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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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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時疫

一雨半月, 窪積爛葉。向來如無物的空氣變得滯澀,黏膩溫熱地緊緊貼在來往行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古怪的臭味慢慢從河湖內酵出, 活像要把經過的人也變得臭不可聞。

布鞋踏起混黃的水花, 淫雨砸過擠擠挨挨的傘面。

明心站在最邊沿處,下半張臉被裹得嚴嚴實實, 懷裡揣著才奪到手的艾葉蒼朮, 緊貼牆根,眯起眼睛看不遠處張貼不久的告示。

此處是康州澤紹縣,短短三四日已病死二十餘人。死者皆頭如裹,腹痛窘迫,腥臭穢濁。一人得病, 全家遭殃。

這幾日更是奇了, 每日都有百姓失蹤,偏狹的一處澤紹縣活像撞了霧障妖物,積起來的淚比雨厚。

明心來此處不過一個月, 在發現不對的時候縣令已下禁令:胡說八道引起恐慌者可殺, 而今在澤紹縣的人不許隨意離縣。

連書信都看管得極嚴苛,陸安給陸嘯的信也寄不出去。明心總覺得這縣令古怪得很,遲遲不下政令處理此事也罷,成日派官兵在大道上耀武揚威聽百姓牆角是幾個意思。

今日, 官府終於貼出告示。

明心不敢往人群中湊,站在角落隔著一段距離, 等無處不在的大嗓門把訊息傳出來。

直到她撐傘的手都僵了, 人群仍是幾多死寂,她焦灼地活動了下自己的手腕與雙腳。澤紹縣的情況已經足夠糟糕,她想不到還有多可怕的告示能叫大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到底怎麼了?

“對, 就你。”官兵的聲音落在地上,人群自發闢出一條道,幾十乃至上百雙眼睛齊刷刷投到一個方向。

視線的重量可怖,明心額角一跳,不明所以地抬頭。和官兵對上眼睛後面露困惑——她一路上從未做過偷雞摸狗燒殺搶掠之事,怎會被官兵盯上?

“敢問官爺有何指教?”

官兵不耐煩地敲了敲欄上告示,沒有回答明心的問題,揚聲對站在她周圍的百姓說道:“就是如她這般穿著決不能有,那幾個人不過自己倒黴喝了不乾淨的水才死了,哪裡稱得上時疫?我們澤紹縣這麼多年從未有過時疫。縣令大人說了,若被他知曉究竟是哪些人在胡說八道,他定不會放過。你,注意點。”

明心登時明白這縣令是鐵了心要把時疫的訊息壓下去。被這麼多人盯著,她平靜地點了點頭,垂頭作出要取面衣的動作。

官兵見她老實聽話便沒再管她,繼續宣讀縣令的指示。

明心才碰到面衣的手慢慢垂下來,尋個機會側身拐進巷子,順細長積水的巷道疾步往家中趕。

院子裡瀰漫著燒艾的氣味,她急匆匆地收起傘,將已開無可開的窗子又往外推。摘下面衣後,露出蒼白緊抿的唇。

“安安,你先走。想法子告訴你父親康州澤紹縣縣令隱瞞時疫,而今已隱隱要控制不住了。”她繞著桌子轉了一圈,又不甚認同地搖頭,“不行,不夠……待會兒我寫一封信,你出澤紹縣後寄給盛京簡大人,就是那個御史大夫,你爹應當知曉的。”

接過藥包的陸安被兜頭砸得一懵,追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明心耐心與她解釋。

一起時疫,若上報,對下要施藥免糧停徵賦稅,對上就交不齊賦稅,考核相應的回變得難看,考核難看,至少這三年內升遷無望。最為要緊的是這樣會傳染的時疫免不了要花一大筆官銀才能瞭解。

有人捨得,有人心存僥倖捨不得。

於陸安而言離開澤紹縣不是難事,若帶上明心就說不準了。

“這樣豈不是很危險?”陸安不認同地搖頭,“當初盛京那片嚴防死守的地方都走出去了,一個澤紹縣算不上什麼。”

“澤紹縣是個小地方,與盛京不一樣。”明心垂眸,眼睫抖動,臉上不見半點懼怕的情緒,較從前甚至更多幾分古怪的興奮,“安安,訊息快些送到,這裡就能少死幾個人。我從前隨父親外派時見過這種病,並非不可預防不可治癒。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時疫能防能治卻經不起拖。她偏頭看向迷濛的水色珠簾,亦不知這場雨究竟何時能聽。若時疫加上水災,那可就真正棘手了。

見陸安還是猶豫,明心自懷中拿出一枚金魚符:“若要過康州府,把這個給刺史。千萬記著要防範這些人,在他們未到澤紹縣的時候,誰都不可信。”

澤紹縣縣令敢瞞,殊知康州刺史在不在意這一處小小的縣城?她說著說著又皺起眉,生怕陸安在路上遇到危險,眉眼浮現不安。

“算了,不行……”

“月姨——”陸安無可奈何,“好,我去。我是不怕被人逮的,倒是你,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則我往後幾十年睡不著覺!不對,呸呸呸!”

當天,陸安帶著那枚魚符離開,明心也沒歇著。家家關門閉戶,她堅持在白日敞開門窗,把家中打理得一塵不染,出門還是覆面巾,壓根沒搭理告示上的警告。

沒過兩天,就有官兵上門尋她的麻煩。為震懾她這個我行我素的外鄉人,極為刻意地穿了甲冑。

艾草燃燒帶出苦辛,沉穩厚重。

明心定定看了這群官兵一會兒,琥珀色的瞳中似乎流動著某種異樣的東西,掩在面巾下的雙唇微動:“這幾日你們不覺得胸悶氣短乃至四肢沉重不願動彈麼?縣令大人私下派人診治患者,卻不許我戴面巾乃至燒艾,是府銀甚多,想多養個病患?”

來者的臉登時綠色紫的白的變化莫測,有人回過神斥她強詞奪理:“大人只不許引人恐慌。你每日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家中煙霧繚繞,連帶著鄰里也與你一樣神神叨叨。”

他們說是這樣說,卻沒由來的覺得自己的腹部悶痛,四肢無力,有個矮個的官兵嚥了咽口水搓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大哥……我怎麼覺得她說的好像挺對的。”

“縣令大人既下通告言不許飲生河水,自然愛民如子。您也說了,我不過神神叨叨愛燒點草罷了。水溧巷這片地方,若少死幾個人,都是託大人的福。”

明心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她不會跑到街頭巷尾大喊這是疫病,但也不會放棄施行防範舉措。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病,她從不以為這個病會傳染,她只是愛好奇特。

來尋她麻煩的官兵憂心自己的性命,回到官府後如實稟告。

澤紹縣縣令如今五十來歲卻已愁得兩鬢斑白,聽過來龍去脈後沉默片刻,默許她用這樣的法子影響身邊的人,待身邊人都退出去,手腳一軟癱在椅上。

他起先以為這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沒料到這雨下的小卻極綿長,恰巧撞上暑熱。死的人越多,他越不敢上報,越不敢讓人知曉這是時疫。

有的錯,不知者可無罪亦或輕減,若明知故犯,便顯得可惡了。

澤紹縣還在死人,臨近的村落縣城也陸陸續續出現相似的症狀。死亡的陰影逐漸瀰漫開,明心孤身一人在水溧巷,恍若無事發生,每日重複著燒艾煮水的舉動。

她坐在窗邊聽淋淋雨聲,黑壓壓的天,已許久未見過月。

最好的情況,就是康州府直接派人下來處置此事。若訊息傳到盛京——

明心皺了下眉頭。

大晟各處小災不斷,周觀復日理萬機無法事必躬親,想來頂多是盛怒之下斬幾個不合格的官。至於魚符……

密密的雨絲好似天羅地網籠罩下來,明心唇角的弧度顯出刻薄,眸中映出黑沉的雨。

他不深查最好,即便知曉……

再恨,也該給自己留薄薄一張麵皮。

-

陸安頭一回見到真正的八百里加急,目瞪口呆地看康州刺史焦頭爛額地派人傳信。她只知明心調出的魚符能開盛京的關便可見其赫,卻未料到能到如此程度。

康州刺史鍥而不捨地想打聽這魚符的主人如今身在何處,額上急得冒出三兩個大痘。

他怎麼就那麼倒黴!皇家本就只剩先帝那一輩的幾個王爺,被陛下打壓得早不管事,早就安安穩穩窩在王府裡,怎的忽然出了盛京偏還遇到了痢疾……

“陸姑娘,人命關天,那位可是在澤紹縣?”

若來傳信的這位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結果是個京官獨子。陸安明明白白告訴他,她已寄信給家中長輩,他就是真的想動手、想瞞下,也得掂量掂量。

他急著找她背後的那位表誠心,結果陸安也死心眼,死活都不說。

康州刺史無法,只好親自領藥材醫師下澤紹縣補救。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奉上御案,沉水香的氣味絲絲縷縷滲入每一個字。

周觀覆在沉壁宮倒過一回後就不再如從前那樣近乎痴狂地尋人,只是每月照常將厚厚一沓信送到王母觀,以周修遠的信件作首尾。

周修遠始終被他帶在身邊,撇去周觀復不冷不熱的態度不談,這位太子已極盡尊榮。

大病一場,他幾度以為自己就要死去。在迷濛中想起明心還活著,尚不知在哪處靜靜地看他。

周觀復不能亦不敢頹喪——周修遠年紀太小,尚且鎮不住朝堂上那群妖魔鬼怪。

他可以死,卻不能毫無尊嚴逃避地死,心中那點希冀支撐他比過往更加努力地去做一個好皇帝。他讀過無數次明謙留下的文章,即便身體己不似從前康健,卻不敢鬆懈半分。

他想告訴她,他可以保護好這個孩子,此生並非一無是處一事無成。

如果可以,如果有一天她也需要他的存在,那就再好不過。

周觀復拆開密信上的蠟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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