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晃了下腦袋把裡頭的霧水晃出去, 活動開肩頸慢慢走到門邊。沉黑的天,屋外細雨靡靡,帶來的紙傘已消失不見。白日的潮熱氣息隱在泥土下, 蒸出泥水與枝葉的氣味。
明心靠在門邊垂下眼, 有點兒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昏黑的雨幕中出現一點亮光,扎著雙丫髻的姑娘護著手中的飯食到她跟前:“您再歇一夜罷。傘被榮家那小子借去了, 真是, 也不知道還回來!我待會就尋他去。”
明心失笑,道過多謝終於吃上一口飯。雙丫髻姑娘匆忙帶回傘時,她正好擱下筷子。
幽微的燭火落在她的側臉,不遠處便是摞得高高的草藥。明心將頭靠在略有些潮溼的牆壁上,昏昏沉沉, 四肢得不了氣力。
她沒有吭聲, 在那姑娘走後也沒有動地上撐開的油紙傘,側身躺在白日歪倒的連壁長椅上。
明心猜測自己大概是生病了,看症狀倒不像痢疾, 或許只是忙碌多日以至受了涼精神不濟。
身上外突的骨骼和冰涼堅硬的椅面貼在一起很不舒適, 因椅面狹窄,翻身艱難更不論蜷縮。她的臉泛起不正常的薄紅,一隻手墊在臉下,望著未關緊的門, 魂魄好似整個兒飛到雨下,想與那涼絲絲的雨幕貼在一起。
留在椅上的軀殼頗有些僵硬, 神魂卻是極為自在。
她聽到不遠處鐵鍬翻起泥土的聲音, 反應了會兒才想起這是在做什麼。
澤紹縣背靠浦澤山,這幾日上山的人一批又一批,掩埋穢物與屍體。前些時候草率地選了地方, 埋得也不深,結果雨水一大向下一衝,極為難看難言。
自那之後,選地有考究,做此事的人也不敢再偷懶。
明心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思緒一點點變散變慢,竟生出自己或將不久於人世之感,待到日出,或許雙腳再也無法切實地落在這片土地。
許久未曾得到的安寧降臨在身。死在一個沒有人認得她的地方,她也會被匆匆埋進泥裡。那片土地上會踏過什麼人,會生出怎樣的枝葉花草……會有嗎?
她的手指微蜷曲,像要勾住什麼東西。
她有點可悲地想,這樣安靜的時候,怎麼能想起周觀復和周修遠呢?
或許她只是困了,只是想好好睡一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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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前來拿藥的人被不聲不響臥在椅上的明心嚇得沒敢往裡進,奈何身後催得緊,壯著膽子揚聲喊了幾聲,見她慢悠悠地起身後鬆了口氣,進門時不免調侃:“您日後可千萬莫在此處睡覺了,真真會嚇到人的!”
“是麼?”明心伸了個懶腰,思索著待會去何尋藥,“我若真死在這裡,你們還得想法子把我抬出去呢!”
她走到門口時愣了下,轉身頗為驚喜道:“晴了?”
“是呀!”來者肩頭扛著布囊頭也不回,“昨日半夜就停了,今天一大早求天拜地可算是把這日頭求出來了。不過馬大人說了,即便不下雨了也不可鬆懈。水還沒退,這一熱,又要蒸人!”
豔陽高照,明心彎了彎眼,心情很是不錯地往藥寮去。昨夜幽夢如蜻蜓點水,似並未在她心頭留下什麼。她用藥後照常回到土地廟幫忙,為終於能夠拉出去曬曬的被褥感到由衷的高興。
澤紹縣內還能居住的宅子不多,縣令府算其中一個。此刻留在府內的丫鬟小廝焦頭爛額,把這小小的宅子翻個底朝天。
小殿下不見了!
周修遠是個聰明得讓人有點心煩的孩子。他昨日被哄去沐浴,而後就得知周觀復自己跑去尋人的訊息,他也想跟著去,但人人都攔他……可惜沒攔住。
他全副武裝地出現在澤紹縣街頭,稍稍打聽就可以打聽到災民如今都住在哪裡。
見他孤身一人,有好心人提醒他那一片都危險,問他要去做什麼。
“我去尋我阿孃。”周修遠眨眨眼,身後跟著面無表情的尹錚。
路人面露同情,勸過幾次見勸不動之後也就隨他去了。畢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們也不好多加干涉:“那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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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的皂角香掩過不久前無處不在的腐臭氣味。竹竿上搭好的被單清一色都為深色,明心在飄揚的布料中穿來穿去,身上出了不少汗,腦子倒清醒不少。
“月娘子!月娘子!”
明心揚聲應道,就見一個小夥子領著個裹得密不透風的小孩跑過來,跑到她跟前時還在喘著粗氣:“這孩子不知是誰丟到山上來的,我們那片實在是擠不下了……方才醫師看過,他未染病康健得很。只是身上有好幾處傷口,不知是何處弄的。”
明心心頭一凜,垂頭看見個黑漆漆的髮旋愣了下。這小孩被裹得太嚴實,露出的一片後頸嘩啦啦往下流汗,她皺了下眉牽他走到陰涼處。
“你熱不熱呀?”她半蹲下來,才發現這小孩在哭。
豆大的淚水滴滴答答落下來,砸在地上濺出小水花。聽她問話後抬手乖乖擦自己的臉,眼睛周圍白嫩的皮膚變得紅通通的。
明心愣了下,攔住他的手。大概是沒怎麼走過山路,一路上摔了不少回,他的衣服上沾不少泥水,走一路又凝結成塊,看起來又髒又慘。
她這時才正視他的眼,臉上溫和的笑凝滯片刻。
漆黑的瞳,黑白分明的眼,下垂的眼尾。都很像。
“熱。”
“那我們就穿薄一點呀。”明心抬手去解綁在他頭上的巾子,蓋因兩隻手都在發抖,解了半天也沒解開,只能沒話找話,“你阿孃和阿耶呢?上一回見他們是在哪裡?”
澤紹縣危險至此,看這孩子的體格和衣著想來也是富養長大的,這麼能把孩子丟到這種地方來。
“我阿孃不要我。”
……
“阿耶昨日把我一個人丟在我不認識的地方,就再也沒回來。”周修遠委屈得癟了癟嘴,又有點慶幸還有面衣擋著不至於如此丟人。
明心心中不是滋味,凝神去解綁得緊緊的巾子。她想到周修遠,又安慰自己周觀復不會丟掉他,他身邊有許許多多愛他的人保護他。然垂頭看著這個眉眼和周修遠相似的孩子,又不免為自己的慶幸感到羞愧。
她垂著眼終於解了周修遠身上很是沒必要還會把人捂難受的防護,還未來得及看他一眼就被撞了滿懷。
明心穩住身子,下意識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天她見過太多受苦的孩子,然而哪怕見得再多,也忍不住心疼。
“阿孃……”他嚎啕大哭,揪著明心的衣袖,也不說旁的,就切切喚孃親。
明心的神色慢慢變了,憐惜中夾雜難言的驚懼,雙唇張張合合說不出話,慢慢推開尚且在哭泣的周修遠。在看清他臉的剎那腦中一片空白:“修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爹呢?”
她想到方才那人說的話,怒氣混著擔憂往喉嚨灌:“是他把你丟到這個地方來的?”
周修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沒法答話。她嚥下心頭的震悚,一隻手拍他發顫的脊背,另一隻手慢慢擦他的眼淚:“沒事的……沒事的……”
怎麼可能沒事!
若非周修遠還在此處,她近乎都要暈過去。
待周修遠不哭了,明心再問他,他沉默片刻之後小聲嘀咕:“他就是喜歡把我一個人丟在一個地方。”來康州也不帶他,進澤紹縣尋阿孃也不帶他……結果還是他先尋到阿孃!
明心眼前一黑,火辣辣的日頭好似在炙烤她的心臟。頭暈目眩時見著不遠處宛如雕塑一般立著的身影,眯起眼仔細看,才在熱浪中認出尹錚。
“尹將軍陪你來的,是不是?”
“……是。”周修遠不情不願。
尹錚這會兒不得不上前,然還沒靠近就劈頭蓋臉捱了好一頓說——不是說他,是指桑罵槐另一個不在場的人。他聽了好半天才聽明白來龍去脈,而後略有些無言地看向躲在明心身後的周修遠。
他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周修遠身後,在看到明心的瞬間就毫不猶豫調轉方向去尋聖上,匆匆趕回時就見著小殿下哇哇大哭。
周修遠的脾氣比周觀復還硬,絕不會容許下屬看到他如此狼狽的模樣。尹錚沒有上前。
明心有點頭痛地看向周修遠:“修遠,你先同尹將軍回縣令府,好不好?”
周修遠不應。
“陛下呢,陛下也不管麼?”她看向尹錚。
“陛下並未允許小殿下一同前往康州,昨日將小殿下安頓在馬大人府上才放心離開。只是——”
“阿孃!”周修遠打岔。
明心的腦袋都快被嚷成兩半,抬手按住他們的話頭:“尹錚,陛下在哪裡?”她又氣又惱。周觀復怕是瘋了才會往澤紹縣湊,這麼危險的地方,若是染病出事可怎麼辦?
“……道觀。”尹錚低聲應。
那一片都是重症快要病死的人。
“他要死嗎!”明心著實忍不住罵出聲,本就被曬得泛紅的臉更是通紅,垂在身畔的手緊攥,“他要來,你們竟也就許他來?”
作者有話說: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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