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色看起來簡直比命不久矣的宋周樂還要蒼白。
彷彿一個溺水後竭盡全力掙扎，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人。
商晚看著她，神色溫柔。
她說：“真的。”
不久前，系統被商晚不容拒絕的要求逼得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
它乾巴巴地向商晚解釋：“宿主，作為系統，我是不能干涉世界發展的……”
“你可以。”系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商晚笑眯眯地打斷了。
她用一種相當平靜的口吻道：“如果你們真的不干涉，那就應該放任這個世界毀滅——可你們沒有。”
“所以，”商晚看向系統，說，“要麼你們答應我的要求，要麼，我退出這次的攻略任務。”
話音落地，系統的程式碼立即亂閃了兩下。
像是忽然嘎巴一下宕機了。
好半天，它才猶猶豫豫地試圖勸解商晚：“宿主，你在原來的世界裡已經死了，你難道不想復活了嗎？”
商晚靜靜看著系統。
她當然想活。
商晚必須承認，她非常非常，想要活下來。
在屬於商晚的真實世界中，她出生還不到十天，就被親生父母遺棄在醫院的垃圾桶旁。
如果不是求生的本能讓她哇哇大哭，寶琴媽媽不會發現那個被裹在襁褓裡，哭得面色紫漲的她。
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後，醫生常常面帶嘆息地告訴商晚的家屬，要看開一點。
如果不是想要活下來的信念始終烙印一般鐫刻在她的腦海裡，她不會撐得過那些讓她難受得死去活來的併發症。
十五歲那年，商晚被推進手術室前，醫生告訴寶琴媽媽，這次手術的成功機率只有30％。
如果不是寶琴媽媽叮囑她一定要活下來的那個眼神像點燃一簇野火一樣點燃了她，她不會熬過那些彷彿看不見盡頭的治療生涯。
寶琴媽媽去世後，她踏進了娛樂圈這個名利場。
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她就懵懵懂懂地就被經紀公司騙著簽下了扒皮合約，短短兩年，便背上了數千萬鉅債。
可就算是這樣，商晚也沒想過尋死。
她要活下來，要咬牙切齒地用所有強烈的情感，支撐自己活下來。
她要買回被寶琴媽媽賣掉湊手術費用的房子，她要按時按點給寶琴媽媽掃墓上香。
她要給自己的努力記住的，那一百六十二個粉絲樹立樂觀向上的榜樣，給她們帶去更多的作品，以回饋那些粉絲無私又溫柔的愛。
三十歲這一年，商晚用盡了半輩子的力氣，才終於讓自己從疾病和債務的泥潭裡掙扎出來。
如果能活，她又怎麼會放棄生的機會？
可她活下來的代價，不可以是踐踏別人的生命。
系統總是反反覆覆告訴商晚，原書的重要節點很難篡改，原書的人物結局早已註定。
就好像楊姐註定會身敗名裂一樣。
沈茴註定會失去珍愛的一切，踏向黑暗的未來。
可是憑什麼呢？
她要維持運轉的，憑什麼是一個這樣噁心的世界呢？
商晚決不甘心成為這個噁心世界的幫兇。
沒辦法。
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壞心眼的大舅舅問她:是想要繼續這麼茍延殘喘地活著，還是放棄治療早點去死，不再成為寶琴媽媽的拖累，好讓寶琴媽媽嫁個好人家，過上好日子。
她那時苦惱地掰了半天的手指頭，最後說：“我都想要。”
從過去到現在，商晚一直都是這樣。
既要，又要，還要。
她要活著，她不要犧牲身邊的人。
她渴望茍且偷生，她還想要暴烈地燃燒自己。
她要兩全其美，她不要捨己救人，或是相反。
意識世界裡，系統與商晚對峙良久。
就在商晚以為系統會對她說一句“對不起，宿主，系統無法為您辦到”的時候，系統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系統道：“宿主，穿書局正在就您的需求召開緊急會議，請稍等，15分鐘後，我會將會議結果同步給您。”
病房門口，沈茴猛地將商晚的手攥緊了。
商晚幾乎有種沈茴想把她的指骨捏碎的錯覺。
但這到底是錯覺。
很快，沈茴就從頭暈目眩的狀態裡清醒了過來。
她鬆開手，面帶歉意，語無倫次道：“南枝姐，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沒關係，”沈茴的話沒說完，便被商晚打斷了，她用一種近乎冷淡的口吻道，“沈茴，我確實找到了和你弟弟腎臟同型的人，對方也願意挽救一條垂危的性命——但這並不是無償的。”
沈茴方才還沸騰著的心終於慢慢、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她看向商晚，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本該如此的表情。
她道：“是是是，是該這樣，南枝姐，還好有你幫我，要真是無償的，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人家才好。”
商晚：“……”
有那麼一瞬間，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沈茴是沒有聽清嗎？
沈茴就不怕她獅子大開口，當場就捏著她的軟肋開始逼她放血嗎？
怎麼就真的跟《星途》這本書裡寫得一模一樣啊！
明明身邊群狼環伺，明明所過之處哪哪兒都是壞人，可只要人家幫了她一點點，她就會覺得人家是個好人。
這樣怎麼能在狗血虐文裡保護好自己呢！
等她走了，顧潯這個黑心肝的要是又捲土重來，把小白花女主再一次給騙了怎麼辦？
不行，她回去之後一定得把這本書的版權買下來！
必須買！！
商晚腦海中一轉念閃過無數對沈茴恨鐵不成鋼的想法，好半天，才慢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算了。
善良不是過錯。
利用善良的人才應該下地獄。
商晚越過沈茴，走進病房，目光輕輕落在了被病痛折磨多年的宋周樂身上。
宋周樂常年不見生人，在商晚近乎攝人的目光中，下意識就想要別開臉，把自己整個塞進被窩裡去躲一躲。
好在，商晚也不準備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幾秒鐘後，商晚十分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她站定在病房裡，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道：“捐贈人同意給你弟弟捐一個腎，但要等她把手頭的這部戲拍完——”
商晚說著，目光重新落回沈茴身上。
在沈茴震驚的目光中，商晚緩緩道：“以及，捐贈人準備退圈了，她希望你能加入她的工作室，成為她經紀人手下的藝人。”
話音落地，沈茴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她的嘴巴努力張了好幾下，才終於發出了一點艱澀的聲音。
沈茴問商晚：“南枝姐，你說的捐贈人，到底是誰？”
沈茴說話的聲音簡直抖得不成樣子，但商晚卻居然笑了。
她回答沈茴：“我——
“捐贈人是我。”
踏進這家病房之前，系統將穿書局的會議結果同步給了商晚。
系統無權干涉世界的執行軌跡，更不可能用大變活人的方法，給商晚捏一個能給宋周樂捐腎的人出來。
這是穿書局在誕生之初，就被設定好的程序。
可是，系統不能，商晚卻可以。
作為這本書裡唯一特殊的那個錨點，商晚可以撥動很多類似命運的東西。
系統的許可權無法對書中人物起效，卻可以對商晚起效。
對一毫秒就可以掃描完一整座城市的系統來說，15分鐘已經是一個相當漫長的時間。
它們在會議室裡進行了無休止的運算、排除、模擬、實驗，最終，決策層向商晚提供了最後的解決方案。
當某位攻略角色的羈絆值達到100%時，商晚可以向系統申請，兌換一個只作用於自身的許可權。
譬如，讓自己完美符合宋周樂的腎臟配型需求。
商晚只沉默了很短的時間，便問道：“那商南枝呢？”
她把商南枝的身體拆成零件，許諾給其他的人，那商南枝本人呢？
商南枝如果回來了，她該怎麼把這些零件賠給她？
要麼最後一個兌換機會，就改成讓這具身體恢復到最健康的狀態，作為對商南枝的補償？
商晚想入非非，系統的回答卻在無機質電流音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無情。
它道：“宿主，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所謂的商南枝。”
商晚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系統彷彿沒有察覺般繼續道：“沒有覺醒自我意識的紙片人，只是世界執行時的一串程式碼而已。
“程式碼沒有來處，也沒有歸途——宿主，你睜開眼睛的那個瞬間，商南枝就已經消失了。”
眼前，沈茴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相當複雜。
她呼吸急促地打斷商晚，堅定道：“不行！”
商晚再一次露出詫異的神情，問沈茴：“為什麼不行？”
她可是知道，為了宋周樂這個弟弟，沈茴幾乎賠上了自己的一生。
作為局外人，作為一個看書的觀眾，商晚不好評價沈茴這種選擇的正確與否。
但毋庸置疑，沈茴在乎宋周樂。
在乎到逾越自己的性命。
救命的機會就在眼前，她為什麼會在希望燃起之後，撲滅這堆火苗？
沈茴看向商晚，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
她紅著眼眶道：“南枝姐，你進組之前，我曾經不小心聽到過你經紀人和導演說話。
“楊經紀說，你心臟一直不好，至今都還要靠吃藥調理的！
“南枝姐，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可你也不能不顧你自己的安危做出這種決定啊！”
世界上最善良的商晚：“……”
她嚥了口口水，艱難地問系統：“不是，商南枝也心臟不好嗎？”
系統沉默兩秒，道：“不是，那是楊經紀人為了給商南枝找個方便在劇組遲到早退的理由，跟導演信口胡謅的。”
商晚：“……”
她看著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沈茴，又看了看後臺快要飆升到80的，沈茴的羈絆值，忍不住在心裡長嘆一聲: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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