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正盡職盡責地帶著瓊華逃命。
他身形靈活,很容易就在黑暗中避開了戍守的甲衛,穿過一道道宮牆。
這本該是一場順利的奔逃。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可以沒什麼風險地逃出皇城。
至於離開後,尊貴的長公主殿下該如何頂著張貼滿大街小巷的通緝活下去,就是他眼下不該考慮的問題了。
然而,就在他們靠近李昭平時居住的大明宮的時候,瓊華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說:“放本宮下去。”
語氣不容置疑。
小太監心下一凜。
李昭此刻不在大明宮中,這裡戍守的甲衛還算稀疏。但就算少,這裡也足足有數十人,遠不是他能夠對付的。
長公主此時要下去,無異於送死。
小太監只遲疑了這一瞬,瓊華便已經嚐到了被忤逆的滋味。
她面上含著殺氣,拔下一枚金簪,用力刺進他的胳膊,又拔出來。
血液頓時迸濺。
她冷冷道:“放本宮下去。”
電光火石間,小太監終於想明白了瓊華一路上的不對勁究竟從何而來。
長公主絕不是輕易認輸的人,方才她這樣輕易就答應了逃命,原來只是哄騙他,將她送到大明宮。
她沒有想跑。
她要和陛下玉石俱焚。
小太監咬了咬唇,用那條受傷的胳膊緊緊攬著瓊華的腰,帶她落在了大明宮的琉璃瓦頂上。
瓊華眼底湧出近乎瘋狂的笑意。
她抬手,從袖子裡取出藏匿已久的一小罐火油,還有一截火摺子,面無表情地點燃,將火放進了大明宮。
火苗猛地竄上來,瓊華的笑意越來越深。
既然她得不到大明宮裡的那個位置,那就誰也別得到。
就算李昭將來會重新修建他的宮殿,她也要時時刻刻都在這曾經化為焦土的大明宮中提醒他——
這御座之下,曾有一道抹不去的焦痕。
火光越來越盛,瓊華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那小太監身上。
她唯一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彷彿在生命的終局,忽然有了一瞬心軟。
她說:“陳溪,你走吧。”
陳溪看著瓊華,嘴唇掀動,彷彿想要說些什麼。
下一瞬,湧動的火光就引來了底下戍守的甲衛的注意。
有一二眼尖者看到了他們的身影,人群中頓時傳來沸騰的喊打喊殺聲。
瓊華被一枚飛起的鐵鏢射中了肩膀,驟然而臨的痛意激得她面白如紙。
緊接著,她看到了陳溪朝她撲過來的身影——
陳溪抱住了她。
瓊華下意識想罵一句放肆。
話還沒出口,鼻尖便傳來了濃重的血腥味。
緊接著,陳溪的手無力垂倒,整個人也向後倒去。
瓊華呼吸微滯,在低頭的瞬間,終於看清了他唇邊的血跡。
陳溪為她擋下了遠處射來的一支冷箭。
宮牆下的人群中傳來亂七八糟的聲音。
有人高聲叫囂“誅殺長公主”,有人厲聲打斷“胡鬧,陛下說了要活捉”。
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人如在夢中。
瓊華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
但最終,她也只是目光復雜地看向那個墜落的身影,手指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彷彿想要握住,她在這一無所有的時刻,最後的那個人,在墜落時分,給她帶來的那陣風。
鏡頭結束,導演喊了cut。
拍了大半個月的大場面終於迎來了尾聲。
商晚吊著威亞站在大明宮的宮牆上,微微閉了閉眼睛,平復情緒。
瓊華的命運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
大明宮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她懷抱著失敗者最後的妄想,企圖在李昭心上留下一道焦痕,好證明自己並沒有徹底失敗。
但李昭卻沒有如她的願。
新建的大明宮改稱昭明宮,取自皇帝李昭和皇后沈明珠的名諱。
這帝后二人,將會無視她的陰影,光明正大地沐浴在陽光下。
瓊華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虛幻的自我安慰罷了。
身旁,飾演陳溪的演員先一步被威亞放了下去。
商晚調整了一下姿勢,在陳溪之後也被威亞繩慢慢放了下來。
她從兩三層樓那麼高的宮牆上,被工作人員控制著緩緩下落,滿腦子沸騰的思緒還沒平復,下一秒,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天旋地轉。
她聽到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威亞斷了。
商晚猝不及防,猛地摔向了地面。
掉下去的那個瞬間似乎很短,又彷彿很長。
商晚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好多念頭。
在她原本的那個世界裡,她因為心臟問題離世的時候,有誰在重症監護室病房的窗外看著她嗎?
商晚沒有親人,唯一陪在她身邊的寶琴媽媽,在她十九歲那年就去世了。
她也沒有什麼朋友,人生中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對抗病痛和貧窮。
可是,她腦子裡那段關於死亡的記憶卻分明告訴她,那天凌晨,她突發暴發性心肌炎的時候,有人踹開了她的房門。
會是她認識的人嗎?
商晚搜腸刮肚地回憶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商晚從小就長得漂亮,寶琴媽媽去世後,她被星探發掘,一隻腳踏進了娛樂圈。
剛入行的時候,商晚總是想,娛樂圈這樣一個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一定可以讓她賺到大錢。
只要她賺夠了錢,就一定能還清寶琴媽媽為了給她動手術欠的那些債,還能把她們小時候住的那間房子買回來。
雖然那真的是間很老很破很舊的房子了。
可商晚還是想念那裡,連帶著總是在半夜孜孜不倦地撓木門,發出咯吱咯吱聲響的老鼠她也想念。
可惜,那時候的商晚並不知道,她的娛樂公司是個踩著藝人的骨頭啃食藝人血肉的王八蛋公司。
在她簽下的那份合同裡,她不僅要免費為公司工作三年,就連公司包裝她的每一筆支出,也是她向公司借貸的。
商晚還在娛樂圈的底層摸爬滾打的時候,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欠了公司上千萬了。
在險些脫了一層皮,才終於離開那家娛樂公司後,很多個晚上,商晚躺在地下室潮溼的床上,總是忍不住想:寶琴媽媽要是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忍不住罵人的吧?
或許從一開始,寶琴媽媽就不應該把被人扔在垃圾桶邊的她撿回來。
畢竟,如果是個健康的孩子,又怎麼會無端端被人棄養呢?
從寶琴媽媽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應該猜到的。
眼前的棄嬰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是那種非常不好養的小孩。
可是,寶琴媽媽點燈熬油地把她養得這麼好,她卻沒有把自己養好。
是她對不起寶琴媽媽。
商晚忍不住想,那天晚上,她快要死的時候,那些在眼前一晃而過的重重黑影裡,會有寶琴媽媽來接她的身影嗎?
如果她在這一刻,在這個異世裡死去,寶琴媽媽的墳還會有人清掃嗎?
無數念頭在商晚腦海中走馬燈似的一閃而過。
系統的資料流也在轉瞬之間瘋狂翻滾。
它在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裡迅速計算出了從5.2米高空摔下去的生還可能,一邊祈禱宿主千萬別死,一邊拼命想,宿主要是真出事了,總部那邊有沒有什麼能逆轉時間,或者起死回生的道具。
理想在空中翻滾,卻阻擋不了現實轟然墜地。
商晚閉上眼睛,等待預料之中的結局。
身體摔向地面的一瞬,卻沒有預料之中的疼痛——
有人接住了她。
在眾人亂作一團的時刻,提前看出威亞有問題,意識到危險來臨的顧潯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就已經猛地上前,抬手,接住了墜落的商晚。
從高處墜落帶來的衝擊力遠遠大於商晚自身的體重。
顧潯接住商晚的瞬間,就被她所帶來的衝擊力帶倒,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他的面色霎時白得不成樣子。
商晚驚魂未定。
在意識到自己此刻正安然無恙地被顧潯抱在懷裡後,她下意識爬了起來,檢查顧潯的身體狀況。
隨即她就瞧見,顧潯的右臂正以一種極不正常的弧度彎折著。
顯然是骨折了。
圍過來的人群簡直要被這一幕嚇傻了。
一時間,方星河和沈茴拉住商晚,心有餘悸地開始檢查她身上有沒有什麼地方受傷。
威亞師恨不能當場跪在商晚和顧潯身邊認罪,滿臉天塌了的神情。
管後勤的副導演正在大聲訓斥管道具的負責人,問他到底是怎麼做事的,怎麼能有這麼大的疏漏。
周導和薛製片要哭不哭地跪在顧潯面前,臉上的表情活像是被雷劈了。
鄭助則在疏通道路,讓劇組的醫務人員先給他們老闆的檢查傷勢,緊跟著就招呼人抓緊時間打120。
人群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商晚看著受傷後面色慘白如紙的顧潯,心口的劇烈跳動還沒緩下來,震驚就已經先佔據了思緒。
不,不是。
這不對吧?
顧潯為什麼要救她啊?
她帶著驚疑的目光落在顧潯身上,神情慢慢複雜了起來。
人群還在沸騰,商晚五味雜陳地看著顧潯的胳膊,在他慘白的面色中,喝止了旁邊人無意義的吵鬧。
商晚道:“都讓開點。”
人群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有序散開。
空氣頓時流通起來。
商晚握住了顧潯的左手。
她安撫顧潯:“醫生說你胳膊上的骨頭斷裂後位移了,現在不能挪動,得去醫院動手術,救護車馬上就來,你要是疼得受不了的話,就先抓著我的手。”
聽見商晚說話的鄭助理本身就對這個害他們老闆受傷的垃圾劇組氣不打一處來,看到商晚此刻的舉動,火氣更旺了。
不是,你睜大眼睛看看我們顧總現在這樣子,抓你的手能止疼還是咋滴?
結果,他稍一轉頭,就看見他們老闆看了一眼提議的商晚,說:“好。”
一邊說,一邊還真就握緊了人家的手,順道還把腦袋擱在了人家肩膀上。
鄭幹:“……”
完了,戀愛腦晚期,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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