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商晚的追問聲忽然響起:“所以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沈茴現在究竟在不在這家醫院裡了嗎?”系統才終於回過神來。
系統花費一毫秒的時間完成了對這家醫院的掃描,痛快地給出了答案:“經檢測,沈茴目前在住院部七樓,腎臟內科,408病房。”
商晚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
她拉高衣領,恰到好處地遮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口,走出了電梯。
七分鐘後,她踏進了腎臟內科的病房。
408病房門口,隔著小小的一塊門玻璃,商晚看見了病房裡的沈茴。
她正靜靜坐在病床前,與病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病人說著話。
商晚幾乎是在將目光投在沈茴身上的那一秒鐘就發現了,沈茴的臉色,比兩天前她在化妝間裡瞧見的還要憔悴。
商晚頓時產生了某種錯覺。
沈茴就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原書裡,此時的沈茴已經被顧潯看上。
作為反派,顧潯是個偽裝技術十分高明,且相當有耐心的獵手。
他潤物無聲地侵入沈茴的生活,不動聲色地打動沈茴的心,然後在她最脆弱的時刻,出現在了這家醫院裡。
商晚還記得,原書是這樣描述的:
“醫院窗外的藍花楹已經盛放了多日,此刻正是雲蒸霞蔚的壯景,然而沈茴無心觀賞,滿腦子都只有醫生面露不忍,向她宣判宋周樂死刑的那個瞬間。
“醫生對她說:‘沈小姐,您弟弟他,大概是撐不過明天夏天了。’
“在沈茴眼淚滴落下來的瞬間,大抵是命運的指引,她目光偏振,看見了顧潯立在花影婆娑間,向她投來的那道目光。
“擔憂,珍視,又小心翼翼。
“然後,顧潯朝她伸出了手,指尖停留在她的眼睫上,彷彿在輕撫一件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顧潯對她說:‘沈茴,給我一個幫助你的機會,好嗎?’
“在那個瞬間,沈茴聽見了自己如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不管前路怎麼樣,起碼這一刻,沈茴想,她願意相信顧潯的真心。”
想到原書劇情,商晚沒忍住掀唇冷笑了一聲。
垃圾顧潯。
作為開了天眼的穿書人,她明明知道劇情,居然還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對這個王八蛋有了一瞬間的心軟!
這廝是不是背地裡報過什麼PUA大師班啊??
她以後要是再著顧潯的道,她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病房裡,沈茴的脊背一點點彎了下去,像是已經被生活的重擔寸寸壓彎。
商晚停頓片刻,在沉默的間隙裡留給沈茴兩分鐘的安靜與軟弱,旋即抬手,敲響了病房的門。
聽見敲門聲,沈茴匆匆收拾完儀容,打開了門。
宋周樂的病房鮮有人探視,除了醫生護士和她請來的兩個護工外,沈茴幾乎沒有在這裡遇見過其他人。
看到商晚的那個瞬間,沈茴下意識張了張嘴,露出一個錯愕的神情。
“南枝姐,你怎麼來了?”或許是因為太過緊張,沈茴的十指已經無意識地攪在了一起。
“是哪裡又受傷了嗎?還是生病啊?”商晚還沒來得及作答,沈茴的目光就已經移到了她身上,將她整個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擔憂道:“你公司那邊才替你向劇組請了一週假,只說是身體原因,也沒透露具體病情,你現在還好嗎?嚴不嚴重啊?我和方老師給你發了好多訊息,你怎麼也沒回啊?”
一連串的提問讓商晚愣了一下。
商晚沉默片刻,這才想起,她的手機已經在昨天晚上陣亡於爛尾樓頂了。
姓範的當著她的面,把她的手機砸了個稀巴爛。
摳都摳不起來。
期間誰聯絡過她,誰找她有過急事,她半點也不知道。
商晚抬起眼,思緒只飄移了一秒,就又回到了沈茴身上。
她說:“沈茴,我在找你。”
沈茴一怔,愕然地看向商晚。
商晚靜靜與她對視,道:“前兩天在化妝間裡,我和你說過的,要先休息,打理好自己,然後我再來陪你想解決問題的辦法。”
她的目光在沈茴身上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間,緊接著便移向了病房裡的那個身影。
宋周樂——沈茴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因為家庭重組才僥倖成為她弟弟的那個年輕人正坐在病床上,用一種略帶無措的眼神看著站在病房門外的沈茴,還有她。
商晚輕聲道:“現在我想到辦法了,沈茴,你願意聽嗎?”
沈茴張了張嘴,像是有千萬句話想要說,卻又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好。
商晚看著不知所措的沈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掌心。
商晚的聲音平緩又堅定:“顧總出事那天,我從醫院出來,看見你了——凌晨兩點鐘,我看見你探視完這裡的病人,一個人在地下停車場裡待了很久。”
商晚說著,臉上浮現出一點愧色,她道:“請原諒我擅作主張,在未徵得你們同意的情況下,就提前瞭解了這位病人的病情。”
商晚的手並不算暖和。
作為需要上鏡的女明星,商晚和沈茴的體脂率都低於常人,手腳冰涼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種常態。
可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沈茴卻莫名感覺到了一點暖意。
她看向商晚。
眼前這個人救過她,開解過她,幫助過她,教導過她。
在片場,很多個瞬間,她都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過純粹的善意和溫暖。
現在她出於好意,在未經她允許的情況下,私自了解了她傷心的原因。
要責怪她嗎?
沈茴看向商晚,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輕聲說:“沒關係,我弟弟的病情很多人都知道,其實也不算是什麼隱私。”
今年只有二十一歲的宋周樂患有腎衰竭。
常年的血液透析讓他吃盡了苦頭,唯一能救他命的方法,是找到合適的腎源,給他換上一個健康的腎。
所以,沈茴自踏進娛樂圈後,就沒有刻意隱瞞過有關宋周樂的事。
她期待她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期待她的人脈越來越廣。
她期待訊息不停傳播,好讓她最終得到她想要的那個解決方案。
她想給宋周樂,找到匹配的腎源。
她想讓他活下來。
就在上週,醫生告訴沈茴,宋周樂的身體狀況已經越來越差,已經很難撐再過半年了。
他們都等不起了。
醫院近乎刺眼的白牆下,沈茴抬起頭,用帶著一點希冀的目光看向商晚。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南枝姐,你說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什麼?”
聲音很輕,語速很快。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問題的答案,又在問出口的瞬間,畏懼著問題的答案。
商晚看著沈茴,毫不退避地與她對視,說:“我找到了腎源。”
話音落定的一瞬間,沈茴幾乎產生了某種眩暈感。
她後知後覺地想:原來人在心願得償的時候,是會頭暈目眩的。
可上天真的會對她這麼仁慈嗎?
這一切真的會這麼容易解決嗎?
沈茴的掌心沁出了薄汗,她抓著商晚的手,說話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問:“南枝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商晚看向面色忐忑的沈茴,聽到了自己在心裡響起的那聲重重的嘆息。
假的。
她不可能找到與匹配宋周樂的腎源——
這個世界從被設定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給宋周樂留下過哪怕一條活路。
宋周樂是沈茴悲慘童年的見證者,是沈茴不幸往事的共歷者,是沈茴成為美強慘的女主角所必須失去的,那個最最珍視的人。
從在地下停車場看見沈茴的那天起,商晚就讓系統掃描了這個世界不下百遍。
她給出的問題是:“統統,你能找到與沈茴弟弟匹配的腎源嗎?”
系統給出的答案每次都一模一樣。
它說:“不能。”
商晚最初以為,這句“不能”的意思,是系統無法干涉重要劇情發展,所以不能用作弊的手段,幫助她找到目標人物。
可在她堅持不懈的追問下,系統最終告訴她的答案卻是:“宿主,世界上並不存在這樣一個和宋周樂腎型匹配的人。”
商晚幾乎是下意識反駁:“不可能!”
明明原書裡,顧潯就找到了這樣一個人。
他以這個人為籌碼,讓沈茴心甘情願被他包養。
書裡寫得這麼清楚,這個人已經完成了和宋周樂的腎臟配型,他甚至早已經簽署了自願捐獻的承諾書。
顧潯所謂的幫助,只是從某位位高權重的插隊者手中,替宋周樂拿回本該屬於他的活命機會而已。
商晚一直以為,只要她先一步找到這個人,讓宋周樂在不以沈茴犧牲為前提的情形下完成手術,宋周樂就不會死。
可系統為什麼會告訴她,沒有這個人?
怎麼可能會沒有這個人!
商晚的思緒開始沸騰,然而,系統的聲音卻毫無感情地落下。
它說:“宿主,腎臟配型只是一個騙局——
“在原作者的設定裡,宋周樂必須死,所以,一切能挽救他生命的東西,都會被抹去存在的痕跡。”
在那個瞬間,商晚幾乎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
她想到沈茴的眼淚,沈茴的犧牲,沈茴的掙扎……
一切都像一場荒唐的笑話。
命運的軌跡早已經被不知名的作者寫定,書中人可以掙扎,卻絕不可能會成功。
所以沈茴才會感到痛苦嗎?
所以這本書裡的重要角色才會痛苦到不接受自己的命運,恨不能讓這個世界毀滅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個世界,真的還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嗎?
商晚靜靜看著系統。
系統也靜靜看著她。
過了很久,她說:“你們穿書局既然要我保證這個世界繼續存在,不被書中人毀滅,那這個世界就應該按照我的規矩來。”
楊姐的病房裡,商晚面色蒼白,目光卻堅定如鋼鐵澆築。
她說:“我要楊姐活著。
“我要你們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把宋周樂的健康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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