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答得上這話。覺察到母親生氣, 周修遠兩個小碎步又把自己往後藏,結果被一隻手提溜著衣領子拉到尹錚面前。
“修遠,你和尹將軍先回去。”明心的神色變得嚴肅, 見他仍拗著不走, 語氣重了些,“若你不慎染上病——不要叫阿孃傷心了, 好不好?”恰是此時, 土地廟內傳來呼喚明心的聲音。
人在忙碌乃至生死邊際時總來不及思考太多,待送走依依不捨的周修遠,明心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邁進土地廟。
所有人都躺在地上,若非中間有籬笆阻隔,大抵會肩挨肩, 翻個身就會疊到一塊。滿茬青草伏倒的孩童中此刻立著青松蒼木似的身影, 他背對明心,肩頭伏靠一個臉色蒼白的孩子。
垂順的髮絲間匿根根白髮,來者垂著頭, 纖長平直的睫投下的陰影遮住他半闔的眼睛, 聲音略有些粗啞:“他們讓我把孩子送到這裡來。”
明心從層層疊疊晾曬好的被褥中鑽出來不久,方才又曬過太陽,暖融融的香氣自鬢髮與衣衫中滲出來,熟悉又陌生。
她伸出手, 露出潔白而有力的一截手腕,放低聲音:“是睡著了麼?我想想……跟我來, 那邊應當還有空著的才對……”
明心背過身, 盤好的烏髮中有一根粗糙的木簪,簪頭的銀製圓託空空如也,縫隙裡插了幾朵小花的花梗, 嫩黃、淡藍的花瓣舒展。
這樣小的花如何能這麼香呢?
周觀復抱著孩子的手發僵,空空地護在她背後。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麼。他以為自己會勃然大怒揣著酵成千分萬分的怨氣質問她,與她大吵一架後再說一不二地把她帶回盛京。無論她願不願意,他都不會再相信她,更不可能放過她。
他昨夜在幾近荒蕪的澤紹縣打聽一路,在被洪水沖刷好幾回的廢墟中只找到四五個活人願意搭理他。太過忙亂,以至周觀復忘記自己聽不懂康州話,在無用的交流中慢慢變得喪氣。
雨,雨,雨。
天上破的窟窿還在拼命往下漏水,澆涼他心中所有的恨怨。
走投無路,他望著灰撲撲的天,想著只要明心還活著就好了,只要活著就好。她或許並不在這裡,早已躲去安全的地方……他近乎絕望。
像她那樣覺得天下誰人都可憐的人哪裡會走,她要是走了,陸安又怎麼會老老實實呆在康州府?
時疫如鐮,鋒刃毫不留情地割人性命。
澤紹縣沒幾個人認識周觀復。見他這樣一個青壯男子無所事事鬼一般在街道上游蕩,實在看不下去就領他去浦澤山幫忙。
有了足夠的藥,有了太陽,夜裡還是有人死去。周觀復悶不作聲地同一幫還有力氣的男人抬屍體去後山掩埋,鐵鍬揚起溼泥,他看到不遠處地上顯目的硃紅印記。
溼泥落在死者的臉上,周觀複本就飄忽的神思一晃,竟眼睜睜看著那張臉變成明心的模樣,眉心舒展,如柳如竹,雨水滾過她白淨的臉。他掀土的動作頓住,四周的人卻沒有停手,見他不動還提醒他動作快些。
“就是這裡……怎麼了?”走在他身前兩步遠的女人回頭。
如清泉擊石般潤耳的聲音自耳畔響起,兩張臉陡然重合,源自骨血的喜怒與恐懼叫周觀復的手開始發抖。
他近乎要落下淚,視野模糊著將那個昏睡的孩子輕輕放在草蓆上。
“你還好吧?”明心方才喚他許久也聽不到應,見他頹喪疲倦又是個生面孔還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以為他是不適應乃至不大舒服。
然眼前人垂著頭倉惶地向後退了一步,又反應過來什麼似的僵在原地。明心盯著那一步距離,有點兒尷尬地看著他,而後訕訕且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起來很嚇人嗎?
“我會些官話,若有什麼問題,你可以來找我。”
明心耐心補完這句話,聽到聲輕到近乎聽不見的“多謝”,慌亂的腳步聲過去,那身形高大的男子就消失在搖曳的枝葉中。
她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脫離明心視線的周觀復終於停腳,兩手按在雙膝上大口大口喘氣。這時他才終於得以低頭看看自己,褲腳上沾了泥水,不加打理的長髯蓬亂。半點不體面,毫無威儀可言。
難怪明心沒有認出他。
他方才不知自己為何要跑,而今卻明白了——定是不甘心這樣狼狽,他要讓這個女人知道,即使沒有她他也能像模像樣地活著。
可是為什麼……她對所有人都這樣好麼?
周觀覆沒來得及變成一個體面的皇帝就被拉去繼續幹活,稍有空閒就站在距土地廟不遠處窺伺。他攬下所有送稚子來往的活計,卻很少開口與她說話。
土地廟都是輕症的孩子,聽起來活計不重,他卻能清晰地看到她時不時累得靠著門框慢吞吞滑到門檻上,把臉撇向屋內以躲避陽光。
周觀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有幾回實在看不下去上前搭把手,明心抬眼看他,從心地露出笑來道多謝。
真是可怕,她看起來和從前一樣纖瘦,卻並不虛弱頹喪,額角晶瑩的汗珠與眼尾細細的笑紋圈成小小的漩渦,對所有不設防的人守株待兔。
他就這樣沒出息,一次又一次踏進這個女人設下的天羅地網。
入夜,明心想著聽到奚奚索索的聲音,她警惕地睜開眼,對上週修遠圓溜溜的大眼睛。
周修遠要帶她去縣令府住。
土地廟簡直是太破了,沉壁宮好歹有個床板,這個破地方連個床板都沒有。他很生氣,混性子一上來就鬧著要把明心接到縣令府,否則他絕不會吃一粒米!
馬進一個頭兩個大,和周修遠辯了好半天,被他用一個純粹的“孝”字辯得不欲多言。
明心輕輕拍掉他衣服上落的灰塵,眉心微蹙:“你爹呢?”
“不知道。”周修遠扣自己的手指。他相信他爹在找到阿孃之前絕對捨不得死,也就不擔心他會不會遇到危險。
明心沒有答應他。土地廟而今唯有她一個人守著,要是她走了,萬一出個什麼意外都無人可尋。周修遠半晌沒吭聲,耷拉著腦袋:“那等他們的病好了,阿孃可以與修遠一起回家嗎?”
明心揉揉他的腦袋,笑而不言。
周修遠離開時與林子裡的周觀復撞個正著,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周修遠輕哼一聲——要不是他哪能這麼快尋到阿孃,轉念一想自己今天又被拒絕了,撇撇嘴:“難得阿孃沒有直接把你趕走。”
“你有用?你有用就把她從這破廟裡接出去。”周觀復反唇相譏。
“你就不怕我告訴阿孃嗎?”
“你可以試試看。”
周觀復挑眉。為了維持難以辨認的特徵,他始終沒有剃掉蓄的長鬚,此番一隻胳膊曲起靠在樹幹上,懶洋洋地挑釁。
周修遠到底年紀小,混不過他,思考半晌終於把自己氣走了。
周觀複目送他離開,轉過身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看到半倚在門框處的明心。燭透薄衫,她明顯已經看到他了。
他不聲不響地接受了一個聽不懂康州方言沒什麼朋友以至近乎無人搭理的老實可憐人模樣,此刻對著明心揚了揚手,見她無甚防備地彎眸笑著,心裡又有點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也不知她是認出他了還是沒有認出他。
明心給他倒了杯溫水後坐在石階上,抬頭望著閃爍的繁星,鼻尖飄過清脆的枝葉香氣。
“剛剛那個孩子……”
“他?他未染疾,身體還不錯,就是有點淘氣。”
周觀復乾巴巴地哦了聲,餘光瞥到她髮鬢間似乎每日都在的木簪,上面的小花已慢慢枯萎。明心注意到他的視線,抬手抽出那枚簪子,烏黑的長辮落在肩頭,輕輕地把花梗自托盤裡拿出來。
他覺得這簪子有點眼熟,沒話找話:“這簪子看著著實過於質樸,與月娘子不甚相配……”話才說完他就後悔了,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竟能說出這種話來。
烏木上的刻痕青澀稚嫩,銀託上還有不少殘缺,看起來很不像話。周觀復想,如果是他,絕不會給明心戴這種簪子。
明心指尖輕輕擦過簪身劃痕、這是那支東珠烏木簪,她敲掉了簪頭那顆耀眼奪目的東珠,只留下了烏木簪身。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這個東西,或許是用慣了,又或許是覺得這麼多年過去總還是要留下點什麼——總歸就是留下了。
周觀復小聲補救自己的歪話,手中的提燈隨夜風搖來曳去。
明心搖搖頭,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世上總沒有天生相配的人和物,或許你以為它配不上我,實際呢……從前多的是人言我配不上這枚簪。”
燈籠的光自下而上輕輕撫過她的面龐,讓那雙琥珀瞳泛出細碎的蜜一樣的光澤。
周觀覆被她這樣看著,心神巨震。
他想說這只是一件死物,想說她配得上世上所有最好的東西,卻不知以自己如今的模樣該如何開口。
明心伸了個懶腰,微風撫過她鬢邊的碎髮,她的言語平靜,好似只是在與他談論明早究竟是喝粥還是吃麵。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呢?陛下。”
作者有話說:
終於……!
狗:早知道刮個鬍子再來了
姐:傻子吧以為留個鬍子我就不認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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