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上浸染著滾燙的鮮血,空氣裡是刺鼻的火藥味。傅家嚴重重喘息一聲,終於放棄了用懷柔政策打動傅沉的想法。
他抬眼逼視傅沉,面色陰沉得彷彿要滴下水來。
反派不愧是反派。
即使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傅家嚴也沒有半點自己已經落敗,準備跪地求饒的意思。
他撥出一口帶著痛意的濁氣,忽然冷笑一聲,換了口風:“傅沉,你就算殺了我,又能怎麼樣呢?
“這艘船上的船員全都是我精心挑選的,他們只聽我的指令。你就算是把我大卸八塊,他們也不可能向你繳械投降。”
傅家嚴說著,神色兀地狠戾起來。
他盯著傅沉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讓我猜猜看,我死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你和你的這位商小姐,很快就會被甲板下面的船員發現。
“別怪我沒提前告訴你——我挑選的這些船員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看到我的屍體,他們只會毫不猶豫地將你們再一次綁起來。
“傅沉,你的槍裡只剩一顆子彈了吧?
“殺了我之後,你準備怎麼對付他們?
“是用你那連抬起來都費勁的胳膊去和他們搏鬥?還是跳進公海,慢慢遊回陸地?
“瞧瞧這位商小姐身上的傷吧,沒有抗生素,要不了幾天,她的傷口就會因為感染惡化。
“傅沉,你有沒有興趣猜一猜,你和這位商小姐,到底誰會先死於感染引起的併發症死呢?”
傅家嚴聲音陰鷙,帶著一股黑化後徹底不做人了的王八蛋派頭,聽得商晚牙根直癢癢。
她磨了磨後槽牙,目光落在握槍的傅沉身上。
傅沉額角青筋凸起,眼尾浮起一抹猩紅,那神情,怎麼看怎麼像是想將傅家嚴當場就給結果了。
商晚不由得屏住呼吸,分外期待地等著等著傅沉的下一步動作。
幾秒鐘後,傅沉握槍的手又抬起來了一點。
然而,就在商晚以為傅沉終於要扣下扳機,對傅家嚴實施正義審判的時候,他忽然咬了咬後槽牙,放下了手中的槍。
商晚:“……”
不是,有沒有搞錯啊!
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傅沉怎麼能放下槍呢?
就算事實真如傅家嚴說的那樣,一旦傅沉殺了他,甲板下的船員就會毫不猶豫地衝出來,將他們五花大綁,凌遲處死,那又怎麼樣呢?
難道傅家嚴會因為他們留了他一條狗命,就感激涕零地將他們送回陸地,妥帖醫治嗎?
難道放下手中這把槍,傅家嚴就會良心發現,饒過他們嗎?
怎麼可能!
商晚一向堅信,生路是靠自己走出來的。
她可以辣手無情,也可以身段靈活,可是,無論結果如何,主動權都必須得握在她自己手上。
憑什麼傅家嚴一句輕飄飄的威脅,她就要放下武器?
更何況,放下槍的結果只會有一個:
甲板下的船員會協助傅家嚴迅速掌握主動權,她和傅沉,會再一次落入生死兩難的抉擇。
與其如此——
商晚將心一橫,一把扯下自己唇上的膠布。
左臂鑽心的痛楚還未淡去,唇角就再度傳來了火辣辣的灼燒感。
商晚在心裡罵了句髒話。
傅家嚴這個老東西,用的膠布還挺有殺傷力!
她非得讓這混賬玩意兒知道知道,不做人是會付出代價的!
口舌重新恢復自由的那一刻,商晚深吸一口氣,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湧出的血珠浸溼了她的唇齒,她目光如炬地看向傅沉,說:“傅沉,動手。”
沙啞的聲音傳入傅沉耳中,傅沉眸光猛地一顫,眼底在轉瞬間升騰起一陣難言的掙扎。
只要殺了眼前這個人,他的噩夢就結束了。
傅沉喉嚨滾動,心底那股翻湧的戾氣幾乎就要驅使著他扣下扳機。
可是,臨門一腳的那個時刻,他卻停下了手。
一個念頭鋼針般扎入腦海裡。
傅沉想,如果殺了傅家嚴,商晚該怎麼辦?
四合圍繞著他們的是大海——無邊無際的大海。
蔚藍的海域中,甚至連一塊礁石都瞧不見。
五感所及之處,除了波濤聲源源不斷,其餘什麼也沒有。
這樣遼闊深遠的地方,足可以吞下這世上所有的罪惡。
如果這艘船上船員真像傅家嚴說的那樣,對他忠心耿耿,只聽從他一個人的指令,他們絕不可能有活著出去的機會。
傅沉的掙扎實在太明顯,商晚在心底嘆了口氣,強忍痛意,反手摸到了自己背後綁得極緊的繩結。
被系統強化過的身體比原先不知靈巧了多少倍。
先前用寶石袖釦足足打磨了好幾十分鐘,才能勉強磨斷麻繩的右手,此刻只是稍一翻飛指尖,便解開了一連串的死扣。
商晚將自己身上的繩索一一拆解,而後,掙開束縛,一步步走向了傅沉。
只有6.2米的距離,商晚卻走得格外緩慢。
左臂中槍帶來的痛意讓她雙眼發暈。
大量失血帶走了她體內剩餘的熱量,她每走一步,腳下都會一個踉蹌。
好在,系統的強化效果終於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商晚懸而又懸地穩住身體,踏著虛浮的腳步,走到了傅沉面前。
而後,她抬眼看向傅沉。
看到商晚那雙眼睛的瞬間,傅沉的心口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早在在商晚走向他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將目光牢牢釘在了她身上。
不知為何,看向商晚的那個瞬間,傅沉腦中浮現的,卻是好幾個月前,他第一次見到商晚時的場景。
傅沉記得,那是某個高階的珠寶展會。
他受邀出席,在人群中第一次見到熠熠生輝的商南枝。
那時的商南枝穿一條張揚的紅裙,眼尾高挑,眉目恣意得像一團火。
傅沉一隻以為,他很討厭那樣的商南枝。
他討厭她豔俗的皮囊,討厭她總是仗著自己有一張漂亮臉蛋,便不合時宜地靠在他身旁,他討厭她浸染著慾望的目光,討厭她每每對他說話時,那種粘膩曖昧的語調。
在傅沉眼裡,那時的商南枝就像某種寄生植物,一旦靠近,就存在某種被絞殺的風險。
傅沉一直覺得,那樣的商南枝,就是該被討厭的。
可是這一刻,他不知為何,卻忽然懷念起了那個商南枝。
那時的商南枝健康,光鮮,明媚。
她像一株開在枝頭的玫瑰,不管他喜不喜歡,都熱烈地綻放在天光下。
她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即使那生命力曾晃花了他的眼睛。
那時的商南枝再不討人喜歡,也好過現在。
現在——商晚的胳膊上留著一個讓他一見便觸目驚心的血洞,唇角更是被強力膠布粘下了許多皮膚組織。在她唇邊那些細碎的傷口中,血珠正在漫溢位來。
商晚的臉色是如此蒼白。
別說是張揚熱烈了,傅沉甚至覺得,她的生命力都已經所剩無幾了。
傅沉忽覺一陣鋪天蓋地的悔意湧上了心頭。
他到底為什麼要把商晚拉進這個火坑裡呢?
他為什麼不能自己直面傅家嚴,而非要牽累一個無辜的人呢?
商晚明明和這件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卻因為他,被迫離開了風光無限的娛樂圈,甚至還幾度面臨生死危機。
傅沉的喉頭被無數艱澀的愧怍堵住。
他幾乎剋制不住自己抬手的慾望,想要將商晚唇邊的血拭去。
可是,在他抬手之前,商晚卻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冰涼的掌心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商晚的手指嵌進了他的指縫中。
傅沉呼吸一停。
商晚正在靜靜看著他。
她的目光和她的手一樣,冰涼,又堅定。
在商晚清亮如水的目光中,傅沉的手被抬了起來。
商晚握著他的手,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將高抬的槍口對準了傅家嚴。
傅家嚴方才還勝券在握的姿態霎時如一塊碎裂的瓷磚般,寸寸崩裂在了臉上。
他沉聲道:“商小姐,你可要想好了,你一旦對我動手……”
傅家嚴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商晚用一聲毫不在意的冷笑打斷了她。
“我想好了。”商晚握槍的手一絲顫抖也沒有,像是早已經在心裡將這個決定做了千百遍。
她一字一頓道:“傅董事長,我早就想好了,反正我是爛命一條,能用董事長的命換我的,算我穩賺,您覺得呢?”
商晚的話說得雲淡風輕,傅家嚴的眼皮卻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商南枝!
他沒想到,商南枝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他一直以為,傅沉喜歡的,不過只是一個花瓶而已!
她居然真敢對他動手!
她怎麼敢!
在商晚逐漸凝聚的銳利目光中,傅家嚴強自壓下了心底的憤怒。
他閉了閉眼,正想著要不要再和商晚談談新的條件,下一秒,一聲流彈便劃破了他的耳膜。
傅家嚴呼吸一頓。
在劇烈的痛意被痛感神經察覺到之前,他用一種近乎呆滯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商晚射出的子彈,命中了他的心臟。
他臉上蔓延開一種荒誕的不可置信,像是窮盡畢生所知,也沒有料到,自己縱橫一生,居然會就這麼輕易死在一個戲子手裡。
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起來,五感卻變得愈發敏銳。
傅家嚴聽到了風聲在顱腔裡響起。
而後,他以一種凝固的姿態,看見商晚艱難地抬起了那隻中彈的手,輕輕捂住了傅沉的眼睛。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傅家嚴聽見商晚說:“傅沉,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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