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晚連身上的戲服都沒來得及換，就一個人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發起了呆。
顧潯……
顧潯為什麼會救她呢？
這個問題在商晚的腦海中盤桓不散，很久，她也沒有得出答案。
商晚很清楚，原書中，顧潯確實是個手段高明的渣男。
他輕易就能獲得女主的愛，可是，他的手段中從來不包括傷害他自己。
他或許會為了女主淋雨，那也只是因為偶爾的狼狽會換來女主的憐愛。
但他絕不會為了俘獲誰的真心，把自己溺進水裡。
商晚就這麼在手術室門口冷硬的椅子上坐著，任由思緒來回穿梭，像是走進了一條死衚衕。
過了很久，她沒來由道：“統統，我想不明白，要不你用大資料幫我算算吧。”
系統平靜地回答她：“抱歉宿主，系統無法計算。”
它只是一臺製備精密的儀器，能夠測算形形色色的行為和邏輯。
但它並不會讀心。
人類的靈魂和情感，是它作為機械，解讀不出來的東西。
系統默不作聲地看向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商晚。
宿主眼下這副模樣，還真是挺少見的。
像只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的流浪貓。
商晚這縷罕見的迷茫只持續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顧潯的手術還沒結束，她就強行把自己從那些紛擾的思緒里拉了出來。
她是來收集這些紙片人的羈絆值，好完成系統釋出的任務，讓自己在原來的世界裡活下去的，不是來被誰打動的。
她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
手術室門口的紅燈好似永不停歇般亮著。
商晚平復思緒，一邊等手術結束，一邊覆盤今晚所有事情的始末。
十分鐘後。
商晚還沒捋出個頭緒來，她的經紀人楊姐就匆匆趕到了醫院。
商晚略帶迷茫地抬頭，在半空中撞上了楊姐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楊明亦莫名哽了一下。
過來的路上，楊明亦早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髒話。
可是，抵達醫院的這一刻，她看著商晚半花的妝容，頹喪的臉色，還有戲服上沒來得及清理的血漿，居然罕見地沉默了。
一小時前，商晚的助理打電話告訴她，自家藝人因為投資人受傷，不顧劇組工作人員的勸告，非要坐在手術室門口等病人出來的時候，她差點沒氣到原地昇天。
商南枝難道不知道這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公關災難嗎？
好在，商南枝的腦子到底還是沒全被狗啃了。
投資人顧總做手術的這家醫院是A市頂級的私人醫院。
往來的人非富即貴，醫院對病人的隱私保護工作更是做得十分到位。
手術室這一層早已提前清過場，只有商晚和顧總的助理在門口坐著，完全沒有出現她擔心的“藝人被群眾圍觀”的災難級事件。
楊明亦滿肚子的火落到商晚衣襟前乾涸的血漿上，詭異地消散了一點。
她乾巴巴地開口：“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商晚老實答話。
她一邊說，一邊微微仰頭，眼神裡帶著點不知所措，像一條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所以格外心虛的小狗。
她誠懇道歉：“楊姐，對不起。”
楊明亦剩下那點火還沒發出來，就被商晚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給哄好了大半。
她一邊在心裡唾棄自己實在是太溺愛藝人了，一邊放軟了語氣：“我讓小韓給你帶了衣服過來，你先跟我去把你這一臉大濃妝卸了，再把戲服換下來，別把自己弄得跟個吃小孩的女鬼似的。”
商晚：“？”
啊？她有很像女鬼嗎？
她一臉問號地跟著楊明亦走進更衣室，緊接著就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那張吃小孩的女鬼臉。
商晚的面部表情凌亂了兩秒。
鏡中人儼然是瓊華兵敗後被擒的模樣，臉色白得好像死了三天，頭上釵環散亂，攪在一起的頭髮更是亂得彷彿雞窩。
最可怕的是她的嘴唇——
殷紅如血，唇角還帶著幾滴沒擦乾淨的血漬。
商晚：“！！”
她剛剛就是頂著這副模樣在手術室門口等顧潯出來的嗎？
難怪顧潯的助理每隔兩分鐘就要眼神亂飛地瞟她一眼，還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商晚大怒，當即質問系統：“統統，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你居然都不提醒我在外人面前做好形象管理！”
這要是被狗仔拍到，那還了得！
系統：“……”
謝謝，沒愛過。
商晚別開眼，一臉牙疼地拆自己腦門上的發包，又把臉上那礙眼的妝卸了個乾淨。
妝發十分繁重，但商晚自己動手處理時，卻手腳麻利，格外熟練。
一看就是已經習慣了自己打理自己。
楊明亦神情複雜地看著商晚的動作，目光略一移動，又看到了她脫下戲服時，腰側露出來的一大片破皮。
那是吊威亞時磨出來的新鮮傷口。
粉白的皮肉和裡衣粘在一起，商晚不太順暢地剝衣服，沒忍住嘶了一聲。
楊明亦臉上的神情越發複雜。
商晚自己反而沒什麼感覺，她瞄了一眼自己的傷口，想起楊明亦有隨身攜帶急救包的習慣，一面換私服，一面順嘴問她：“姐，你帶碘伏了嗎？”
神情裡不見半點抱怨。
和從前手上不過是劃破了個小口子，就哭天喊地要去醫院掛急診的模樣截然不同。
楊明亦嘆氣，語調裡帶了點真情實感的心疼。
她說：“南枝，你長大了。”
商晚：“？”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商南枝今年都27了。
這都還沒長大嗎？
楊明亦神情溫和地看著商晚，目光裡全是欣慰和肯定。
商晚沉默。
是溺愛吧，這一定是來自楊姐的溺愛吧！
迎著商晚一言難盡的神情，楊明亦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
她有點感動地想，商南枝真是長大了——
商南枝十九歲那年被楊明亦從電影學院發掘，是她職業生涯裡第一個親手帶出來的藝人。
她幾乎是一眼相中了這個女孩子。
漂亮，明媚，天生一張鏡頭鍾愛的臉，站在人堆裡時，簡直像是一枝怒放的玫瑰，輕易就能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楊明亦對商南枝的感情，和她鍾愛的職業生涯高度繫結，既深邃又複雜。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商南枝是她帶過的，最能惹事的藝人。
她都快數不清商南枝身上究竟有多少黑料了。
白天才跟她囑咐過，在劇組要聽導演安排。晚上就她能跟不熟的演員在背後蛐蛐：“導演算什麼東西，他有我紅嗎？”
楊明亦替她買斷這波黑料的音訊時，恨不能當場把商南枝的嘴縫起來。
縫是不可能縫的。
商南枝身上那些數不清的通告，代言，還有戲約，通通都需要她張嘴念詞。
為了能讓商南枝不一天得罪八個人，楊明亦被逼無奈，給她配了六個擅長打斷她說話的助理，外加一支天價公關團隊。
楊明亦一直覺得，手裡握著商南枝這麼個藝人，一定是她上輩子造孽太多。
為此，她每年回老家，都要在附近的寺裡燒幾炷香，試圖轉轉運。
她是真的沒想到，老天爺居然還有顯靈的這一天！
眼前的商南枝依舊擁有那副天生的好皮囊，但她神情裡萬年不變的張揚倨傲卻淡了下來。
彷彿在她27歲這年，她終於在一波波的風浪里長大了。
她不再抗拒拍戲，不再以自我為中心，不再動不動就甩臉色耍大牌，不再給她惹大大小小的麻煩。
甚至於，楊明亦匆匆趕到醫院，在樓下撞見忙得團團轉的周平原導演時，周導還特意叫住了她。
周導對她說，商南枝是個好演員，更是整個劇組的頂樑柱，這次出事，劇組肯定會給她和顧總一個交代，讓她們家藝人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楊明亦看得出，周導的話絕不是隨口敷衍。
那是發自內心的欣賞，讚美，還有出事後的歉疚。
楊明亦的手只在商晚頭上摸了一小會兒，很快，她就想起了今晚過來的主要目的。
她從隨身帶的急救包裡掏出碘伏，一邊給商晚的傷口消毒，一邊問：“你和顧總的戀情後續怎麼公關，你們倆有章程嗎？”
碘伏碰到傷口，腰間傳來的輕微痛意還沒平息，商晚就被這句從天而降的話給直接問蒙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消化了楊明亦話裡的資訊，張了張嘴道：“什麼戀情？哪裡來的戀情？”
楊明亦的心疼的目光頓時變成了譴責。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就靜靜地看著你演。
楊明亦：“我來的路上小韓都跟我說了，顧總不僅在招商會上一口回絕了傅氏集團的合作邀請，給《昭明宮》追加了投了六千萬投資，今晚威亞出事，他還是第一個衝上去接住你的人。
“你倆要是真沒關係，他好好一個老總，現在能躺在手術室裡？”
商晚：“……”
該死，解釋不清了。
商晚嚥了口口水，努力替自己辯白：“顧總可能人比較好，平時就喜歡見義勇為吧，姐，我倆真沒關係。”
楊明亦：“……”
商南枝說的這屁話她自己信嗎？
還是說，她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傻子？
商晚越說越心虛，楊明亦看著她的神情，思緒立馬拐了個彎，朝最壞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
她道：“你不會跟顧總有什麼不正當關係，被他花錢給包了吧！”
楊明亦越想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沒錯。
她就說，她一沒給寺裡捐香火，二沒給菩薩塑金身，就燒了幾炷免費的香，老天爺怎麼突然就顯靈了！
她剛剛還滿懷欣慰地覺得商南枝開竅了，懂事了。
原來在這裡埋了個大雷等著她呢！
她不會還有什麼把柄落人家手裡了吧？！
要是有圖片或是影片什麼的……
眼看楊明亦的臉色由紅轉白，又從白變成青，差一點就要被自己的驚天腦補給氣暈過去，商晚趕緊打斷了她。
她硬著頭皮道：“好吧，我承認，我確實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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