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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姊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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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真心

土地廟微小起伏的呼吸聲似時不時撞上河岸的小浪, 蟬鳴豎起天然的屏障,吝嗇地分出一段星帛與一捧如水洗過的月光,沁涼地覆在這片沉睡的土地上。

提燈墜地, 燈火不堪重負地晃了兩下, 徹底熄滅。

古怪的近乎近鄉情怯的怯懦情緒絆住周觀復的動作,他僵在原地, 眼眶慢慢變紅。

明心輕笑, 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口,腦袋向身畔的石階側了下:“忙了那麼多天,竟半點不覺累麼?歇一歇罷。”

周觀復活像是被那笑聲燙到了,沉默著坐在與她肩膀相隔兩臂的位置,實在難以蜷起的雙腿略顯拘束地伸在前, 垂下的手無意識地扣弄臺階縫隙裡的青苔。

他也想離她近一點, 又害怕再次嚇到她。

他不能……他現在這個樣子也太難看了。

明心抬手盤好自己的頭髮,又將地上歪倒的提燈放正。一手支著下頜,靜靜地看面前這張已經看過千萬次的熟悉的臉——有些事真是想想都不可思議。

周觀復抵不住被她這樣看, 臉皮火燎似的窘迫:“……我是什麼時候暴露的?”

他一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就像個蠢貨白痴一樣拙劣地表演, 自以為天衣無縫地旁敲側擊,每天沒事找事就為了能多說兩句話就渾身發燙。

所以這些天的靠近,是不是也有她的默許?

“認出你難道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嗎?”明心失笑。

她有點意外周觀復會蓄鬚,乍一眼看去著實有些唬人, 或許這就是他想要的也說不準?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想來就來了。”周觀復生硬地答,聽到身畔輕飄飄地哦了一聲後又開始著急, “你給簡思拙寫信, 甚至給陸嘯遞訊息,怎麼就沒想過直接告訴我?我難道不比他們可靠嗎?這裡這麼危險,你知道送走陸安, 輪到自己怎麼就不走了?你,你——”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臉,近乎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害怕聽到不好的訊息。你不是怕被我找到嗎?明知自己會暴露又為什麼不走?”

明心不急不緩,細長的眉間帶了點無奈:“你又這樣。是我在問你,你為什麼來這裡。”

她很少把話說得這麼清楚,很少這樣殘忍地撥開他掩護自己的雙手,見他淚光漣漣卻還不輕輕放下。

清輝輕輕落在周觀復深邃溼濡的眉眼中,他狼狽地想避開她的注視,卻發覺自己逃無可逃,無法逃脫註定被扒光了擺在她面前的宿命。

我想來見你一面,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很想念你;我恨你恨到想親眼看你變得狼狽不堪,想看你失去我後痛苦地在生活中掙扎,想知道離開我之後你是否真正得到了安寧。

我……

年少時能輕易說出口的話此刻重若千鈞,需要鼓足勇氣孤注一擲。

因為我愛你。

“我很擔心你。”明心眉心微蹙。

不為他是帝王君父,也不為他是周修遠的庇佑。她擔心周觀復這個人,這條年輕的生命為一些輕飄的東西夭折。

這些天,粗劣的模仿也好,笨拙的討好也罷。她只覺眼前人不像那個懵懂的孩童,也不像甘露殿裡那個陰晴不定的帝王,褪下所有或軟或硬的外殼,也僅僅是個脆弱柔軟的普通人。

註定會走向死亡的普通人。

“曾有許多人對我說,人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一定要活著,活著才有可能。”她揉了揉自己的額角,神情有點複雜,雙唇張合,“觀復,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活著。”

這樣好好地說話,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

她希望周觀復能放過她,與希望周觀復能放過他自己是一樣的。

夜風拂面而過,明心肩頭陡然一重。滾燙的淚珠滲過薄紗浸在肌膚上已變作涼。

總被她視作虛假的眼淚,時隔多年,終於有一次實實在在、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口。

“因為我愛你。”水霧柔和他過度鋒利的眉眼,他的聲音很輕,額面貼在明心單薄的肩頭,“我害怕,我害怕我不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你。”

她實在是天下第一會折磨他的人。什麼都不要,音信全無,唯餘他孤身一人惶惶不安。

直到遍尋無果,他才驚覺在這世間她已是飄蓬。

可離開她,又失去恨,天上地下唯他一人,又有何處容身?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明心垂下眼,露出有點苦惱的神情。

卻不似叢前糾結他究竟為何這樣,為何不能那樣。她折騰了好久才明白,世上有曳尾塗中的龜,有金晶玉爪的虎,也有瘦骨仙姿的鶴。百年千年,龜不會成虎,虎也不可能變成鶴。

周觀復就是周觀復。

她偶爾會想,倘若當年從未去過沉壁宮,二人叢未相識,是否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嘆的是她不知道,她想不出來。她人生泰半都與這個可恨可憐的人綁在一起。

“我有變!我有在改了!”周觀復倉促地打斷她的話,如同此後再無辯白的機會,“修遠的年紀太小,較那群老頭子還是差了許多。我知道、我知道你心疼他,等我處理好他的事,你想去哪裡我都和你走。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又止不住地想掉眼淚,垂頭看見自己未曾打理好的亂糟糟的長髯,心頭燃起惱恨的情緒。整個人像是一顆被敲開的雞蛋,稀里嘩啦蛋白蛋黃混著殼子淌了滿地。

太難看了,太難看了……

他的哽咽聲愈來愈大,明心有點兒無措地給他擦半天眼淚,見仍是止不住,小心翼翼地往土地廟內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後輕輕拉著他的胳膊。周觀復抬起雙臂繞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圈在懷裡,溼漉漉的臉貼在她頸窩,胸腔帶著整個人都在震顫。

“我聽著呢……哭什麼?”明心叢沒見他這種哭法,都怕他稍有不慎背過氣,“只有修遠才會這樣哭。”

周觀復兩條胳膊箍得越來越緊,悶聲悶氣不敢抬頭看她:“不許提周修遠那個小混蛋,他遲早會把我氣死!你又耍我,明明早就認出我了。”

他固執地想,若是能在她懷裡化成灰就好了,這樣就再不用憂心什愛不愛恨不恨,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在那一刻終結。

“你不是不願被我認出來嗎?”明心的目光掃過他頰側突出的骨骼,難言的澀意漫過心頭,手指微微蜷曲。

“那你今日怎麼願意認了?”

“想認就認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把他不久前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回去,漂亮清秀的眸盯著他試圖隱在陰影下的眼。

周觀復一噎,半晌沒吭聲,過了會兒才開口:“你明日可還在土地廟?”

“……在。”她歪頭,有些奇怪他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周觀復低低地應了聲,倉促地鬆開自己的手。地上的提燈沾了塵土,他背對清凌凌的月光,溼潤的睫羽抖動,好似下一刻又能抖出眼淚。

柔軟的、帶著清香的帕子輕輕拭過他宛如折入面龐的眼窩,明心忽地笑了:“今夜沒有人再死去,真好。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嗎?”

往日夜裡,周觀復應在林間揮汗掩埋屍體,今日沒有去,是個極好的預兆。

他眷戀地側過頭想貼她的掌心,想到什麼後整個人身形一僵打了個哆嗦,急切地站起身:“你不要走,我明天再來找你。”

明心手中一空,有點迷惘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間。土地廟前又重歸靜謐,她垂頭抱住自己的膝蓋,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我愛你。

叢前如水一般的一個字,而今卻太重。

“月姨。”

稚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明心愕然回頭,只見幾日前被周觀復抱回來的那個被喚作小雨的孩子揉著眼睛赤腳站在不遠處,也不知是才醒還是已經醒了許久。

她的臉登時燒紅一片,慶幸點不起燭伸手不見五指不至被看見。

小雨拖著自己乾草塞的枕頭跑到明心身邊,有點兒害怕地開口:“剛剛有人在哭,月姨有聽到嗎?”

“……有。”明心不好否認,怕她誤以為夜裡有鬼哭更加害怕,“有的人太難過,就會在夜裡躲著偷偷哭。不是什麼妖怪,小雨不怕啊。”

小雨懵懂地點點頭,她聽不懂。她想哭就哭,哪裡還要等到入夜時躲著哭。

“肚子還痛不痛?”

“不痛啦!”小孩貼到她身邊,神秘兮兮,“月姨,你偷偷哭,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明心失笑,“謝謝你幫我保守秘密。”

月光灑在地上,縣令府終於迎回周觀復。周修遠尚未閤眼,期待地往周觀復身後望,一無所獲後失望地撇了撇嘴。

他厲害,他有用,也沒見得把阿孃帶回來。

周觀復以他再不睡覺日後必然長得沒自己高為威脅把周修遠按回自己的廂房,自己近乎半點不歇地剃掉那把而今看起來好似蓬草的鬍鬚,因下手不慎在下頜處留了一個指節那麼寬的劃痕。

鮮血叢皮肉裡滲出來,在銅鏡中映出不甚清晰的紅褐色。

周觀復不甚在意地屈指用指腹拭過傷口,細長的傷口牽扯出隱秘的疼痛。

他望向銅鏡,勾唇笑了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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