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晚面色平靜地看著眼前,而後,將目光緩緩移向了傅家嚴。
傅家嚴。
該死的傅家嚴!
要不是傅家嚴站的離她太遠了,早超出了空包彈的有效射擊範圍,這六顆子彈,就應該全打在他身上才對!
老虎不發威,真當她是病貓是吧!
居然想打穿她的腳踝!
居然想把她整成殘廢!
居然想按著傅沉的手虐殺她!
商晚倒是要看看,她和傅家嚴今天到底誰死誰活!
幾乎是挾持傅沉的那個保鏢倒下的瞬間,傅沉握槍的那隻手便掙脫了開來。
精緻小巧的銀色手槍徹底落入了傅沉手中。
商晚目光一凝,在自己身後這名保鏢反應過來之前,兀地朝傅沉投去帶有暗示意味的一瞥。
無需更多言語,傅沉已經明白了商晚的意思。
他握緊手裡的槍,朝著商晚的方向,抬手便是一槍。
子彈擦著商晚的耳畔飛過,挾持商晚的那名保鏢應聲倒地。
傅家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頓生一陣白毛汗,他猛地向後退去,想要給自己找個遮蔽物。
然而已經遲了——
傅沉的槍已經瞄準了他。
傅家嚴的反應再快,也快不過疾風般的子彈。
隨著兩聲槍鳴響起,正左支右絀尋找遮蔽物的傅家嚴大腿上頓時添了兩個血窟窿。
他重重摔倒在甲板上,唇邊溢位一聲痛苦至極的呻吟。
眼看傅家嚴腿上湧出來的鮮血浸溼了他身下的甲板,傅沉的神色愈發冷淡,抬手便要往傅家嚴心口再添一槍。
如此不留情面,毫無顧忌的姿態讓傅家嚴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他咬牙切齒地怒吼:“傅沉,我是你父親!”
傅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跟沒聽見似的繼續舉著槍找傅家嚴的破綻。
傅家嚴:“……”
他強忍腿上的劇痛,拖著沉重的身體左閃右避,怒道:“傅沉,你握槍的姿勢,還是你小時候,我手把手教給你的!”
聽到這話,傅沉的手倏然一頓。
傅家嚴瞧見傅沉動作稍緩,以為自己的話終於觸動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被五花大綁的傅沉,用帶著憂愁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回憶:“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是我拼著得罪薛家,才把你從薛頌華那個賤人手裡救出來!
“你母親死得淒涼,你那時候小,每天都會做噩夢。
“是我,你的親生父親,是我親自教你格鬥技巧,教你射擊要領,將你從那些噩夢裡解救出來的!”
傅家嚴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彷彿已經完全陷入了那些往事中。
商晚看著傅家嚴因劇痛而猙獰的面目,聽著他動情的言語,不由得咂了咂嘴。
不是,這姓傅的老東西臉皮怎麼這麼厚啊?
他這些話都怎麼說出口的啊?
滿地的鮮血中,傅家嚴額角沁汗,眼尾通紅,神情痛苦,看起來簡直像是個被叛逆兒子深深辜負了的慈愛老父親。
商晚眼皮猛跳,看得直想吐。
就在她恨不得破口大罵的時候,又一聲槍鳴兀地響了起來。
回答傅家嚴這番矯揉造作的表演的,是傅沉槍口裡射出的又一枚子彈。
傅家嚴的另一條腿也被擊穿了。
雙腿中槍,他跑不掉了。
傅沉神情冷漠地抬起手,彷彿槍口對準的,並不是他的親生父親,而是他不死不休的仇敵。
傅家嚴的臉色在接二連三的劇痛中變得慘白如金紙。
他艱難地喘了口氣,抬起頭,對上傅沉冰冷的視線,垂死掙扎道:“傅沉,你要親手弒父嗎?!”
“弒父?”
在這樣硝煙瀰漫,血腥味幾乎漫卷了整個甲板的時刻,傅沉居然笑了。
他用握槍的手猛地撕下粘在自己嘴上的膠布,冷冷看著傅家嚴,唇角掀起一個譏誚的弧度,說:“我親愛的父親,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我母親是怎麼死的吧?”
那間幽閉的地下室裡,埋藏著傅沉最不願意回首的過去。
他的母親死在那裡。
不,不止。
他曾經懷抱過期待的,生出過一絲孺慕之情的父親,也死在那裡。
即使過去了十多年,傅沉也依舊記得很清楚。
他記得,在那間噩夢一般的地下室,他曾被五花大綁地塞在角落裡。
被綁架的頭一天,傅家嚴的第一任妻子,那位以嚴肅古板著稱的薛頌華阿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輕蔑道:“小野種,別怕啊,等你那個王八蛋爹答應我的條件,我自然就把你和你媽放出去了。”
而後,他被堵住嘴,在一旁靜聽薛頌華打電話。
他聽到薛頌華說:“傅家嚴,我不要別的,我甚至可以和你離婚,只要你放棄吞併我們家的產業,放過我的家人,條件任你提。”
她的語調是如此篤定,彷彿確信傅家嚴一定會退讓。
她說:“傅家嚴,你最心愛的女人,你最看重的孩子,他們都在我手裡,難道你不希望他們平安回到你身邊嗎?”
那時的傅沉還不到十歲。
他記得傅家嚴溫暖的手,記得傅家嚴和煦的笑。
他記得傅家嚴在許如霜面前,總會用溫柔的語調勸哄她。他說:“霜霜,你看看傅沉好不好,他是我們的孩子,我珍愛他,就像珍愛你一樣。”
雖然在這之前,傅沉一直從他母親的口中,聽到無數怨懟他父親的話。
可是,孩子對父母的愛,有時候是沒有那麼多理智可言的。
傅沉確確實實對傅家嚴產生過一絲孺慕之情。
甚至於,薛頌華給傅家嚴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在理所當然地想:
他父親放過薛阿姨的家人,薛阿姨放過他父親的家人,這很公平。
傅沉一直以為,他父親一定會答應的。
可是,傅家嚴說了什麼呢?
傅家嚴說:“薛頌華,你不會以為,隨便綁一個情婦,捆一個野種,我就會就範吧?”
外放的通話聲落入耳中的瞬間,傅沉遽然睜大了眼睛。
他下意識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他惶恐不安地看向他的母親,想問她父親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可是,回答他的,卻是他母親譏諷的眼神。
傅家嚴毫不猶豫地拒絕激起了薛頌華最陰暗的怒火,她猛地上前,擒住傅沉的下巴,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隨著一聲帶著眩暈感的清脆巴掌聲響起,傅沉看見了薛頌華的目光。
那是一種泛著神經質的目光。
她扯掉堵在他嘴裡的麻布,用帶著恨意的眼神看他。
她用攝像頭對準他,聲嘶力竭地對他說:“哭啊!小野種,你哭啊!哭給你爸看!我就不信了,傅家嚴天天把你帶到集團去,說你是他早早選定的集團繼承人,他怎麼會不管你!他怎麼可能不管你!”
傅沉被薛頌華歇斯底里的態度嚇得牙齒打顫。
可不知為何,他就是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
他就這麼仰頭看著薛頌華,目光沉得好似一潭死水。
薛頌華幾乎要被傅沉那肖似傅家嚴的目光逼瘋。
她死死地盯著他,而後,猝不及防地從旁抽了把刀出來。
在刀刃幽藍的寒光中,薛頌華厲聲道:“好啊!你不肯哭是不是?那就換點別的辦法——我把你的十根手指挨個兒剁下來,一根根快遞給傅家嚴怎麼樣?”
薛頌華一邊說,刀刃一邊迫近了傅沉的手。
尖銳的刀鋒劃過手背,傅沉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切實的懼意。
他猛地掙扎起來。
然而來不及了,薛頌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拿著刀,獰笑著就要往傅沉身上捅。
千鈞一髮的關頭,許如霜終於開口了。
這個從來沒有對傅沉笑過一次,每回見了他都必定橫眉冷對的女人,用分外冷淡的語氣對薛頌華說:“薛小姐,反正你只是想要威脅傅家嚴而已,何必遷怒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呢?
“要剁手的話,你剁我的吧。”
很多年以後,傅沉依舊能清晰記起許如霜說這話時的神情。
她面色寡淡得像一縷輕煙,目光無悲無喜,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傅沉的瞳仁猛地顫動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喊了一聲:“媽媽。”
聽見這句細弱蚊蠅的呼喊的瞬間,許如霜兀地轉過了頭。
她厭惡地看向傅沉,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不許叫我媽媽!”
無論過去多少年,傅沉始終都不明白,在許如霜心裡,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是她被迫生子的屈辱證明?
是一個和她一樣無辜,被迫捲入這一切的幼童?
還是說,她其實對他也曾有過那麼一星半點的,母親對孩子的愛?
許如霜生前,從不屑回答傅沉的問題。
許如霜死後,傅沉也不會再有機會問出口了。
可是傅沉始終記得,當薛頌華的刀揮向許如霜的手指的時候,許如霜忽然轉身,捂住了他的眼睛。
濃烈的血腥氣湧入傅沉的鼻腔。
在一片零人窒息的黑暗中,傅沉聽到了許如霜沉重的呼吸聲。
她沒有喊痛。
她不屑喊痛。
傅沉想,他的媽媽,一直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清醒,也最堅韌的人。
他們一共被綁架了四天。
每一天,薛頌華都會當著他們的面給傅家嚴打電話。
薛頌華會在電話裡提出條件,而後被傅家嚴毫不猶豫地拒絕。
每當這時,刀、鞭、針、棍……這些數不清的刑具就會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他們身上。
不,不是他們。
是她。
是他的媽媽。
只有他的媽媽。
許如霜很少抱傅沉。
可是,那四天裡,她卻一直緊緊抱著傅沉。
她的手指被一根根剁了下來,她的背上是各式各樣皮開肉綻的傷,她唇角帶著血跡,身上盡是髒汙。
她從不說一句軟話,也從不說一句愛他。
可她抱著他。
她緊緊地抱著他。
那是傅沉這一生中,和媽媽的心跳貼得最近的四天。
四天之後,許如霜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面前,傅家嚴帶著慈愛之色的表情霎時僵在了臉上,他艱難道:“傅沉,我那時不是不想救你母親,實在是薛頌華那個賤人……”
傅家嚴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傅沉已經面不改色地射出了新的一槍。
這一回,子彈擊穿了傅家嚴的左臂。
那是和商晚受傷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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