不可輕易放過瞞報者, 此外須得好好安撫當地百姓。
自明心走後,周修遠大多時候都被他帶在身邊,此時也在御書房,墊腳把秘報仔仔細細看完, 迷茫地眨了眨眼:“阿耶,痢疾是什麼?為什麼會死這麼多人?”
周觀復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有耐心和時間給周修遠解答困惑, 這回便是如此。高德滿輕咳一聲, 告訴他痢疾是會相互傳染的疫症,若早早發現早做預防療愈便不可怕,可若一拖再拖, 就會死人。
周修遠稚嫩面容露出的神情慢慢凝重,眉毛撇成個悲傷的八字:“哪裡都會有麼?”
“你阿孃不會置自己性命於危險的境地。”周觀復斂眉垂眼,漆黑的眸中多是篤定確信,“她見過許多人,去過許多地方,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這件事本該如此了結,然又過六七日,簡思拙與陸嘯二人在御書房門前相遇。陸嘯頭一回沒有避讓這個渾身上下滲紙墨味的文人,然而他急,簡思拙更急。兩人僵持不下,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周觀復傳召。
陸安身上揣的兩封信是在同一時間落在同一驛吏的口袋,二人近乎是前後腳看到的信件。
亦是今日,御案飛上一封秘報,直言康州時疫愈發嚴重,連日下雨還惹水災,已到難以控制的程度。
待周觀復弄清陸嘯和簡思拙來意,一下下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滯,黑瞋瞋眸中不善的陰霾越來越濃。擱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周觀復的肩頸碰到堅硬的椅背,似笑非笑:“康州到底有什麼?”
他在心中計量如何處置此事,沒料到簡思拙和陸嘯也要去康州湊熱鬧。
簡思拙是善治水,可他家中如今已有妻子,不該去冒時疫的險。陸嘯就更不必說,康州沒有他的位置。
陸嘯一個八尺男兒紅著眼跪在地上直言陸安還在康州歷練,他唯有這麼一個女兒,無論如何,都請周觀復讓他去康州。
唯有天知道他看完信件卻沒找到她已在歸程的半點蛛絲馬跡時有多害怕。既有危險為何不歸?陸嘯清楚明心的性子,她絕不會讓陸安呆在那樣的環境裡。
然而陸安沒有回來……萬一出了意外……
陸嘯成功過了這關,簡思拙就沒那麼容易了。
他對自己與明心之間的齟齬始終愧赧——他入盛京後一路平步青雲與她之間有不可分的關係,又是彼此唯一的親人,熬過多年艱難的歲月,最後卻落得如此生疏的下場。
他來得匆忙自沒有想過藉口,清雋的眉皺起顯出遲鈍:“為陛下解憂是臣等分內之事。”
周觀復狹長深邃的眼睛眯起,周身縈繞的不耐和煩躁被某種猜測減輕,片刻後又不可抑制地沉抑。
他不希望明心在那個地方,哪怕再尋不到她,他也不希望她如今身處康州。
把二人都打發走,周觀復將始終盯著簡府的探子召來,得知簡思拙今日才得一封自康州來的信後愣了下,臉色青青白白變幻莫測。
更為要緊的是今日陸府也收了信。查過歸檔,這兩封信都是自康州府從同一人手中寄出的。
後腦磕在堅硬的木欄,周觀復大口大口地喘氣,這時才發覺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垂在身畔的手抖得握不成拳。
還好,還好她不在澤紹縣,還好痢疾未到州府。
劫後餘生的狂喜席捲全身,心跳重新回到耳畔。他毫不猶豫地命人備物,敷衍過覺察到不對勁的周修遠,在第二日就上了馬。
他等不了馬車
押運藥材和其他物資的馬車被周觀復與他的護衛隊甩了一路,半道上隨行的隊伍總會丟些吃的喝的。都是小東西本不以為意,但丟到第九日的時候實在被挑釁得生出火氣,幾個人候著逮住了這個跟他們一路的賊。
氣勢洶洶地把人翻過來,卻發現是個髒兮兮的小孩。
“你們這樣懶散,來個人把草藥燒了都要等到第二日才察覺。”
“太子殿下?!”一行人瞠目結舌地看著一聲不吭把乾糧往自己嘴裡塞的周修遠,心都差點從喉嚨裡蹦出來。
沒人知道周修遠究竟是什麼時候偷偷混上草藥車,他被發現了也沒什麼反應,艱難地嚥下口中粗糙的乾糧,被噎得直咳嗽。
一群人圍著他勸他回去,周修遠那雙愈長愈與周觀復相似的眼睨他們:“你們不用管我,走就是了。”
訊息很快傳到周觀復耳朵裡,他偏頭罵了句臭崽子,把尹錚撥到押運隊伍護著周修遠,自己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
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周觀復人到康州府時不可謂不狼狽疲倦,蓄起的薄髯亂纏在一起,身上灰撲撲髒兮兮。身後跟著一隊同樣不怎麼體面的人,在官府前活像要尋人麻煩的江湖組織。
守門的官兵見這陣仗,不等周觀覆上前就趕忙通報給康州刺史。刺史昨日才從澤紹縣回來,此時正愁得心煩,話都沒聽完就下令把人給轟走。
“她人在何處?”
陡然出現在堂內的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嚇得刺史一激靈,粗啞乾澀,他抬起頭看去,而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陛陛陛……陛下!”
周觀覆沒空和他計較這些有的沒的,追問他人在哪裡。
刺史一懵。
什麼人?什麼在哪裡有沒有誰能告訴他陛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眼見周觀復的臉色越來越黑,刺史陡然想起那枚金魚符的主人:“在,在!正在官府啊!”
周觀復鬆了口氣,站在原地半晌又躊躇起來。他知道明心不想見他,自己如今這幅模樣也著實難看,可他實在是太想念她了……罷了,只要一眼,只要遠遠看一眼就好。
刺史不知他為何明明如此急切卻又不願直接相見,滿頭霧水地帶周觀復去一處閣樓,此處視野開闊,正好能看到不遠處一處院落。
刺史叩門,院子裡的陸安捏著一封信儼然心情不佳,霍然推開門臉色不善地看著他。
她想回澤紹縣,但明心來信數次三令五申讓她呆在康州府。明心信中寫得明白,陸安已盡己所能救人,不該再涉險,若被她發現偷偷回澤紹縣,她會羞愧欲死無顏再見陸安與陸嘯。
康州刺史東拉西扯講些有的沒的,陸安的耐心一點點消失:“您究竟有何指教?”
……應該都看到了吧。
刺史尷尬笑笑,正要告辭,脊背一涼。
“她還在院子裡?”周觀復不知何時已下閣樓,臉色的煩躁較陸安只多不少,近乎能聽見骨頭咯咯作響的聲音。
陸安上一次見周觀復都是好幾年前,愣是沒認出他,聽周觀覆命令意味十足的口吻頓感莫名其妙:“什麼她?你們搞錯了吧。”
刺史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在劍拔弩張中還是沒忍住小聲提醒:“陸姑娘,這是聖上。”
陸安立馬就反應過來周觀復問的是誰,心臟漏跳一拍,整個人的身體僵硬剎那,很是不情願地全了禮節。
“她在哪裡?”他再問。
“……誰?”
“就是給金魚符的那位大人啊!”刺史冷不丁替周觀復答。
陸安這會兒想殺人的心都有了,壓著給刺史一下的衝動,想起明心不久前的來信:“我一年前在玉州偶遇月姨,那東西是月姨贈給我的。她告訴我若遇到困局可用,我收下了,自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周觀復冷笑。
他胸口積下的鬱氣沉甸甸地壓在五臟六腑,看著有幾分可怖:“她如今若在澤紹縣,你幫不得她也就罷,而今還要引我去別處,叫我也幫不得她?”
澤紹縣而今已徹底成為疫縣,即便康州府下派諸多醫師也沒壓過前半月留下的沉痾,如同一瓢水無法稀釋黃河泥沙。
陸安心中一凜。
“她在澤紹,是嗎?”
陸安沉默。
渾身血液似已逆流,周觀複眼前一黑,手撐著木柱穩住身形,問罪的話到唇邊變作銜著悲哀的問:“……她還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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