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似的陽光零散潑灑在水面, 澤紹縣的水霧散去。馬進看著才遞上來的熱乎的冊式,笑得合不攏嘴,起身打袍謝恩:“承蒙陛下護佑, 已是一片大好!”
說是如此說, 心中卻嘀咕著這會兒該走了罷,誰也受不住頂頭上司每日都在最底層盤查賑災成效。
他今早偷偷睨過聖上兩眼, 也不知是聖上徹底想開了還是怎的, 竟捨得把那大把美鬢剃了。要知道為襲這留須蓄髯之潮,盛京興起不少美須的小攤小店。
周觀復一隻手合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式,不經意撣了撣今日新換上的靛藍衣袍,烏髮束在身後,又可稱龍章鳳姿, 恰如玉樹朗月。
“上天護佑, 孤幸有馬卿。”
語罷,他欣慰的神情收斂,蹙眉似是要接著問什麼又未張口, 垂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過分華美的革帶。
馬進覺察到他的躊躇, 但事及天子儀容又並非他能多嘴,尋個藉口自然退出堂外。
周修遠自偏廂跑去正堂,路遇馬進微微頷首,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 又想起什麼似的停步:“父皇可還在議事?”
馬進猶豫了會兒遙頭。
周修遠等他等得實在不耐煩,調轉方向徑直向府門走去。尹錚手牽韁繩, 身畔就是馬車。
“不用等他, 我們先走。”縣內積水已處理乾淨,受損較輕的房屋得以修繕,住在各處道觀寺廟的居民漸漸回到街上。今日去, 就是為了把明心從山上接下來。
“臣不敢。”
“你合該去廟裡修養修養心性。”清潤悅耳的男聲自身後響起,扇柄靠著周修遠白嫩的臉頰慢慢推開,“半點耐性也無。”
青色薄衫在周修遠眼前一晃而過,他鼻尖動了動,聞到淺淡的沉水香氣味,瞪眼看周觀覆在這麼一會兒的時間裡又換回今早最先穿的那身素簡衣裳。
都怪他,在府內耽擱了整整一個時辰……換來換去不還是穿了這一件嗎?真不知道只有顏色不一樣的幾件衣服到底有什麼好換的。
馬車骨碌向前,馬車內像揣了一隻鳥兒,撲稜翅膀四處亂飛,雀躍著又有幾分不安。
然走到土地廟,廟內已空空如也。
周觀復溫柔可親的笑容滯在臉上,活像被抽了個響亮的耳光。恰是此時門簾晃動,一個身著道袍的人自土地廟後門走出,見到他們幾人後有點納悶地問:“諸位是”
“都怪你!”周修遠呆愣愣地盯著空蕩蕩的土地廟,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周觀復,哇一聲眼淚就掉下來。
周觀復額角突突亂跳,大手往後一按毫不客氣地捂住周修遠的臉。
他倒是奇怪了,他和明心究竟是誰這麼愛哭?怎麼就周修遠這個孩子成日和個燒水壺子似的稍有不順就能哭出來。
道人見著周修遠,眯著眼認了會兒:“你是那個常來尋月娘子的……”他頓了下,有點兒不知如何稱謂。
眼前二人看起來衣著不菲,他又不清楚他們來意,一時有些怕自己一時無心給明心招來麻煩。
“我是月娘子的夫君。”周觀復平靜地把自己的手收回來,接過尹錚遞來的帕子嫌棄地擦自己手上糊的眼淚,“前不久到康州,這幾日才得准許入了澤紹縣。”
他不信明心跑了——而今的康州,不是她跑得出去的。
“我是阿孃的孩子……”周修遠也覺得自己有點兒丟人,擦乾淨自己的眼淚後期待地看向面前的道人,“阿孃昨夜來信叫我們來接她的。”
誰承想這幾句話並未讓道人告知他們明心去了何處,反倒更加警惕地看著他們。兩方僵持半晌,道人眼前陡然一亮:“月娘子!您叫我看著的東西都好好地擱在後頭呢。”
幾人齊齊轉過頭。
明心被這陣勢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道人小碎步狀似不經意地挪到她身邊,以一種自以為很小的聲音道:“他們自稱是您的夫君和兒子。”
周觀復陡然有些緊張,手指蜷曲,黑瞋瞋的眼望向明心。
周修遠撲到明心懷裡抱住她的腰,一時也安安靜靜地沒有說話。
度日如年的寂靜中,周觀復有點難堪地低下頭,雙手空握兩下,卻並不後悔自己方才說的話。
他又沒有說錯……她的名字寫在玉牒上,他生時是她夫君,死後亦要與她同xue而眠。她不認他是沒有道理的事,也是沒有用的事。
明心留意到他的小動作,掌心撫過周修遠柔軟的頭髮:“這話沒錯。”
周觀復雙眸一亮。
道人瞭然地點頭。
明心牽著周修遠一同去拿自己留在此處的包袱,向道人道謝後看著門前互不相視的的二人:“走罷。”
林間蟬鳴不止,沒有人開口說話,一條林蔭小道靜得近乎能聽到足履踏過塵泥的細微聲響。此時未到烈日炙烤的時候,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人身上,安寧而平和。
“去哪裡?”
周觀復眉眼間帶著還未完全隱下去的笑意,仿若此刻明心帶他走到什黃泉幽都亦能如此渾不在意地走下去。青衫上沾露的冷意也被融化,崎嶇的山路都可愛起來。
明心有點兒奇怪地回頭看他:“自然是回家。”
小小的一進小院已將近一個月無人居住,門鎖竟隱隱約約有了青苔的影子。鑰匙努力半晌都沒能開啟門,周觀復輕咳一聲,引得明心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能開?”
“……不用開。”周觀復的手在那把大鎖上一卡,沉重的鎖身在明心眼皮子底下打了個轉。
他幾日前得知她住在此處,就派人來此打整一番。這把鎖鏽蝕得不能再用,索性叫人來開了。只是見她如此神情,他又怕他是否又做了讓她不高興的事。
明心有些無言地看那把毫無作用的鎖,沉默片刻後推開院門,院內纖塵不染,極為乾淨整潔。
周修遠率先進門,巡視領地般揹著手繞院子轉了一圈,垂頭喪氣地回到明心面前:“阿孃,我們回去好不好?”這地方簡直也太小太破了,難以想象世上竟還有比沉壁宮更為破敗的地方。
明心斂眉笑了下沒有回答,反倒是周觀復開口:“修遠,你阿孃忙碌許久,至今都未得一口水喝。”
周修遠左右看看,尋到一個小壺自己躲到灶房琢磨燒水去了。他知曉周觀復是支開他,可阿孃都沒有說話,他也不敢鬧得太厲害……還好在土地廟幫忙的時候他也學了不少東西。
“回哪裡去?”明心偏頭,眸中甚至有點促狹的意味,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周觀復。
她坐在石凳上,周觀復便單膝跪在她身畔稍稍矮她一些,為直視她的面容與眼睛不得不仰頭看她,露出下頜處細長的傷口。
他拉過她擱在雙膝上的手,黑漆漆的眼映出她的臉,如稚子般將她的細長柔軟的手指放在掌心攤開,又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合進去。
“阿姊……”
周觀復低低地喚了一聲,恍若喟嘆,睨她神情不變才好叫忐忑變作雀躍:“阿姊,能不能等修遠十四,再離京?修遠的年紀還太小,我知道你是愛他的。我昨夜說的話都是真的,待局勢穩定下來,你去哪裡,我都跟你走。”
他把額頭貼在她的手背:“哪怕不回宮也可以,只要你呆在一個我能找到你的地方,盛京那樣大,哪裡都可以……別讓我找不到你。”
眼前的人看起來虔誠而無害,明心冰涼的手被捂得熱乎乎的,杏眼的眼尾向內摺進去,她雙唇張合,輕飄飄道:“我為什麼要讓你跟著我?”
她的眼中有不忍亦有近乎自厭的情緒,最後都被水似的憐憫蓋過。
為何偏偏是人生來有情?
沒料到她會如此冷酷直接地作答,周觀復愣了下,頭都沒敢抬起來,明心感到手背又沁溼了一片。
……真是的,又哭。
“我很聽話的。”他伏在她的雙膝吸了吸鼻子,另一隻沒有完全跪下來的腿不知何時也屈在地上,像作自薦似的字句真切,“可以保護你,還有好多銀錢,隨叫隨到。待此番回宮我便去找崔御廚討教廚藝,定不會叫你失望……我、我還有一張長得還不錯的臉……阿姊,我沒有去過那樣多的地方。這是我第一次到澤紹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時疫。我也想和你走,我也想知道那些遊記里美不勝收的山水究竟是何模樣,但是我不能,我現在還不能走。”
明心把自己的手從他額下抽出來,周觀復渾身僵硬,絕望地抬起溼淋淋的臉,眼尾泅出殷紅口不擇言:“明明小時候你都許我跟著你的。”
她最討厭他提從前,就好像如今的他是對過往那個白痴的侮辱。
明心抬手,周觀復不避,猜想中的巴掌沒有響起,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他頰側早不似年輕時柔軟細嫩的臉頰肉。
“你真是好厚的臉皮。不怕被修遠看到”
在周觀復炸毛前,明心笑了下,指腹擦過他下頜留下的傷痕:“觀復,你以為你現在流的眼淚是心甘情願麼,即便流淚,即便和我相處的每一天都這樣不安,也幸福嗎?”
他怔忪,一個從不敢想的念頭酸咕咕地冒出頭。
“心甘情願。”他甚至不敢深想,重重地點頭,“我願意,只要你還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怎樣我都願意。哪怕要啖我的肉飲我的血,我都心甘情願。”
樹蔭被騰挪的日頭緩緩推開,明心如釋重負般捧住他的臉,指腹拭過他溼濡的臉,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
她如閒話家常,戳了戳那道細長的傷痕:“疼不疼?”
……
周觀復咬著酸澀的後槽牙:“不疼。”
他又露出那副要哭的模樣,明心杏眼彎如月牙,俯下身輕輕吻了吻他的眉心:“不要再哭了。我答應你。”
他上半身微微向前俯,薄唇追上她那個吝嗇的吻,一觸即離。
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這一句人人都能擁有的關懷求了多少年。
“阿孃!它它它怎麼在叫——”周修遠的呼聲自灶房傳來,明心要起身,周觀覆按住她的雙肩,臉上又掛起熟悉的不耐的嫌棄。
“笨。”趁明心沒有開口,他嫻熟地補充,“我不會在他面前說他笨的。你坐著,我去看。”
周觀復起身,高大的背影略顯窘迫地鑽進灶房。明心聽裡頭叮叮咚咚的聲響不由發笑,一隻手支著下巴,垂眸看膝上的淚痕。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肩頭。
心甘情願……
不安也甘,眼淚也甘,痛苦也甘。
是為我愛你,心甘情願。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在思考先寫哪個番外,考慮先補日常還有之前提到的重生,至於其他的想到了再寫。如果小天使們有想看的也可以在評論區告訴我啦。
接下來是一點碎碎念。
感謝每一個陪伴月奴和觀復到這裡的小天使,感謝你們的陪伴、包容和鼓勵。
在這本從籌備到完結用了五個月的小說裡我經歷了非常多的第一次。第一次拿到全勤,第一次感覺到真正有人在和我一起感受主角的喜怒哀樂,第一次在期末周扛著考試沒有斷掉那個月的更新(期末考結果還可以,沒有荒廢考試啦!),總之,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每一個讀者陪伴我邁出這麼多個第一次。
八月再見。
(其實是明天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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