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睫輕輕垂落,鴉青色,如一痕柔軟的尾羽,配上她額角淡青色的血管,和頸間的紗布,讓人只要一見,就忍不住放輕呼吸,以免吵擾了她的好夢。
但這一切都不能喚醒系統的共情。
系統正在她的意識世界裡冷笑。
十五分鐘前。
商晚精疲力竭地坐進保姆車,剛準備癱倒在座椅上,睡他個昏天黑地,一扭頭,卻見顧潯拉開車門,相當自然地坐在了她身邊。
商晚:“……”
雖然顧潯救過她的命。
還是整整兩次。
但就算恩情比天還大,她也還是不想和一個覬覦她眼珠子的法外狂徒在這麼一個無法逃脫的封閉環境裡單獨相處!
商晚面露難色地看向顧潯。
顧潯回望她。
商晚露出一個假笑,故作關切道:“顧總,您的胳膊還傷著呢吧?我這車空間小,要是一不小心再把您給蹭著了,那我可擔不起責——要不您去後邊那輛車呢?”
顧潯詫異地看了一眼商晚,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這輛屬於一線女星的保姆車,露出一個一言難盡的神情。
這輛車的面積,大到夠他們倆在裡面打一套太極拳還有富餘。
在商晚期待的目光中,顧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商小姐,你放心,我不會逼你你負責的。”
商晚:“……”
很好——
顧潯對她的稱呼還是沒從“商小姐”變回“晚晚”。
氣還沒消。
要不說這反派的心眼子就是小呢!
和沈茴那種以真善美為己任的完美女主角簡直沒法兒比!
商晚相當惱怒地一咬牙,把自己的位置又往旁邊挪了一點,開始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了。
另一邊,顧潯拿餘光瞥了一眼商晚的動作,也垂下眼眸,好整以暇地看起了車上的財報。
車內陷入了一片難言的寂靜中。
商晚在座椅恰到好處的包裹下昏昏欲睡,卻又不敢真睡過去,乾脆閉上眼睛,回到了意識世界裡。
她百無聊賴,冷不丁道:“統統,講個笑話吧。”
系統:“……”
它再說最後一遍!
它不是機器人,更不是Siri!
它就沒有給宿主講笑話的義務!
見系統半天不說話,商晚面露懷疑之色:“你們穿書局員工不是都很遵守勞動法的嗎?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系統:“??”
它不就是不想講笑話嗎?
怎麼就和不遵守勞動法扯上關係了??
商晚摸了摸下巴,沉痛道:
“像異世界攻略這種出差天數長到離譜,任務難度又高得嚇人的工作,你們穿書局不給像我這樣的模範員工配心理輔導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連個笑話也不願意講——
“唉!我就知道,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不黑心的資本家!”
系統:“……”
在商晚無理取鬧的譴責目光中,系統相當罕見地生出了一種名為“憋屈”的情緒。
它沉默兩秒,認命道:“你知道一塊姜被切成四塊會變成什麼嗎?”
話題轉得太快,商晚懵了一下。
她疑惑:“啊?”
系統:“會變成——姜姜姜姜!”
商晚:“……”
平板的語調,配上毫無笑點的冷笑話,商晚忽然覺得氣氛有點尷尬。
她莫名其妙地摳了一下腳趾,另一頭,講完笑話的系統忽然冷笑了一聲,面無表情地質問她:“宿主,你怎麼不笑?”
商晚:“……”
見商晚不回答,系統的冷笑聲於是更大了。
它冷漠道:“宿主,這就是你對待合夥人的態度嗎?我講笑話哄你,你呢——你冷暴力我?!”
商晚:“……”
該死!統統到底是上哪兒學壞的!
她深吸一口氣,秉著回答不出來就轉移話題的理念,道:“算了,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說著,商晚還怕被系統揪住不放,抓緊補充道:“要勁爆一點、恐怖一點的,我怕我一會兒不小心聽睡著了。”
系統不解:“你既然想睡,為什麼不直接睡?”
這兒又不是傅家嚴的地下室,脫離危險了本來就該先補充體力啊。
商晚沉默捂臉,相當浮誇地說:“那怎麼能行,萬一顧潯一個想不開,趁我睡著挖我眼珠子怎麼辦?”
系統:“……”
如果它沒記錯的話,它以經和宿主解釋過十二遍了,根據顧潯當前的行為邏輯分析,他在車上對宿主動手的可能性無線趨近於零。
宿主是有什麼被迫害妄想症嗎??
眼看和商晚說不通,系統乾脆關閉了對話視窗,直接給商晚講起了惡俗鬼故事。
五分鐘後。
系統正講到從瓦罐裡鑽出來的小鬼張開了佈滿尖牙的小嘴,往睡著的男主人公腳底咬一口時,一轉頭,卻看見商晚已經在意識世界裡閉上了眼睛。
系統:“……”
它沉默片刻,化身光團,在商晚面前用力蹦了兩下。
商晚紋絲不動。
系統:“……”
它嘆了口氣,試圖叫醒商晚。
誰料,五分鐘前才堅定不移說“我不睡”的商晚,居然一把揮開了意識世界裡喋喋不休的系統,不耐煩道:“別吵!”
一邊說,一邊還語氣不善地威脅:“再吵格式化你!”
系統:“……”
它就多餘管這姓商的!
意識世界外,保姆車上。
顧潯面露震驚地看向一巴掌拍在他腿上,一邊閉眼睡覺,一邊用相當不耐煩的語氣對他說“別吵”,順帶還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麼惡言的商晚,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裝的。
整輛車裡,除了車輛行駛的風聲,一絲雜音也沒有——
難不成還能是他的呼吸吵到了商晚不成?
他垂下眼,略帶遲疑地看向幾分鐘前還對他退避三舍,現在又疑似在他面前裝睡的商晚。
眼神落定的瞬間,顧潯聽見自己嘆了口氣。
不像。
商晚的相貌太過昳麗,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玫瑰。
和他記憶深處那個模糊到近乎褪色的人影,半點也不相似。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向商晚的每一個瞬間,她的眼睛,她的神情,他看向他的每一處細微的神態變化,都總是會無意識地勾起他那些已經快要被遺忘的回憶。
尤其是剛才。
商晚面色慘白,渾身是血地坐在地下室裡。
那樣的場景,幾乎要喚醒他的某個朦朧的噩夢。
顧潯凝視著商晚。
商晚的呼吸很平穩。
不是裝睡。
睡著的商晚就在眼前,顧潯呼吸微微停頓,忽然覺得手有點癢。
心念微動,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以前,他已經伸出了手——
在商晚的臉頰上輕輕戳了一下。
溫熱的。
柔軟的。
顧潯停在商晚臉上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睡夢中的商晚猝不及防被人戳了一下臉,略癢,下意識就開始調整睡姿。
她翻了個身,脖子即將往一邊仰倒的瞬間,顧潯忽然抬手,捧住了她的臉頰。
她的脖子上有傷,醫生說,如果想不留疤痕,最好不要縫針,用醫用膠輔助癒合就行。但是醫用膠的效果不穩定,傷口稍不注意,就會有再次裂開的風險。
我只是怕剛救回來的人二次受傷,順手而已——
然而,比起飄蕩的思緒,更先有了反應的,是顧潯的心臟。
怦怦——怦怦——
商晚清淺的呼吸拂在顧潯捧起她臉頰那隻手的掌心。
顧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
那些幾欲震破鼓膜的怦怦聲,彷彿炸響得更大了。
商晚的臉被顧潯託在掌心。
他捧得小心翼翼,幾分鐘後,才相當僵硬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微微傾身,讓商晚將頭靠在了他肩上。
顧潯的肩膀十分寬闊。
商晚清醒時是個見了顧潯就腿軟的大慫蛋,這會兒睡著了,倒是無所畏懼起來。
她十分自然地給自己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窩進顧潯頸畔,陷進了更深的沉眠。
在旁目睹這一切的系統:“……”
呵呵!
這就是姓商的所謂的“我可不能睡”!
商晚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臨近黃昏了。
她睜開眼睛,一轉頭,就看到了離她恨不能有八丈遠的顧潯。
商晚:“?”
她怎麼記得,她睡著的時候,顧潯離她沒有這老些距離呢?
保姆車內,顧潯仍舊是商晚睡著前的那副精英姿態。
他略略垂首,眼神落定在手中的財報上,全神貫注。
商晚有點狐疑地看向系統:“顧氏集團的工作這麼忙的嗎?顧潯這都看了整整一下午財報了,還沒看完呢?”
開了天眼的系統:“……”
它一言難盡地看了一眼商晚臉上壓出來的睡痕,在心裡無聲地蛐蛐起了宿主。
蠢貨蠢貨!
就姓商的臉上那麼明顯的一道西裝壓痕,她難道就沒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嗎??
系統漫長的沉默喚醒了商晚的疑心。
然而,不等她逼問系統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顧潯便放下了手中那份壓根連頁都沒翻過去的財報,看向了商晚的方向。
他看向商晚,臉上什麼情緒也沒有,說:“楊經紀在住院部5樓的312病房,醫生說她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但藥物還沒代謝完,人還要幾個小時才能醒——
“你去看看她吧。”
商晚的心忽然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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